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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倦鸟余花(下) ...

  •   【7】

      已经是来到美国的第十九天了。我正在华盛顿一所大学念书。终于亲身体验到了种族歧视,所幸我向来就不是那一种十分在意旁人眼光的人,异国的生活过得孤单却也自在。
      在我自己租的公寓里坐在地板上抽烟,看一本英文小说,听一张老唱片。一切看似恬淡,实则波涛汹涌。我一直无法忘记故人,故人对我说过的话,对我做过的事……都历历在目,心情难以平复。
      有人敲门,我摁熄烟头,起身开门。是乔治,我的同学。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是他热情地带我逛遍整个大学校园,又热情地帮我介绍公寓住所,然后还热情地帮我搬家收拾屋子。嗯,他是为数不多的那种没有种族歧视观念的美国大学生。他住我隔壁。
      他看见我,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信,说,之其这是你的信,我去了收发室,发现有你的信,就顺便带过来。
      我也报以微笑,可是很木讷的样子。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乔治在与我相识的第二天就很严肃地告诉我,一定要学会微笑,这是一种礼貌!
      我说,谢谢你,乔治。进来坐坐?
      他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他眼前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冷若冰霜的中国女子了。他只是笑着说不,然后亲昵地拍了拍我的头,转身离去。
      我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房间。心里还是有些讶异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拍头,样子这么温馨。
      我打开信封,却掉出两封信。我先打开那封有我母亲字迹的信,信里说的是,要我安心在美国念书,她和父亲为避战乱迁居至香港。钱会定期汇到我的账户。在整理林之亦遗物时,他们发现了一封写给我的信,看影子应该是来到大连第一天写的。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另一封信,林之亦干净的字迹映入眼帘,我一阵晕眩,因为这使我想起当时也是看了这样一封有着相同字迹的信,才把心彻底击碎。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封信是继上次那一封之后的另一个关键。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之其,我想,事到如今你也该知道一些一直让你困惑的事了。当年明一离开日本逃至大连以后,我发现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与此同时,明一的上司追捕明一未遂,便把我抓走,关押在暗室里。在被关押的日子里,我认识了一个美国人,他叫亚瑟。他不止一次地向我表白,说愿意带我走。我的肚子也渐渐地大了起来,在亚瑟的干涉下,明一的上司也同意了我吧孩子生下来。终于,1935年8月24日,我的孩子出生了。许多的日本女人来看我的孩子,人一多,我就有了逃跑的机会。我逃出了那个地方。可是我的孩子留在了那里,手足无措之时我也只能找到亚瑟,他答应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孩子,而我也答应他,待我回中国与从前的爱人做出了断之后,必定到美国找他和我的孩子,然后跟他结婚。于是,我就这样在亚瑟的帮助下,回到了大连。今天是我回到大连的第一天,相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美国了。刚刚回来,我就听说了你跟明一的事,我希望你们能够永远在一起,不要分离。这样我在美国至少也会少一些牵挂。请一直给我写信,我要一直知道你们的消息,我要看到你们有多快乐。

