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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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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然看着母亲在前面荒不择路奔跑的瘦弱背影,茫然的跟着奔跑,也不顾路上的石子划伤着自己赤裸的双脚。
这是第几次这样逃似地奔跑了?绝然不记得了,他只看见母亲的发丝在风中乱舞,在昏黄的光线下竟然已经泛黄白,而拉着自己手的母亲的手也有点像秋天树上的枯枝,什么时候母亲变成这样了,还是我生下来时,母亲就是这个样子,小胖的母亲,就是自己母子俩搬第一百三十七次家时的邻居,她就不是这样的,她白白胖胖的,就像小胖吃的棉花糖,当初他为了舔到小胖扔掉的棒子上的最后一丝丝甜味和小胖还打了一架,回家后,自己第一次被母亲打了,也第一次被母亲抱着哭。
“绝然,快,快点,快跑,我们不能被追到。”母亲喘都快断气了,可她还是死命地拉着绝然奔跑着。
为什么跑?为什么跑?为什么从有记忆开始我们就要不停搬家?为什么人家能吃热饭菜,我们只能去捡泔水桶里的东西吃?甚至几天都只能躲在山上树林里,只能喝点山泉和吃点野果?为什么人家能睡大而又舒服的床,而我们只能睡柴草堆?为什么人家冬天能穿好暖和的棉服,而我们只能穿的破破烂烂,连鞋子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绝然努力停住脚步,使劲挣开母亲的手,只是盯着不停流血的双脚。
“绝然,你怎么了?”母亲转过身,着急地问。
“娘,我不想跑了。”绝然抬起头看着母亲蜡黄的脸,“再也不想跑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跑?你知道不知道,被那个可怕的男人抓住的下场?”母亲浑浊的双眼突然闪着吓人的光,“不行,我们一定要跑。”
母亲像着了魔一样又拉起祈绝然的手,想要向前奔跑,可是绝然一动不动,脚像生了根一样。
“啪——。”
绝然被母亲打得头歪向了一边,捱打的那边脸霎时肿了起来。
母亲似乎被巴掌的声音给惊醒了,迷茫的双眼出现了一丝清明,她愧疚地看着绝然的脸,想要伸手去摸,却又缩了回去,当看到绝然的双脚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嘴巴失声痛哭。
绝然看着失控的母亲,轻轻走上前,拥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一把抱住了瘦弱的绝然,绝然觉得自己的骨头和母亲的骨头撞到了一起,生疼。
“绝然,是娘不好,把你生出来,却又不能好好照顾你,还让你受这么多苦,我怎么忘记了,你才六岁啊,娘不好,娘不好啊。”
母亲枯柴似的手臂箍着绝然,紧得让他觉得要窒息了。
“怎么?不跑了?跑了六年,累了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祈绝然背后传来,母亲听了居然不停的瑟缩着,颤抖着,就像秋风中的落叶。
绝然使劲扶住抖得快要趴地上的母亲,转身回过头。
身后,是一个身着红袍的男人,袍子红得像血一样,红得很妖冶,一头黑发随意的披散着,发丝随着微风轻轻舞动着风情,五官在昏暗的天色下,有点模糊不清。
母亲在怕什么?怕这个男人吗?母亲经常喃喃自言说的可怕男人就是他吗?
“想不到,号称天下第一赏金猎人组织的当家大小姐居然落魄成这样?瞧瞧,啧啧,像个五十多岁的老乞婆了。”红衣男人摇头像是惋惜地嘲弄着,“就为了这个他不要的小子吗?”
