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倦鸟余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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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就此散，余花怎不乱。
——题记
【0】
在一开始，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后，我就知道他不是中国人。
我生在大连，也长在大连。这是个开放的地方，在这个城市，我见过金发碧眼的欧洲人，结识过善良的印度人，更多的，是充斥着武士道精神的日本人。
他，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至少大家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时年，我16岁，他28岁。那时一切都很好，全面的抗日战阵尚未爆发，但由于伪满洲国在东北范围的控制，旅顺自不在话下，而大连，便也成为了日本人时常出入的地方。
那一夜，16岁的女孩在港口发现了发烧以致昏迷不醒的28岁的年轻男子。
中国的女孩挽救了日本的男孩。这种事在当时一经曝光，必定遭人唾弃，不过还好，后来得知他会说中文，我便让他冒充了中国人。
我吃力地把他拖进我家后院的柴房，让他躺在干净的草堆上，然后找来被褥和一些平日家里人治发烧的西药……一切办妥后，他的头脑似乎也清醒很多，嘴里也不再小声地念着些什么了。
我要离开，乖乖回到自己的睡房，可是他拉住了我，然后他对我说了他平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说日语，这样的语言独具特色，听过两个日本人讲话的我，没理由不清楚。当时的我不懂日语，自然无法对他的话作出回应。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说的是，谢谢你。我无奈地摇头，然后大步走出柴房。
我一夜无眠。冷得发抖却仍不关窗，不停地抽烟。
好吧，我得承认，我们林家是大连有头有脸的富商家族。我的父亲母亲对我的管教也十分松懈。我还很年轻，却早已学会了抽烟喝酒。每天早上睡到被阳光叫醒，每天夜晚瞒着家人外出游玩，知道困意袭来，便悄悄潜入卧房，然后就是一阵接一阵的空虚。我觉得我还没嫁人呢，就已经老了。
我知道自己是个怪异无比的女子，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我叫林之其。
【1】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满室的阳光耀眼。又是一个大晴天，我自己穿衣，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餐。
我没有其他千金小姐那样的娇气，10岁时母亲便遵从我的意愿，把一直伺候我的两个老妈子转至厨房工作，从此以后我便开始了我独立的生活。
我来到餐厅，向父亲母亲问早安，然后坐下，抓起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便吃了起来。我早已看出今天父亲母亲面色沉重——虽然两个月前我的姐姐林之亦失踪后，他们的面色就一直不算好。
之其，你姐姐来信了。母亲终于开口。
我沉默。一个失踪两个月的人，却突然来信……真可笑。我一向不喜欢我的姐姐，虽然我跟她几乎一模一样——无论相貌还是性格。
母亲见我这样，也便作罢，与父亲对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早餐。我知道母亲会将那封信摆放在一个容易让我发现的地方，等待我开启阅读。
当时对此不屑一顾的我，却没想到，后来的我终于还是开启了那封信。
吃过早饭，我不紧不慢地走出家门，走进后院，拉开拆房的门。年轻男子坐在窗边，阳光照射下好看的侧脸让人不自禁沉迷其中。
由于昨夜天色较暗，我根本就无法看清他的样子。我从未想过他会拥有这样一副吸引人的外形。
晃过神的我发现他也在盯着我看。可是眼神不是我设想中的锐利，而是浑浊。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竟无法说出他的名字，他用沉默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日本人么？我问。
我……我不知道。他这样回答。
不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夜他对我说的分明就是日语，可今天却换成了一口流利的汉语。还有……为什么他连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回答我？
一切都很奇怪。一个英俊又神秘的年轻男子，让人着迷。
【2】
之后的几天，我都频繁来往于柴房和卧房之间。
他的病情有了好转，身体状况日渐恢复，可唯独那失去的记忆一直都没有找回。
是的，他患了失忆症。这是我在一本外国医学著作中查阅到，并与他的病情对号入座，得出的结论。
我坚信他是一个日本人，因为人只有在病得迷迷糊糊时，才会脱口而出自己的母语。
好在他会讲中文，这才使得我的父母和外人们相信他是中国人，并收留了他。让他听凭我的差遣——我救过他的命。
我从印度人那里学到一些简单的英文，知道“日本”叫做“Japan”，实在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只好取了“日本”的英文首字母——J，来称呼他。
每天晚上我都带他出去，外人问起便说是保镖。他也确实很有能力，非常聪明，行事低调。他的思维敏捷，与他交谈从不会感到厌倦。
至于晚上出去做的事，就是努力使他恢复记忆。白天不行，因为我要他教我日语和击剑。这个时候，往往是他最得心应手的时候，尤其在击剑时，就更可看出他那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的武士道精神。
与他聊起最多的，就是他的记忆——我是真的太渴望了解他的过去了，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引人入胜。