      【8】

      信里附有亚瑟的地址(她要我回信寄到这个地方),很巧,就在华盛顿。
      我披上风衣,找到隔壁的乔治。我说,乔治,带我去一个地方。拜托。他看了我手中的信一眼,拉上门说跟我走。
      有时候乔治的善解人意会让我想起明一,他们都这么聪明,他们都这么了解我。而且他们都会宠我宠到让我窒息。
      乔治把我带到了一栋豪宅前,我惊叹于亚瑟的富裕。可是正当我上前准备敲门时,乔治拉住了我。
      他向我摇了摇头,说,这栋房子的主人在这个地区很有名,可是不久前房子主人的家族企业破产,他自己也失踪了。
      看见希望在自己眼前破灭,我只能无奈地离开。一路上,乔治也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留在我的住所一整夜。我和他什么事都没做,除了交谈。我不停不停地抽烟,他也陪着我抽。可是他说,希望今天过后我能把烟戒掉了,因为吸烟有害健康。他会陪我一起戒。
      不是没有感动,只是因为我的心里还有明一,有他自杀时的那个伤痛表情,有他最神情的眼眸——虽然看的不是我,是之亦。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讲述。不想让他以为我想博得他的同情,于是我用第三人称讲述这一段记忆。我叫做A,明一叫做B,林之亦叫做C。故事缓缓展开,我狠狠地吸进尼古丁,毫不犹豫地虐待我的肺。故事讲完,烟也抽完了。我站起身,打算出门去24小时便利商店买些烟回来。
      可是乔治拉住了我的手,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愿意照顾A一辈子,我愿意宠溺A一辈子,我愿意代替B来爱A。A,你愿意么?
      我没有作出回应。
      这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乔治的陪伴下上学,吃饭,做翻译工作。这样下来,我只觉得越来越依赖他。我日渐发现自己养成的独立性格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10岁以前的那种公主式的小鸟依人。
      就这样,我渐渐适应了美国的生活。五年后,我与前途无量的乔治结婚。因为我相信他会代替明一爱我。
      因为他已经真正融入我的生活,因为我发现自己开始克制自己不去碰烟,因为我相信自己已经接受他的爱并且是该自己回报的时候了。
      身边的女人们无一不羡慕我,乔治外表英俊,出身英伦的他富有绅士风度,家境良好,并且具有金融方面的天赋,大学未毕业已经在美国金融界小有名气。与他结婚,无疑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归宿。
      婚礼当天,我的父母参加了婚礼,他们为我感到开心。第一次,我拥抱了他们。我想,乔治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派来拯救我的天使。他实在改变了我太多太多。

      【9】

      1950年,盛夏。转眼间,我已经在美国住了十年有余。我成了标准的家庭主妇,有一个9岁的儿子叫强尼,一个6岁的女儿叫洛亚。我从未想过为他们取中文名,就像我从未想过回到中国,回到大连。
      又是一个繁忙的夜晚。与乔治结婚以后,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在交际场合度过的。乔治要在上流社会立足,这些交际都是必需的。
      而我,作为他的妻子,陪伴他穿梭于各个晚宴舞会上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坐在奔赴某晚宴的车里,我问身边的乔治,我是否已经变老?他只是微笑着把脸靠近我,然后凝视着我的眼睛说,你跟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没有任何变化。
      我笑了起来,是很开心的那种。然后到了停车场,我们下车,按照侍应生的指示,向举办宴会的大厅走去。就在这时,路边一个酒吧的门被打开,一个邋遢的酒鬼被两个穿西装的黑人推了出来,不偏不倚,倒在我面前。
      正想弯腰询问,乔治拉住我,向我摇了摇头。我只能掏出20美元塞给了那个酒鬼,他的样子实在太狼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便马上定住了眼睛。表情由惊异转至不解,又由不解转至痛苦,最后他带着复杂的表情站了起来,盯着我的眼睛,轻轻地念出了一个词——之亦。
      虽然当时人声鼎沸,可是我无比坚定的认为,他刚刚叫出了我姐姐的名字。我立刻对此作出反应,我紧盯着他,让他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乔治有些疑惑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他再次开口,连着说了很多——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美国不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我把你的儿子当做琴声骨肉来养,为什么直到我遭遇破产你还是没来?……我一直爱着你,之亦。
      这个时候,乔治似乎也开始明白了过来,他问酒鬼,你是亚瑟?
      酒鬼忧郁地点了点头,又继续难过地看着我。
      我说我叫林之其,是之亦的妹妹。然后向他讲述了之亦的死。他的表情告诉我,他被深深震撼了。
      我问他,孩子呢?之亦的孩子呢?
      他低下头,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开口说,我没有经济条件继续抚养他了,只能把他送进孤儿院。
      我说,你的意思是……之亦的孩子已经在孤儿院生活了将近15年?那么,请你带我去找他,拜托。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我转身吻了吻乔治,说,抱歉亲爱的,今晚只能让你独自赴宴了。
      乔治却摇了摇头,说,不,什么宴会都比不过你的事。我要跟你一起去。这次宴会的主人是熟人,没关系的。
      我与他相视一笑,默契得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然后亚瑟上了我们的车,在他的指引下,我们用了将近半个钟头的时间才到达那个孤儿院,因为地方实在太偏僻。
      矗立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所无比破败的楼房,作为一个孤儿院,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我不禁皱了皱眉头,难以想象之亦的孩子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成长,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三人一起走进了孤儿院,一楼的大厅有些许微亮的灯光,一群孩子在嬉戏打闹,他们大多都是瘦弱得不堪一击。一个老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看样子应该就是院长,亚瑟上前与他攀谈起来。我顺着走廊向里走,灯光越来越暗,人也越来越少。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在指引我向前探寻。
      终于,我看见了他。蹲在墙角点着蜡烛看书的他。

