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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神医病入髓真心唤明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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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为宁将军率兵来援助已经是第二日,一边照顾着伤者,一边将所有人撤回凉州城。
容知许派人审留下的两个活口,然后找凉州城的医师来给那重伤的三人续命。
“以往有什么人出事,都是找林先生来,”左相宜神情落寞地道,“现在林先生自己出事了,却没什么人能……”
林冉竹躺在榻上,浑身被灼烧的剧痛和已经不可挽回的腐烂折磨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平静,他不断地流汗,不断地呓语,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谁都没有看过这样的林冉竹。
“林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宋凝给他林冉竹施针,但他充其量也只是个半吊子的大夫,满脸焦灼地自我安慰道,“等医师来了,自有好法子。少帅和法师那边怎么样?”
容知许道:“无性命之忧。”
霍桓端着盆清水进来给林冉竹清洗伤口,道:“少帅被林先生的药养得底子好,没事。法师被少帅护在最下面,也没受大伤。主要是这个——”他看了眼林冉竹,“凉州没有一个大夫敢治。”他又看了眼容知许。
容知许是下了死令,治不好的人提头来见。凉州的大夫看了林冉竹的状况,纷纷托词告假,不敢接。
左相宜焦急地道:“要不写信去姑苏,找林氏医馆的子弟来。”
霍桓道:“已经写了,追风小兄弟今天早上才帮我送出去。”
“姑苏往返凉州,起码七日。”宋凝沉吟道,“以他的光景很难撑下去。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贫僧,愿一试。”
门口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一群人回过头去,见法师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手中紧紧握着一个银色的圆盒。
“国师?”宋凝道,“你身子尚未痊愈——”
“来不及了,”法师跨进门,腿脚有些瘸着,踉踉跄跄地坐在林冉竹身边,“事已至此,多思无益,贫僧愿一试。”
发着银光的剪刀递过来,法师撬开那银色的盒子,一股醇香的药味扑鼻而来,他凑上去,细心地剪开林冉竹鹅黄色的衫子,将那粘在皮肉上的布料、碎发除去。
纯白的脂膏抹在林冉竹的伤口上。
“许多大夫都道林先生伤势过重,无药可医,”宋凝犹疑地问,“此药?”
“这是林施主之前给王爷留下的神药,”法师道,“可治百病。”
宋凝看着他将药膏尽数给林冉竹抹上,不禁道:“既然是灵药,需要……给少帅留些么?”
法师沉默半晌,幽幽地道:“林先生不可死。”
这是法师第一次如此近地打量着林冉竹。
第一次,这样照顾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喜欢的人。
法师低垂着眸子给那人擦药,看着那人眉头紧蹙,齿关咬紧,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滴下来,心中竟隐隐地有了些怜悯,他伸手过去,轻轻将挂在他下颌上的汗珠抹去。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
是那时候天天孩子气地去林氏医馆,只想多看那冷峻的少年将军一眼。某一天起,他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同他一样,经常躲在药炉后面看着那个少年将军,他们俩穿梭在药炉和医典中间,一边留意着不碰倒脚边的药罐子,一边望穿秋水地看着那个人。
只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感觉林冉竹看着段郎的神情,总是若有所思,有所企图的。
他那时还不明白林冉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看着段郎的神情不纯粹。
这让幼小的他很不喜欢。
后来,他好不容易和段郎亲密了些,却被师父叫回去结夏安居,解夏的那日他忙不迭地跑下山,陡然突然发现那个鹅黄色衫子的人站在他的段郎身边。那是个明媚的秋日,阳光洒在裹着白色狐裘的梁深的脸上显得十分好看,他的嘴角挂着罕见的笑意,侧着脸听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戒嗔戒妒的小沙门,心里滋生了一种非常奇怪、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后来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嫉妒。
嫉妒也好,生气也罢,他们两人表面上相安无事,直到那次在凉州相遇。
他发现七年前的一切,他的含辛茹苦,他的隐忍耐心,全部都被那人轻易地占了过去,所有的修行和素养,几乎在一瞬间就要颠覆。他冷眼地看着那人理所当然地占了所有的好,在梁深身边狎昵轻狂,甚至恃宠而骄。
那时候才感到人性掩藏至深。
才知道那人背后隐藏的如此多的卑鄙、脏脏,和那洁净的鹅黄色袍子格外不相称。
如今,他看着这人奋不顾身地救了梁深,心中的敌意早已消弭,看着这个人在自己手中呻|吟,别人不懂他在呓语什么,他却能懂。
他在低声地喊:“梁深,梁深……”
两个人都肝肠寸断。
法师俯下身,将调制好的墨色的汤药轻轻灌到林冉竹的口中。
药灌不进去,顺着林冉竹的嘴角流下来。
“药苦,你且担待吧。”他轻声道,“段郎一切都好,他在等你。”
林冉竹睫毛微动,似乎是听到了法师的声音。
“阿唯么……”
法师道:“是小僧。”
林冉竹的眸子吃力地睁开看着他,眼神飘忽在空中半天才在法师的脸上聚了焦,道:“极好……”
极好,你活着。
法师道:“服药吧。”
又举着瓷勺将药送到他的唇边,那嘴唇已经干得皲裂开了。
“他呢?”林冉竹嘴唇蠕动着问。
法师道:“他也好。”
林冉竹听了,紧绷的心声一放松,眸子就涣散了,整个人昏沉得就像一盏要灭的烛。
法师急忙唤道:“林施主,林施主。”
林冉竹被唤回来,胸口呼啸着喘着气,道:“……这次恐怕是……真不行了……梁深……还瞎着么?”
