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泰山崩于前千里赴长安 ...
-
元鼎三年的秋天，梁深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大衣送林冉竹出门，林冉竹一袭新衣，带着淡淡的笑意与感慨，辞别梁深远赴长安北大营，开始他在梁家军筹谋东南的抱负。两人并肩在林氏医馆门槛上站着说话，林冉竹终于逗笑了梁深，这才翻身上马。
梁浅宿醉未醒，被林海瑶狂吼着揪起来，让他把家将兵甲都从他的医馆前撤走，不要碍事。梁浅揉着有些疲惫的眉心，来到门口打着哈欠，莫名其妙地盯着医馆门口一排排的守卫，一身酒气地道：“什么时候来的……威宁，带兄弟们回去吧，这里不需要守着。”
门口的人未动。
梁浅扬扬眉，道：“你们不认识我了？”
站在他身边的威宁看了他一眼，有些为难地道：“少帅，不要为难我们了，大帅命令我们必须守着医馆。”
梁深站在门口，不用回头便能嗅到梁浅身上冲天的酒气，皱眉道：“二哥酒醒了？”
梁浅活动着头颈，道：“醒了。”
梁深道：“那便好。”说罢，他便要抬腿进门。
梁浅道：“我说话不顶用，你是王爷，你让这些人别把着门口，老百姓都不敢上门看病了。”
梁深道：“要看病的，自然会来看病的。”
梁浅道：“好啊，你现在算是翅膀硬了，敢和你二哥顶嘴了是么——”
梁深无奈道：“威宁，派人把他扶回去。”
梁浅眼神有些恍惚，睥睨着威宁道：“看你敢动。”
威宁看看二公子，又看看三公子，为难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深不易察觉地探口气，手伸到梁浅的胳膊下，正要拉他进去，突然，传令兵凌厉的马蹄声嘶破了早晨的宁谧，梁浅一回头，突然睁大了眼睛带着笑容道：“这不是你捡回来的小孩么，你怎么把他扔出去了——”
梁深周身一怔，转头向街角看过去。
长街上一匹战马风驰电掣而来，马上的人来不及拽住马缰，直直地向那个站在街心发呆的小和尚冲去。
梁深浑身一颤，多年征战的直觉一下子让他几乎想也没想，脚尖一点，白色宽大的狐裘被一阵劲风吹得鼓起，电光火石之间便来到街角发呆的那个小孩身后，将他一把揽在怀中，打着旋儿后退一步落下。
梁深的指尖摩挲着那柔软的木兰僧袍，一股熟悉的檀香迎面扑来，好久没有嗅到这味道，心中突然有些异样地一动。一瞬间，他突然恍惚地想起上一次抱着什么人，还是四年前的时候。
怀中的抱着的还是个不及腰的小团子。现在怀中人已经抽条子一样长手长脚地被他捆在怀中，显然还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那冲撞了王爷的传令兵忙不迭下马，跪下扣头道：“末将冲撞兰陵王殿下，罪该万死！”
梁深单手抱着那没回过神来的小孩，有些厉色地道：“为何在街上纵马？”
传令兵整个人都在颤抖，哭道：“末将奉命传旨。”
梁深皱眉，道：“传何旨意？”
传令兵一声长呼：“京城讣告。”
皇帝崩了。
传闻昭宣帝死于纵欲过度。凤鸾宫中三天三夜笙歌不断，淫词艳曲让路过的宫人都不忍细听。当太后拿着祖宗家法亲自跪在凤鸾宫中的时候，皇帝没能如以往一样屁滚尿流地忙不迭出门扶起，只能堪堪地倒在榻上，对旁边的美人儿说了一句话：
“封锁消息，梁若干政，杀……”
昭宣帝一生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对江山的不舍，没有对独生子的关心，没有对眼前美人的缱绻，亦没有对曾经给他守护河山的人的肺腑之言。他后半生对梁家的忌惮与痛恨全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凝成一句“杀”。
可惜，听到他那句话的美人儿，是梁乾埋在宫中的钉子。
宣帝的讣告很快传遍满朝上下，皇帝临终前托孤于梁帅的消息冲破长安，一路传到北疆。梁帅当即下令京城戒严，并派兰陵王护送太子进京。
太子宋璟带着自己的爱人，勤勤恳恳地从姑苏跑到扬州，再跑到金陵，一路慰问被水患困扰得苦不堪言的江南人，整个人又累又狼狈，却满心欢喜。刚回到和靖书院，向南遇卿请了安，准备双双回家好生休整一番，便被梁深带来的讣告震得全身都呆了。
梁深看着那个呆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太子殿下，心想这二十来岁的人，就像那个十岁的小孩子，在一匹呼啸而来的命运面前，只能吓得手足冰凉，连跑都不会。
这样的人，真的能撑得起浩浩山河么？
他顺从地单膝跪地，道：“末将梁深，奉命接皇上回京登基。”
宋璟还未从震惊中醒过来，他身边的人却清醒过来了，在太子手心中悄悄捏了一把，朗声道：“少帅奉谁之命？”
梁深亦不避讳，道：“先皇任命梁帅为顾命大臣，末将乃奉梁帅之命。”
那人站在太子前面，微微伸着手臂似有护犊之意，道：“皇上驾崩，京城戒严，亲王非宣召不得入京。梁帅素来识得大体，为何请兰陵王殿下护送？”