      【10】

      明一,明一。那是你么?
      不,是少年时的明一。像,实在很像。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清了他的面容——与他父亲一样的精致。八分像明一,还有两分像我的姐姐。
      我的到来惊动了他。我看到他手里捧着的书上写满了中文。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一种漠然。
      我说,你怎么会懂中文的?
      他说,我知道自己是中国人。自我懂事起,我就经常去唐人街找一个好心的老裁缝,他教我说中文,写中文。他还教我背《论语》。
      我说,除了知道你是中国人,你还知道什么关于你自己的事?
      他说,我的生日,我曾经的养父,我母亲的名字。
      我说,这些都是亚瑟告诉你的,而亚瑟就是你曾经的养父,是不是?
      他有些惊讶地望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亚瑟偶尔会来看我,这些事是我10岁生日时,他告诉我的。你看上去很熟悉,我见过你么?
      我笑了笑,说,我是你母亲的妹妹,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我的侄子。
      我把他带了出来。亚瑟已经与院长谈妥。乔治已经在认领证书上签了字。见到我身边的男孩时,乔治向他打招呼,说,你好啊孩子,我不介意你忽略辈分直呼我的名字,我叫乔治。
      我对男孩说,从今天开始,你有属于你自己的真正的名字了。你跟我姓林,叫明一。明天的明,一二的一。
      看到他疑惑的表情,我又说,你的父亲也叫明一,你的父亲是一个好男人。他在战争中英勇牺牲,你要为他感到自豪。并且,你跟你的父亲很像,如果你很好奇你父亲的样子,照一照镜子就清楚了。
      他点了点头,说,那么,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姨母或者之其,随便你。
      我不知道,这样说的后果,是在他一次又一次叫我之其时,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当做青辰明一。一次又一次地沦陷在回忆里。
      刚刚把他带回家时还好,可是时间一长,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每次他靠在窗边低头沉思,阳光照耀下,我就会以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明一时的样子;每次他教我的儿子或女儿说中文时,他认真的表情会让我看到当年明一教我日语时的那个场面;每次他看着我的眼睛叫我之其,嘴唇一张一合间我会在他脸上看到明一的影子。
      每次,每次。每次太多就会变成屡次。他屡次让我想起青辰明一。就像撒旦派来的恶魔,把天使乔治好不容易改变我的种种再次召唤回来。
      我无法再忍受,无法再面对林明一,无法再面对乔治,无法再面对我的孩子,无法再面对我自己。
      只有死亡,才是我的最佳选择。早在来美国以前,我就想过,其实我本应与之亦和明一一起赴死的。
      我一直以来都无法彻底释怀的,有且只有这样一件事。

      【11】

      亲爱的乔治:
      我曾经深深深爱过一个男人,他和我姐姐的死对我造成莫大的伤害。我不说出口,也没有人来问。这个伤口就这样潜伏在我的内心深处,是你的出现让它变淡再变淡,知道我以为已经彻底消失时,少年明一的出现却让他重新变得清晰无比。现在,我决定将它彻底铲除,困扰了我那么多年,是时候该让一切结束了。
      相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到达我的家乡大连,重新回到那座伤心之城。是的,没错,我终于回去了。我在赶赴一场华丽的死亡盛宴,我的姐姐和那个男人已经等了我13年。我会在同一地点同一时刻投向那片海,露出跟我姐姐当时一模一样的绚烂笑容。
      我不在,请你照顾好强尼、洛亚和林明一。一定要让他们快乐地成长,因为他们的母亲或姨母从来就未曾体验过成长的快乐。
      对不起,我爱你。

      你的,
      之其

      【12】

      致青辰明一,
      倦鸟就此散,余花怎不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倦鸟余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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