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首晚歌》墨染无端霜

8、无尽之海07

　　花开荼蘼花事了，叶落彼岸叶方休。

　　血色荼蘼，在《法华经》中称其为曼珠沙华，为清冷寂寥，暗无天日的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八百里黄泉路，八百里曼珠沙华，花团锦簇，花色似血，犹如盏盏烛火，替那些迷茫的亡灵指引着转生之路。

　　墨凌知道，一切皆为幻境，而召唤他来此地之人此刻正蹲在那离道岩边。

　　似红豆般大小的点点血滴从他的指尖溢出，滴落在一朵千年来都未曾绽放的血色荼蘼的叶子上，然后顺着叶子缓缓滑落，融入身下的土壤里。

　　血色荼蘼为亡灵斩不断的执念所化，积怨深重，唯有以血灌溉才能开花。花开之后，怨气也随之散去，可脱离死地，化作鬼魂，重入轮回。

　　九幽冥府，为十殿阎王所管辖，其中洛冥入主第一殿，人称秦广王殿下。专司人间寿夭，生死册籍，接引超生，幽冥吉凶。

　　不知为何，这秦广王殿下洛冥对那离道岩边的那株其貌不扬的血色荼蘼尤为上心。自三百年前墨凌离开蓬莱仙境，好一阵兜兜转转后来到九幽冥府，便时常见他用心呵护那株血色荼蘼。

　　但已然三百年过去，那株不知已吃了他多少滴血的血色荼蘼，却一直未有开花的迹象。

　　墨凌先是微微颔首，对着这秦广王行了个礼，“秦广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然后又似变了个人般，用放浪不羁的语气道：“还好你来了，那小和尚走后，本王正觉无聊的很呢！洛冥，最近九幽冥府可有什么趣事儿？”

　　那人悠悠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叫人觉得天地失色的精致面孔来。

　　洛冥自下而上向他看来，神情凌厉，带来某种奇异压迫，在那眼神之下，墨凌只觉肌肤上似乎都产生细小的疼痛，心中收紧，又怦怦直跳。

　　这或许是一种被称为杀气的东西。

　　墨凌愣了一下。

　　“你有何事？”

　　洛冥站起身来，言语中既有责备，亦有宠溺之意，“你可还记得你来人间是来干嘛的？”

　　——乖乖，他能说他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吗？自然是不能的。

　　墨凌道：“自然记得，寻九重星天之主-紫薇帝君之香魂。”

　　千年之前，九重星天被异物撞击，出现裂隙，星盘不稳，九重星天摇摇欲坠，紫薇帝君以毕生修为才得以修补，却因灵力耗尽而身陨，化为三魂七魄，散落于漫天星河，寻不到踪迹。

　　提及紫薇帝君，墨凌却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在墨凌的印象中，紫薇帝君是一个比小和尚还要无趣的人，整天儿就知道板着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瘫臭脸，家里养的那些宠物一个比一个凶残。

　　也不知那些蓬莱仙境的仙子们是什么眼光，那紫薇帝君就来了蓬莱仙境一次，便把她们的魂儿给勾了去，硬生生把他这个仙境第一美男子的风头给抢了。

　　洛冥：“那你又做了些什么？”

　　墨凌心一惊，清冷如幽月的眸子飞速的旋转着，“初来人界，才知人界之复杂，各种关系剪不断理还乱，故而暂无头绪。不过本王助一位小和尚立地成佛了，这也算功德一件吧。”

　　洛冥：“可是那个叫白止的小和尚？”

　　墨凌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正是。”

　　墨凌忽觉额头有些许疼痛，微微抬头，却是洛冥用手中的折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墨凌立刻变了脸：“说了多少遍了，不许打本王的头。怎么，欺负本王现在打不过你是不是？”

　　虽然墨凌未曾与洛冥真刀真枪的打过一次，但若是全胜时期的墨凌，除了那九重星天的紫薇帝君，他倒是不虚于任何人。

　　可现在的他才不过恢复了一成灵力，压根儿就不够他揍的。

　　洛冥一声长叹，颇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韵味：“你可知，那个白止小和尚便是紫薇帝君的一缕转生之魂？”

　　——乖乖，怪不得初见时便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原来是那面瘫帝君的转生；不过如此也算说得通，为啥那凶神恶煞的金毛吼对他如此恭敬了。

