《明朝辞》杉迟

5、第五章 世人皆谓，

　　世人皆谓，魏家怀瑾，乃是冬雪初融，清风霁月，这天下十分绝色，七分落在临安城，而其中又有五分，独独倾倒于魏家少年郎。
　　我深以为然……哦不是，我不以为然。魏家那小子，除了皮相好看之外一无是处。任性冷漠自大臭屁还瞧不起人。作为魏家小子的头号黑粉兼人间正义的使者，我觉得我有必要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向天下人披露他丑陋不堪的真面目。
　　当我义正言辞义愤填膺地跟魏府的吉祥物——阿花说完我的雄心壮志外带控诉完魏家小子一通之后，他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我，摇了摇尾巴就要扭头走掉。
　　我忙拉住他，急切道：“阿花！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吗！”
　　阿花翻了个白眼，继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虽然我很不满魏家臭小子抢走了我的府宠的地位，但是我更不想和你一个战线。太掉智商了。”
　　我悲痛欲绝地瞪着他，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当然是假的。我根本流不出眼泪。泪腺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于我身上。
　　我遗憾地拍拍阿花的肩：“哎，我明白。英雄总是要孤身战斗的。这是我的使命。”
　　阿花抖了抖胡子，往后退了一步：“人家魏府小少爷认识你吗，你就把人家当假想敌。”
　　我蓦的愣了一瞬，心脏好像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本能嘴硬反驳道：“你知道我是谁嘛？当年可是我……”欲吐出口的话却又被强行咽了下去。像嘴里包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想要吐出来却又不愿。
　　阿花的眼神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却见我没有下文便无趣地缩回了头。
　　“行了，你就在这自嗨吧，本花大人去就寝了。”这只肥猫打了个哈欠，拖着沉甸甸肥嘟嘟的肚皮踱步离开了。
　　我脸上的表情黯淡下来。
　　是啊。人家根本不认识你。你自诩是人家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这只不过是你一个人的戏本罢了。
　　在魏家小少爷闪闪发光的人生里，你什么都不是啊。
　　突然就真的有点想哭了呢。
　　但是没有眼泪。
　　啊，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真特么太难受了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试图拉拢魏府上上下下几百条活的生灵，但无一例外遭到了拒绝。
　　大家纷纷一脸为难的表情，虽然我平时在魏府人缘不错，混的挺开，但我似乎忘记了魏家小少爷比我人缘更好。
　　我太南了。
　　忧伤地登上高台，我举目眺望远方，不期而遇视线里映入了魏家小少爷的臭屁脸。他似乎最近开始上私塾了。每日都会在书房读书练字。
　　我托着下巴发呆。长得好看真好啊，大家都喜欢他。
　　虽然才小小年纪，但已出落的精致的像个画里的人儿。
　　在这儿看魏家小少爷读书，似乎也是一件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少年常常着一袭鸦青长袍，袖口勾勒着精巧的流云金线，更衬得面如冠玉。
　　少年常常捧一本蓝底的书册，我猜测是春秋或是汉初诗赋，在不去私塾的日子里，从天光破开鱼肚白到暮色四合，间或啜一口手边悠悠茶香的蒙顶山云雾。
　　待到夜色沉沉之时，少年便点起一盏三烛的油灯，昏黄的暖色熏染上精致的侧脸，或明或暗，时隐时现，灯影重重之间，晃动的不知是影，还是旁人的心神。
　　他执毛笔的样子也很好看，书写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不知是在思忖还是单纯的习惯。从开始的一笔一划，略带几分笨拙，到后来的行云流水，挥斥方遒，不得不说他进步的神速实在令人惊叹。
　　偶有落雨天，他便爱静静站在那扇雕花长窗前，听雨敲打瓦片的声音。杨柳便弯了腰肢，伸展枝条，绿意爬上他的窗沿；麻雀也消了那平日里的上蹿下跳叽叽喳喳，端庄可爱地立在枝头，时不时含羞露怯地瞥一眼那粉雕玉琢的少年郎。连雨丝都倾心于他，争抢着窜入窗内，心甘情愿隐没于他身旁的空气之中。
　　魏家小少爷，真真是天下都偏心的人物。

　　我才不会说我羡慕嫉妒恨。
　　我一点都不喜欢魏家小少爷。
　　当真？
　　当真。
　　柳树姐姐为他折腰，麻雀妹妹为他端庄，全天下人都喜欢他，那我偏偏要做不喜欢他的那独一个，好叫他能施舍一分目光到我身上，对我另眼相看三分。
　　全天下人都喜欢他，那我偏偏要揭露他的狂妄自大冷漠孤傲，好叫大家都厌他、弃他、怕他，然后只剩我一个人跳出来抱紧他，告诉他我爱他。
　　但我却不舍得。我宁愿他与我从不相识，形同陌路，也不想叫他众叛亲离，踽踽独行。
　　我要他受尽天下人钦慕景仰，得尽天地万物馈赠，前程似锦，风华无限。
　　我要成他所愿，助他所想；好他所好，爱他所爱。
　　我要这天下，十分颜色尽予他。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很久，直到那一天，又一个临安城的雪季到来。
　　我咬着热乎乎的肉包子，像往常一样斜倚在这个清清冷冷的阁楼，捧着新出的话本，顺带欣赏对面窗里的小少年。
　　他身量拔高了不少，脸上已有少年人的意气。
　　本来是岁月静好，天地和谐的画面，倏地，一滴带着寒意的什么落到我的脸颊上，冰冰凉凉，像是一个缄默的吻。
　　——下雪了。
　　我倏的抬起头来，从阁楼探出身去，仰头望天，只见灰茫茫的天空里，大片大片的白正飘落下来，像是神在云端之上往这人间撒了一把柳絮。
　　我遗憾地咂咂嘴，要是能撒肉包子就好了。
　　我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看去，只见那个鸦青的身影也起身，来到了窗前，以和我同样的姿势，仰头看天。
　　然后，下一秒，以和我同样的姿势，看向了我这个方向。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我惊地差点蹦起来，条件反射地想拔腿就跑，却又鬼使神差地，愣在了原地没动，呆呆地望着他。
　　那少年有一双比临安初雪还要寒冷的眼睛。望着我的时候，不带感情，但我却能感受到那深处的一点困惑。
　　奇志异谈里说，天上有银河，嗯，就是牛郎织女每年相会的都是星星的那个地儿。我一直好奇银河是什么样的。我想，我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会有我吃完一屉肉包子那么久，又或是几秒钟，窗里的少年收回目光，啪的一声关上了那扇雕花木窗。
　　关上了窗。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反正是不太好受的滋味。
　　我的目光仍然流连在那扇窗，却再也看不到窗里的人。
　　嗯，肉包子好像也变苦了。
　　呸呸呸，以后再也不买这家肉包子了。
　　我复又拿起话本，强自按压下心中莫名失落的情绪，却又怎么都读不进去。往日里最爱的俊男美女的故事现在看来无聊烦人的紧。
　　大抵是，冬天到了吧。

　　第二日，那扇窗边多了一扇云山仙鹤的屏风。
　　我再也望不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