梁深依旧单膝跪地，不卑不亢地道：”末将尚未加冠，非在册亲王。”
宋璟在那人身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头颤抖着，道：“父王……何时崩的？”
梁深道：“前夜。”
宋璟面如死灰，一下子要瘫倒，身前的人迅疾转身，一把将他牢牢地撑住，在他耳边轻声道：“乘月，要坚强。”
宋璟喃喃道：“放开我。”
那人浑身一震，堪堪将他放开，似乎不放心他的身子，双手虚扶在他的肘间。
梁深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传闻中“惊为天人”的戚悦兮戚公子了。
梁深调动了门口安排的家将士兵，带着几次哭晕过去的太子动身，北上入京。
随行的有上了马还未出城又折回来的林冉竹，有戚公子。
还有他又无意间救了一次的小孩。
林冉竹让梁深把那小孩带着，梁深道带小孩卷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京城过于麻烦，林冉竹却执意坚持，梁深不知为何就答应了，派人给大明寺方丈送了信。
其实他何尝不知林冉竹的意思。按照大昭律例，为先皇祈福诵经的法师必须师出国师一寺。将小和尚带去祈福，已经是拉拢大明寺的第一步。
梁深看着骑在马上有犯瞌睡的小孩，才十岁便已经成了政治筹码，全是因为当初自己那一箭，将他卷进了这神秘玄妙的命运中，心中微一感念，伸手用卷了两道的马鞭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小孩子本来昏昏欲睡，被敲醒了之后看了他一眼，冲他傻傻一笑，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清澈的晨光，低声诵了句佛号。
端庄的佛号与纯净的笑脸一点也不违和，本来满腹心绪的梁深眉宇间舒朗了许多。他低声道：“坐好。”然后一夹马背，骑到前面去了。
林冉竹跟在他身后，道：“梁二公子是个明白人。”
梁深想到梁浅在临行前一晚将自己灌得酩酊，早上出发的时候浑身软成了泥，林海瑶正好舍不得梁浅走，直接倚老卖老地卖了梁浅一个人情，帮梁浅在梁深那里请了假。
梁深道：“二哥避世。”
语气里似乎幽幽地带了些罕见的埋怨。
若不是梁浅自幼便喜垂钓书画，一副吊儿郎当万花丛中过的样子，梁深也许不会背负上如此的担子。
林冉竹看了梁深一眼，道：“避世自有避世的好处。”
梁深：“……”
林冉竹继续道：“知道大帅作何打算么？”
梁深道：“不知。”
林冉竹又看了梁深一眼，似乎想确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是梁深一脸烟火不食、油盐不进的样子。林冉竹道：“听听我的意见？”
梁深道：“愿闻其详。”
林冉竹清清嗓子，道：“七月份梁帅离开的时候，便留了这些人在林氏医馆门口日夜守着，任凭林叔怎么扯破嗓子骂都骂不走。应该是早有准备。”
见梁深不答话，林冉竹继续道：“皇上猜疑心重，不可能让大帅做顾命大臣。”
梁深道：“自然。”
林冉竹道：“所以皇帝身边的传出口谕的人，有大帅的钉子。”
梁深不置可否。
林冉竹继续道：“若是大帅想立那位，”他微微偏头，示意轿中还在流泪的太子，“为傀儡王，自己掌握朝政，我丝毫不惊讶。全天下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梁深道：“不错。”
林冉竹道：“先皇在位时间短，百姓活得亦不安宁，所幸早早死了，不然我们那日真得要琢磨出一个造反大计了。”
那日，梁浅无意间道出“造反”那个词后，梁帅一场滔天怒火将这场荒唐的谈话压下去了。
然而，明眼人都已经看出这是大帅对每个人的试探。
林冉竹继续道：“那位性情柔弱，又有大帅做顾命之臣，以后是什么光景还是难说，未必就没有盛世光景。不过你倒是轻松了，做了你的闲散王爷，什么也不用担心的，梁二公子估计都要羡慕死你了——”
他被梁深眸子里突如其来浮现的恨意收了声。
被那人当做一枚棋子，一道军令将江南父老陷于滔天洪水中，无辜百姓丧命。
少帅刀下斩的都是蹂躏百姓、涂炭生灵之人。如今他曾经守护的人死在他的军令下，纷纷化作冤魂，夜夜折磨着这个少年人，逼着身子曾如钢筋铁打的梁深在初秋便裹上了厚厚的狐裘。
现在这个人死了，这个人的儿子上位。
梁深满腔的恨意与怒火都不知找谁问责，脸色只能越来越差。即使是刚刚过去的骄阳似火的夏季，少帅的手心亦没有丝毫暖气。
发觉林冉竹在看他，眼神专注到让人颇为不自在，梁深道：“加快行军速度，保护好皇上。”
说罢，他喝了一声，驾马上前，一路向长安飞驰。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泰山崩于前千里赴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