我觉得他一定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我急于探求他的过去。
可是，每次从他口中得到的信息，都会让我沮丧无比。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折的日子也在1937年的夏天悄然而至。
1937年7月7日。“七七事变”。
他毅然返回日本，加入战斗……只因其内心从未忘却的信仰。
【3】
年华稍纵即逝。我的青春，继续上演颓废和空虚。只是，在这动乱年代，我的青春变得换乱不堪。
日本人的足迹已经遍布整座城市。日本兵官人数剧增，这让刚看了早报的父亲母亲格外紧张。
报纸的头条新闻写着12月13日以后在南京城大肆烧杀的日军是如何地令人发指，让人心生恐惧。
国难当头，大连却依然维持着它的虚假繁荣，只因它于日本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听说日本人在学校里推行奴化教育，我庆幸自己有家教。父亲却仍是辞退了我的老师，并且禁止我再出门或与外界联系——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安全。
如果林之亦还在，他们才不管我的死活呢。她是个惹人疼的姑娘，我自愧不如。
寂静的夜晚，我一个人躲在房间角落里抽烟。烟雾弥漫的房间，把我的思绪扯得越来越远，我开始想念J。我的J。我所身处的，是一所无比阴暗、无比压抑的监狱。我要逃离，逃离这所有的一切捆绑。我要逃。
摁熄了烟头，我举起桌上用来敲核桃吃的小锤，重重砸向窗玻璃——实在没办法，他们用锁把我的窗子锁上了。原来他们一直知道我在夜晚从窗台进进出出，外出游玩。
窗玻璃碎了一地，我纵身一跃。
逃。无止境的逃。
我穿过街道。整个城市都在沉睡之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内心重获自由，只感到兴奋异常。
就在我享受新生的快感之时，却在不远处传来一阵谈笑声。我有些担心，毕竟，日军都是恶魔。这个时候，这座城市，也只有日本人才能笑得如此无拘无束吧！
就在我转身想要躲起来时，很不幸地，我被发现了。
什么人？不许动！他们对我吼着，走了过来。昏暗的灯光下，我看清有三个人。他们的中文都说得很差，身着日本军服。果然让我遇上了日军。
呀！小姑娘晚上出来玩可不好啊……哈哈。站左边的人看清我的面容以后，边说边走上前来。浓重的酒气飘进我的鼻孔。
站中间的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样子像是要醉倒在地。当另外两个男人都走近我时，他终于抬起了头。
J!
林之……
我们同时惊呼出口。那一瞬间，即便身处险境，我仍是感觉到了内心的喜悦。那一刻，他是我的上帝。
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我冲进他的怀抱中，满脸潮湿。
【4】
那天晚上，我跟他回了他的住所。我亲爱的J醉得一塌糊涂。
我把衣服脱光。我们一夜缠绵。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坐在床边凝视J精致的面容，烟不离手。后来可能是我的烟味弄醒了他，于是我马上把烟熄了。他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要我戒烟。
可是他刚刚睁开眼睛便又马上闭了起来。并且眉头紧皱，好像在努力思考着什么，或者，是在回忆着什么？
后来他甚至痛苦地用双手抓住脑袋，沉浸在自己隐秘的内心疼痛之中。我以为他是在为昨夜的事感到对我有亏欠，于是也在一旁陪着他安静地难过，虽然内心里是开心不已的。我终究还是把初夜献给了我爱的男人。
终于他抬起头，睁开眼。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对视我的眼，他在逃避。他迅速起身，穿上他的日本军服，打开门就要走。
临走前他低着头说，对不起，请给我一点时间……就在这里，不要离开。
我得承认，当时的我内心一片茫然。可是我还是很乖很听话的待在了那里。后来一整天我都没吃东西，想抽烟时也尽力克制住自己，不停对自己说，为了最最亲爱的J，我得把烟戒了。
后来我便睡着了。再次醒来，J坐在我身边。他终于肯正视我的眼，并且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他眼中的一种坚定。
他见我已清醒，便开始了他的讲述。他要我带着耐心，认真听他说完一切。
这是他的故事。
他是个中国人。少年时被日本人带去日本，接受严格的军国主义教育。至于日本人带走他的原因，他也完全不知情，因为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孤儿的命运一向都是掌握在别人手里。后来，日本人让他到中国大连生活一段时间，便于日后更方便完成任务。在大连，他爱上了一个中国女孩，她的名字叫林之亦。两人陷入热恋中，而之亦的父母却因为他的日本身份，拒他于千里之外。于是他们选择了私奔。私奔到日本。
后来，他和之亦过了一段平淡却也快乐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不过维持了两个月。1935年1月，因为违抗天皇命令，他被追杀至中国大连海港，头部受重击，身体受寒，病倒在港口，多亏一个女孩收留了他……
故事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来。于是我接着说，那个女孩名叫林之其。她是之亦的妹妹。她跟之亦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并且，之其这个傻姑娘，跟她姐姐爱上了同一个人。这个男人同时拥有了姐妹俩的身体与爱情。这个男人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可是之其却喜欢叫他J。这个男人，让林家两个女孩甘心为之神魂颠倒。
说着，我的泪又不自觉地流下，声音哽咽了，还要念着“这个男人……”。
我的亲爱，只是坐着不说话，眼里满是一片忧愁与哀伤。
【5】
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我不知道该去哪。就在昨夜，我还以为拥有了J就是拥有了全世界。
