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首晚歌》墨染无端霜

7、无尽之海06

　　攘攘人群中，白止双手被绑于身后，脚上捆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岸边停靠着一叶扁舟，只等村长一声令下，小和尚将会被推上不归路。

　　这场景和乔婉儿被献祭时般的场景是出奇的相似，和三个月前众村民们一齐赶走天星城圣女时的场景相比，又是如此的讽刺。

　　在九幽冥府早就看惯了世间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的墨凌这样解释：人心，其实非常的脆弱。

　　三个月前，在天星城的圣女面前，每一个小渔村的渔民们皆立正言辞，表示圣女之言皆为谬论。

　　皆因小和尚于他们有再造之恩，曾经的小和尚是他们心中的神，让一个人承认自己之前的信仰是个错误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三个月后，在害怕与恐惧的徘徊间，在无尽之海上怨魂恶灵的影响下，各种猜忌和生疑便也生了根，发了芽。

　　或许他们是真的信了小和尚是妖，亦或者从来不信，只是他们需要一个寄托；今日清晨怪物的出现则为压倒渔民心中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个人的死，总得需要一个理由，若是将过错推给大海，推给上天，那才是真真的笑话，于是他们需要有一个人来背下这所有的罪孽，更需要能够看到生机的希望。

　　——

　　汤圆和丸子催促道：“漂亮姐姐……”

　　墨凌眼神一凝，两个小娃娃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改口道：……哦不，漂亮哥哥……我们应该怎么做？”

　　墨凌道：“你们在这呆着就好，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墨凌的笑容似乎有一种魔力，似暖月般温暖人心，令人无条件的选择相信他，汤圆和丸子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墨凌越过皑皑人群，朝着小和尚的方向走去，忽然间肩膀处有一阵刺痛传来，是他撞了人。

　　“不好意思……”

　　墨凌连忙道歉，但那人却根本不搭理他，反而立刻掩了面容，转身走了。

　　墨凌的瞳孔收缩，变作了一条竖线。

　　虽然她使用了幻颜术，但是那股儿灵力却没法遮掩，她是天星城圣女。

　　当然她是没有认出他的，因为她似乎生怕被人发现，走的很匆忙，根本就没有瞧他长啥样。

　　乔婉儿的记忆碎片开始在墨凌的脑海中不停的打转，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这样的反转，乔婉儿也曾经历过。

　　小和尚抵达天星城的那一日，正好是天星城的祭祀大典。

　　本来乔婉儿不应该出现在祭祀大典上的，但他觉得待在宫殿内无聊得很，便偷偷溜了出来，伪装成平民混入了祭祀大典。

　　那个时候在天星城内，当小和尚对着天星城人说出：“他必须死。”的时候，天星城人也是愤怒异常。

　　小和尚那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臭鸡蛋烂白菜染了好几个印子，然后以狼狈不堪的姿态被赶出了天星城。

　　他们说，若是小和尚再敢踏入天星城一步，就杀了他。

　　但最后，乔婉儿还是被那些口口声声说会保护他的族人们送上了不归路。

　　他们押着他踏上一叶扁舟，行至无尽之海中央，然后砸毁了船底板，任那海水从船底涌出来，如同猛兽般一点一点将船只和人一起吞没。

　　在海底的他没有挣扎，是因为他被下了药。
　　一样的预言，一样的维护，又是一样的背叛与抛弃……

　　墨凌终于明白，这是一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报复。

　　虽然乔婉儿葬身于无尽之海后，萦绕在每一个天星城人心中的诅咒的确消失了，但那毕竟是自己相守十六年的亲弟弟，心中萌生恨意再正常不过。

　　——对自己的族人们无法下手，便将所有的罪孽都推到了小和尚的身上么？

　　——对于小和尚而言，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可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

　　悠扬的钟声伴着清风的步伐，行走在小渔村的每一个角落，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白止茫然四顾，所有的人与物皆成了不会动的雕塑，就连那浪花都凝固在空气里。