“是,”法师轻声道,“他看不见你,你好起来,亲自去看他好么?”
林冉竹抽了一口气,道:“这个傻子……那圆盒,圆盒的药,可以给他治眼睛。”
法师一愣。
“都说了包治百病,个傻货……”林冉竹喃喃地道。
法师心中大为波动,不忍说出已经用完,只能默默地不作声。
“为何不早说?”法师声音有些颤抖,“他瞎了那许多时日。”
林冉竹大口地喘着气,咧嘴笑了一下,道:“他若不瞎,早不知把我甩哪里去了。我也有……也有私心……”
他浑身发烧,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突然睁开眸子,双眼清凉清亮地看着法师,挣扎着要坐起身。
面对这一惊人的好转,旁人莫不寒心地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霍桓向宋凝使了个眼色,宋凝会意,拔腿往梁深那里跑,无论如何要将梁深抬过来给林冉竹看一眼。
“阿唯,有些事我一直亏欠你,七年前……”林冉竹脸色苍白地靠在那血淋淋的脊背上,一边疼得发抖,一边咬着唇说,“他倒了霉,我怕受他牵连,怕死得很……在他落难的时候弃了他……”
旁人听着林冉竹一番剖白,无不面面相觑。
在旁人看来,林冉竹对梁深不离不弃,是以命相交的知己。
法师脸色阴沉,只道:“往事已经过去,施主不要沉郁于过去。”
“后来一时迷了心窍,”林冉竹颤声道,“就撒了弥天之谎,抢了你的功……在他出风得意的时候傍着他,有求于他,在他那么惨的时候弃他。他对我的好,总觉得受之有愧,这七年来一直坐如针毡。”
法师道:“无论如何,现在你愿意舍身救他——”
“这些年我救他,帮他,只是因为他于我有用,逐渐地救成了习惯,现在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了......”林冉竹虚弱地闭上眼。
法师似乎存心要为林冉竹开脱,道:“这七年,段郎并非春风得意,施主也不离不弃地陪着。”
林冉竹苦笑:“我对他有所求,所以借着月华之毒将他绑在身边。其实那解药,我也能配出,硬是犯懒拖了七年,害他白白喝了七年药。你们看我对他好,其实都是带了私心,就想一直绑着他,让他离不开我……想借着他的手实现那可笑的野心……只能委屈他了……”
窗外有脚步声,林冉竹靠在床边微微合眼,疲惫地沉默了一会儿。
法师道:“施主有何求?”
林冉竹苦笑:“最先前,想要借着他的手报仇雪恨,后来生了贪念,想要得到更多……人一旦贪婪起来,就自私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法师一边抚着他的肩,一边在他耳边轻声道,“众生皆苦,又如何能轻易勘破。”
“求不得……”林冉竹一边喘着一边叹息道,“我为了求自己的东西,瞒了他半辈子,可这一生求来求去,还是求不得啊……”
一脸色苍白、上半身缠满绷带的人站在窗外,颤抖的双手扶在窗棂上,墨色的头发滑下,挡住了脸颊。
滚烫的泪水从黑发间落下。
梁深感到眼睛天旋地转的疼,他低低地哼了一声,掌根贴着额头蹲下。
“少帅——”宋凝惊慌地叫道,“你怎么了——”
泪水似乎是将什么冲刷了干净,双目灼热,一股莫名的清明。
梁深举手,示意宋凝不要出声,他闷声地忍着痛,忍着心里的痛。
求不得啊……
他终于将一切都说出来了。
那个想瞒天过海的傻子。
他们之间横亘的隔膜终于消弭,七年间他们都从未如此坦诚相待过。
待疼痛过去,梁深支撑着起了身。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那消瘦得不成人形的人,披着鹅黄色的衫子,坐在床边,一双晶亮的双眸,带着刻骨的爱意与悔恨,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