刚刚得知真相的我，成功逃离了J。忽然想起两年前，就在林之亦失踪两个月以后，家里收到的那封来自她的信。两个月，J所说的两人私奔也是两个月后出了事。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封信是关键。
我飞奔回家，却不敢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只能鬼鬼祟祟从后门进入，然后直奔书房。我家的书信通常收放在书房里的一个抽屉内。
不到一刻钟，我便找到了那封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亲爱的父亲母亲，原谅你们不孝的女儿吧！我现在身在日本，一切安好。只是，青辰明一出事了。对不起，我不顾你们的反对，与他在日本完了婚。请你们理解我，我是真的离不开他。两个月以来，明一对我疼爱有加。其实你们一直不知道，明一是个中国人，只是年少时被带去日本接受军国主义教育，可是他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中华气息，你们实在不该对他有误解。现在，他的爱国思想使他陷入了困境，日本天皇下达命令要他到中国做特务，他违抗了命令。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在你们收到这封信时，逃到了大连。请你们务必收留他，收留你们女儿之亦的丈夫！女儿在这里感谢你们对女儿的恩情。再过一些日子，之亦一定回来孝敬您二老。
读完信，我突然有种伤感涌上心头。如果当时自己不任性，乖乖接过母亲手中的信……说不定，一切的一切，都会是另一种局面。我也终于明白了父母之所以如此轻易便同意了收留J（或许应该叫青辰明一？）的原因，也许当时他们还以为我这个孩子气的女儿早已偷偷将信看了一遍，明白一切，主动找到了之亦信中所提之人……
就在我沉浸在无谓的悲伤与后悔中时，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书房门口，看到我时她也吓了一跳，却在错愕十秒钟之后，我与她同时脱口而出：
林之亦！
之其！
眼前的这个女子，风华正茂。两年不见，她早已蜕变成为一个充满韵味的女人。她的美让我无地自容，她的一切都刺伤着我的心。请原谅林之其，她一直都是那个躲在角落暗自嫉妒姐姐的颓废女孩。
我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信。父母随之而来。我一直在强作镇定。可是再后来，那个男人的出现彻底将我击败。
眼泪夺眶而出，我无助地蹲在书桌前，任人参观我的疼痛与丑陋。
【6】
所有人都聚在书房，父母不愿介入，于是房间里只剩一个沉默的男人和两个爱他的女人。
我抹了一把眼泪，停止抽泣。把手里的信放在书桌上。这一刻我对这封信生出了一种恐惧，它改变了太多的人和事。林之亦回来了，青辰明一恢复记忆了，一切都乱了。
林之亦首先打破沉默，她说，之其，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次回来，我只想与你们道别。明一，我们离婚，然后我去美国。
明一猛地抬起头，皱着眉头，眼里有着深深的难过与不解。这一刻，我恍然大悟。嗯，原来，他一直很爱她，他一直在爱她。与我□□，不过是酒精作用下的意乱情迷。那晚与他相遇，他说的“林之……”大概就是即将脱口而出的“林之亦”吧。是之亦，不是之其。我就像个替身。
他还是没有说一句话。难过地低着头，眉头一直没有平过。我知道此时的他有多痛苦——近年来，他作为日本特务，秘密杀害了不少中国政要或军人，却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是中国人，从前的自己多么爱国。现在，沦为敌人的奴隶，还帮助敌人对抗自己人……
这种内心信仰的强烈冲突，再加上之亦的诀别，已成为他生命无法承受之重——接下来他做的事，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我和我的姐姐同样爱着的男人就这样在我们眼前，掏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头颅，自决身亡。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当他倒下时，我和林之亦还愣在原地，不能动弹。
第二天。
大连的海港风光很好。我的姐姐林之亦就这样抱着明一，坐在海边。行人路过都说不像话。我一直站在他们身旁，他们并肩坐着，明一闭着眼，安静地依靠着林之亦。明一就像睡着的孩子一样，那么安详。
林之亦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之其快过来帮我，我们把明一再搬过去一些，我想要与他更近距离地看看大海……在日本时我们常常这样。
我走过去帮忙。刚刚搀扶着明一来到岸边，我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向一边，然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林之亦抱着明一坠入大海。那一瞬间，她笑得无比灿烂，灿烂得耀人眼。于是我闭上眼睛，脸上再次潮湿起来。
回到家里，我异常平静地把林之亦的死讯告诉了我的父母。他们说要立即去寻找尸体，我说没必要了，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到了。他们真是伤心极了。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是大海里的那一对恋人？
我总在想，其实我本应与他们一同赴死。促成人世间另一出凄美情事。他们的死，于我只剩大片大片的绝望。可是我还不能死，想弄清楚的事还有很多，我的父母也不会再有心理准备来接受我死亡的消息。这个时候我是同情他们的。
于是我选择到美国留学，林之亦生前不也是要去美国的么？我相信冥冥中一定有什么在指引着我们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倦鸟余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