　　伴着玉兰幽香，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缓缓而来，在他的手中持着一把有着精美雕刻长柄的青色灯笼，里面还有几只幽蝶起舞。

　　一朵美丽的花在白止的嘴角绽放，“你终于来了。”

　　墨凌：“本公子忽然想了想，若是你死了，便没有人给本公子做饭，陪本公子聊天了，着实无聊的很。”

　　白止扯了扯嘴角道：“对于施主而言，小僧就这点儿用处么？”

　　墨凌云淡风轻的说道：“不过……你曾说过，你救本公子只是想要逆天改命一回……但本公子却是个极其信命的人，向来只顺应天命。如此一来，你也算是还了你的孽。既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那么便闭着眼睛吧。”

　　白止噗呲一笑道：“那么施主能否看在小僧将死的份上，回答小僧一个问题。”

　　墨凌：“……”

　　白止：“施主也认为小僧是妖吗？”

　　墨凌：“是与不是，没有任何的区别，佛主释迦牟尼尚且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你为了小渔村去死，有何不可？这便是你的命数，所以，放宽心，好生上路吧，然后用你的善心去感化那海中圣兽，以求能换得无尽之海的百世安宁。”

　　——然后，功德圆满，修成正果。

　　“有何不可……有何不可……是啊，有何不可……”一阵仰天长笑后，留下的只有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平静。

　　钟声再次响彻耳畔，所有的一切恢复正常。

　　村长大声道：“开始吧！”

　　听着身后白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与白止所经历过的一幕幕变成走马灯，在墨凌的脑海中不停的回旋。

　　不知为何，墨凌深感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

　　两个小娃娃让他来救小和尚，他非但违背了承诺，还亲口让小和尚去死，只因在那辛夷山上，借着幽幽青灯，墨凌第一次瞧见小和尚身上金光环绕，便已然知晓，一切皆为命中注定。

　　——

　　祭祀结束后，岸边上的渔民们皆已散去，只有三五个小孩还待在岸边上痛哭流涕，他们在祭奠他们心中的神仙哥哥。

　　在墨凌的印象中，他那个女帝侄女也特爱哭。墨凌一点儿都不喜欢小孩，但他们哭的着实有些聒噪，影响了他的打坐。若不能养足精神，他晚上如何有精力去捕食呢？

　　于是他便走了过去。

　　汤圆和丸子瞧了他一眼，然后用肥嘟嘟的小手掌在沙滩上抓了满满一手的沙子，朝着墨凌砸了过来。口中还念念有词：“你答应过我们要救和尚哥哥的，你是坏人，大骗子，我们讨厌你，你走。”

　　漫天飞沙，惹落一地尘埃。

　　墨凌微微眯着眼，不怒自威，汤圆和丸子双手伏在身后，瑟瑟发抖，其余的三个孩子见状连忙溜了。

　　汤圆又抓了一把沙子扔了过来，口中叫唤着：“你个坏人，走开！”

　　一个小孩子的报复，也不过如此了。

　　墨凌微微曲下身子，刚蹲下，脸上便洗了个沙浴，生疼生疼的，他抬起手来，汤圆连忙双手捂头。等了良久，疼痛感未曾袭来，却忽然有一股暖意流遍全身。

　　墨凌紧紧的抱着他们，清脆动人的嗓音若玉石敲打在玉盘上，又似微风袅袅伴绕在耳畔，消弭了内心的抵触与恐惧。

　　墨凌说：“你们还记得老人们口中的那位圣僧曾说过些什么吗？”

　　汤圆喃喃道：“娘说那位圣僧说和尚哥哥有慧根，与佛有缘。”

　　墨凌：“是的，所以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的和尚哥哥没有死，他已功德圆满，立地成佛了。”

　　丸子道：“真的吗？”

　　墨凌：“是的，只是他会忘记在凡尘的一切记忆，不会再记得你们，不会再记得这个小渔村。”

　　——也不会再记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