　　“所以，她也要回来了是不是？”墨凌顿时心花怒放。

　　千年前，和紫薇帝君一起修复裂隙的，还有墨凌的阿姐，前任蓬莱女帝凝墨。紫薇帝君灵力高深，尚且还有转生。

　　而凝墨却只剩一缕残魂，若非及时被那紫薇帝君收入身体内，怕是连那一缕残魂都会被那灵河吸收，化为飞烟，从此三界，再无此仙此魂。

　　墨凌来到人间，不为寻紫薇帝君，只为寻她。

　　洛冥叹了口气道：“只是立地成佛，那便是入了西天；佛家与道家，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也颇有渊源，但终归是两路人。你觉得他可以即为佛家子弟，又任九重星天之主？”

　　墨凌恍然大悟：“所以，若是小和尚真的立地成了佛，紫薇帝君便是再也回不来了……”

　　在九幽冥府，唯有地藏王菩萨为佛家弟子，其余的十殿阎王皆为道家尊者；而蓬莱仙境与九重星天，皆为道家一脉。

　　正如洛冥所言，佛家与道家虽殊途同归，溯其本宗却是两路人。也正因此，他才会宁愿穿着女装，也不愿接受穿小和尚的僧袍。

　　而这三界之内，唯有紫薇帝君才能让凝墨重生，紫薇帝君回不来，便意味着她也回不来了。

　　洛冥颇感欣慰，这个纨绔仙君的智商终于在线了。

　　他浅浅一笑道：“立地成佛哪有如此容易，本王已算过，他还尚未修成正果，不过也差不了多少时辰了。所以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必须阻止这一切。”

　　墨凌：“什么法子？去无尽之海上把小和尚拉回来？那个金毛吼你确定现在的本王能打得过？这个归根结底都得怪你，你若是早点儿来告知此事儿，就算是杀了全渔村的人，本王也不会让小和尚去无尽之海。”

　　洛冥道：“是是是，都怪我来迟了，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他成佛皆因为了小渔村而以身殉海，用己之身净化了弥漫在海上的邪秽之气，拯救了小渔村和天星城数万条人命。但若是此举非但没有普度众生，反倒摊上了罪孽，那么想成佛？便是痴心妄想。”

　　墨凌：“……”

　　洛冥：“并非只有亲手取人性命才叫罪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也是无法洗清的孽！”

　　墨凌：“……”

　　凡人的命皆掌握在一本生死录上，只要将上面的名字划掉，那人便必死。但是，私自篡改生死录者，便是破坏了命数运行法则，必遭反噬。

　　墨凌：“若是你想在生死录上动手脚，还不如我自己动手去杀了他们。”

　　墨凌不愿随意取人性命，但为了阿姐能够回来，他什么都可以做。何况本就是他们将小和尚送上不归路，如今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不行，你的身上再不能添上罪孽了。”

　　洛冥大喊着，却为时已晚，墨凌早已消失在太虚幻境。虽为十大阎王，可他此生却无法离开那九幽冥府，最多也只能以神游姿态在太虚幻境与人相会。

　　——

　　在许多年以后，丸子回忆起那一日，总会不禁潸然泪下。

　　那正午的阳光照在海滩上，映得那些贝壳波光粼粼，好看极了，若是用来做项链，汤圆肯定很喜欢。

　　丸子如此想着，正欲去捡，忽然间那阳光隐去了光辉，从无尽之海上飘来一团雾气，宛如一层薄纱将整个小渔村笼罩在其中。

　　然后他看见渔民们在迷雾中行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惨淡愁容，泪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他们行至空无一人的寺庙中，关上了大门。

　　寺庙内不时有哭啼声传来，连绵不绝，痛彻心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丸子想，他们因为是在为了和尚哥哥的离开而后悔吧。

　　于是他想要告诉大家“和尚哥哥没有死，而是立地成佛了”的消息，但即使是集合了所有小伙伴的力量，也无法推开那扇大门。

　　后来，除了他们这几个尚且年幼，心灵纯洁，不染一丝尘埃的孩童，那些大人们都没有见到那晚的夕阳西下，他们皆死于自杀。

　　汤圆说，他们是在为了和尚哥哥而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