母亲听了红衣男子的后一句话,猛然把绝然拉到身后,就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狼一样盯着眼前的男人。
红衣男人看着祈绝然他们母子,突然又笑了起来。
“不是放弃逃跑了吗?怎么?又想反抗了?还是这六年的游戏玩得不尽兴啊?是啊,我都还没玩尽兴呢,身为‘影’的继承人只有这么一点能耐吗?不是说赏金猎人最会追踪和反追踪吗?怎么,六年就不行了?枉我每次都给你们一条生路。”
“你,咳咳。。。。。。”母亲有点咬牙切齿的咳着,绝然轻拍着母亲的背。
“来,瞧瞧,天下第一美男子和你这当初天下第一的美女生下的小子是什么模样。”
红衣男子向绝然他们母子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让绝然觉得离寒冬更近。
“慢着!”母亲突然坚定的挺直了腰板,慢慢扶着绝然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是你儿子,他姓祈,他叫祈绝然。”母亲说完长吁了一口气。
红衣男子愣了一下,旋即又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了一样。
“真的,我以‘影’的名誉起誓。”母亲保证似的捏了个手势。
或许是母亲的保证有很大的威信力,红衣男子停下了笑声。
“一个洞房当晚被丈夫发现不是处子的女人可信么?”红衣男子嗤之以鼻,“何况,我就那一次碰过你。”
“我可以证明!”母亲急道。
“怎么证明?”
“我,我。。。。。。”母亲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愿意吃下你的‘噬心五毒’。”
红衣男子再次愣了一下,沉吟一下,随即挥了挥袖口,一个小小的瓶子落在母亲的身前。
母亲捡了起来,打开盖子,却又放了下来。
“怕了?怕受这噬心固血之苦?”红衣男子嘲弄着。
“不,我想你接个委托,我的委托,帮我杀了那个男人。”母亲的脸上满是绝然没有见过的狠绝。
“杀他?怎么?就因为他不肯带你和这小子一起逃离我?”红衣男子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的价码可是很贵的。”
“是,当初我爹让我嫁你时,他说要带我私奔,于是,我把身子给了他,可是他没有,却让你多了个灭‘影’的借口;等我生下绝然,趁你在灭‘影’的当口又去找他,他不认我也算了,居然还给你通风报信,这等无情无义的男人就该死!”母亲紧紧攥着瓶子的手激动的挥舞着。
绝然觉得这样的母亲有点可怕,他缩了缩,母亲似乎发现了,放松了僵硬的身体,拍了拍他,又从脖子里拿出一个黑黑的圆石。
“我用‘影石’做为佣金。”
“真是可怕的女人啊!”红衣男子叹了口气,“‘影’都让我灭了,要你这‘影石’有何用。”
“是,你是灭了‘影’,也杀了我爹,可是‘影’做为天下第一的赏金猎人组织不光有一等一的猎手,还有天下第一的情报机构,而这机构只认‘影石’不认人。这六年,如不是因为绝然太小,不会武功,无法带他去大城市时避开你的眼线,我就凭这‘影石’组织就能让你找不到。”母亲自豪的说着,但旋即又黯然神伤,“当年若非为了跟他私奔时能正确逃脱你的搜捕,我偷了这‘影石’,‘影’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你瓦解,我爹又怎么会被你所杀。”
“呵呵,听起来是不错,不过,我杀了你们照样能拿到‘影石’。”红衣男子不以为然地笑了。
母亲突然笑了笑,抓起绝然的手指咬了一口,不顾他的疼痛,硬生生的从手指上挤了血滴在黑石上,黑石瞬间吸收了血滴,并从里向外透出一丝暗暗的光华,母亲还不停地挤着血滴在上面,直到黑石布满五彩的光后又慢慢恢复原状,这才松了手,绝然摇晃了一下身子。
“你让‘影石’认主了?”红衣男子有点错愕。
“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启动这块‘影石’,除了绝然,反正‘影’也没了,不用传代了,就让它这样吧。”
母亲突然打开玉瓶一口吞下了其中的东西,慢慢坐在了地上。
“你应该想一统江湖吧,‘影石’对你很有用是吧?”母亲满是皱纹的脸像盛开的菊花一样绽放着。
“没有‘影石’我也能一统江湖。”红衣男子自负地说。
母亲转过头,拉着绝然的手,轻轻的拍着,眼中是一片绝然从没有见过的清明和雪亮。
“绝然,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娘无能,要走了,只能留你一个人在这罪恶的世间受罪了,不过,你要答应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着说着,母亲眼中开始黯淡。
“绝然,来,抱抱娘。”母亲张开的手臂。
绝然听话地抱着母亲,母亲把头靠到他肩膀上,母亲累了吗?不想跑了吗?
“绝然,有机会一定要想尽办法离开这个男人。”母亲的话轻轻地传到绝然耳中,这话语轻的像一阵风一样飘过耳边。
为什么要离开这个男人?为什么母亲怕他?为什么他要逼母亲死?为什么?
都是因为他!是他,害得他们母子颠沛流离!是他,让他们生活得猪狗不如!是他,现在又要害死母亲!
“我——想——要——他——死!”绝然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母亲耳边吐出,又转过头看着那个红衣男子。
红衣男子玩味地看着绝然有眼睛,慢慢开始认真地打量了着他。
“有趣,我接受你的委托了。”
绝然觉得肩上的母亲突然一松,慢慢滑向地面。
“就让你的儿子去执行吧!”
倒在地上的母亲听后,喉头咕哝了一声,四肢挣扎似地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只是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绝然茫然地看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的母亲,轻轻推了推她。
“娘,起来了,你不是说要快跑吗?我们走吧,不要睡了,会被那个可怕男人抓到的。”
绝然死命拽着母亲的手。
“娘,起来了,不要睡了。”
绝然把母亲的两只胳膊架到肩膀上,却因为力气太小跪倒在地。
“娘,你是不是累了?绝然背你好不好?绝然现在力气大了,肯定可以背得动娘的。”
绝然跪在地上又努力架着母亲的身体想向前爬行,可又一次摔倒。
于是,他一次次架起母亲身体,一次次又摔倒在地。
“你娘已经死了!”红衣男子狠狠地踹开了绝然瘦小的身子。
绝然痛苦蜷缩起来,可双手扒着地上的野草,想向母亲身边爬去。
“怎么,就这点出息?还想让我死?”红衣男子嘲弄着。
绝然抬起头,狠狠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双小手的关节攥发白。
红衣男子弯下腰,用手帕捏起了母亲手上“影石”。
绝然像腿受伤的小狗爬向母亲,拥着母亲,怒视着红衣男子。
“要么跟我走,要么你也喝下这个吧。”红衣男子又从袖间扔出个玉瓶。
绝然看了一眼红衣男子,拿起了瓶子。
母亲,带我一起走。
绝然抱抱母亲,帮她顺了顺头发,接着打开了玉瓶,看着母亲的脸,这时,母亲圆睁眼睛突然让祈绝然一阵恍惚。
母亲不想让我死,她要我活着,她用命换我活着。
那,我活着吧。
绝然盖上玉瓶放入怀中,轻轻帮母亲盍上双眼,双手开始挖起身边的泥土。
“真是麻烦。”
红衣男子又一脚踹开绝然,从袖口又拿出一个玉瓶,倒出粉末撒在母亲身体上,只看见母亲的身体一点点的少掉,化成血水少掉。
绝然愤怒地想要冲上前去,但全身的疼痛让他像散了架一样,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滩在地上,怒睁着双眼,无助地看着母亲变成血水一点一滴的渗入泥土。
绝然像受伤地野兽一样嚎叫着,流下了红色的泪水。
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哭。
红衣男子走到绝然面前,蹲了下来,凑近祈绝然的眼睛,笑了,就像暗夜里盛开的玫瑰一样妖冶。
“我叫祈野天,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爹!”
绝然努力想向眼前的脸上挥起怎么也攥不紧的拳头,可是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无力的摊倒在地。
红衣男子抱起绝然,一个纵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堆破破烂烂的衣服,被风吹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