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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林冉竹慷慨陈词梁大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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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鼎三年七月刚过,与越人和谈结束、受到浩荡隆恩的梁帅便风尘仆仆赶到了林氏医馆。
父子三人对峙在医馆的一间偏房中。
梁帅道:“有外人?”
鹰隼一样被大漠的苍天洗过的眼睛盯着斜靠在门框边的林冉竹。
梁深扫了门口一眼,淡淡地道:“别管他。”
不知为何,梁帅竟然没有吼起来,战袍一抖,落座,似乎就首肯了林冉竹窥探这家族私事。
梁浅在一旁缓缓收了那副闲散的样子,惊讶地冲梁深扬扬眉。托梁帅的福,梁浅终于见了大病未痊愈的弟弟,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少年人,只觉得他往自己身边一站,整个人……不知是沧桑了许多,还是成熟了许多。
从前梁深只能让人感到少年人特有的疏离感与倔强,但是现在,整个人都是一种无所谓的无悲无喜,不知是一场大病抽去了所有气力,还是被小和尚一个月的佛经念得清心寡欲,就连方才堪堪地开口,随口一句话却道出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倒真有那兰陵王入阵前漠然生死的雍容气度了。
梁帅道:“兰陵王尚未册封,现在就开始摆谱了么。”
语气中不无讥讽。
梁深听见“兰陵王”这一称号,已经不再如前几日一样如临大敌,只是不经意地摸着狐裘上白玉的袖扣,轻声道:“虚名而已,梁帅想要,大可拿去。”
梁帅道:“放肆!”
梁深突然抬眼,一双眼中射出逼人的光,道:“梁帅不想要区区兰陵王之位,想要什么?”
这句话简直是让梁浅暗暗抽了口冷气。林冉竹似乎都愣住了。
梁帅盯着梁深许久,道:“许多事情,你没有打听清楚,只凭一昧猜测,便胡乱说出这种忤逆的话,总有一日会为此付出代价。”
梁深面色一动,嘴里却依旧平淡地道:“愿闻其详。”
他的口气已经对任何事情提不起太大兴趣,然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隐隐带了一丝希冀的光。
梁帅一双眼睛带着警告看了林冉竹一眼,道:“家里事,外人不要参与了。”
梁深道:“梁帅若是没有谋反之心,又在怕什么呢?”
话说到这里,已经非常赤裸了。
梁帅眯着眼,打量了梁深一眼,道:“我前几天在宫中参加庆功,宫中的钉子才终于找机会给我递了信,道查清楚了,那夜给你带来军令的斥候是一个流火令。”
梁深浑身一震,幽深的瞳孔一下子在长长的睫毛的阴影下扩大了。
流火令,是传说中当今皇帝暗中养着的一堆密使刺客,精通各种易容、暗器、巫蛊之术。然此是江湖流言,说出来唬人的,没想到有一日成了真的。
梁帅从怀中拿出什么,扔到梁深脚下,梁深所有的矜持都脱去了,堪堪地弯腰去捡,林冉竹见他弯腰吃力,心明手快地将那被扔在地上的木牌捡起递给梁深,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梁深的眼黑得看不清神色。
梁浅就像空气一样站在边上,完全不明白两人的对话什么含义,却已经知道其中曲折昏暗,充斥着暗探、密令、暗算与嫁祸。父亲、梁深、梁家军、流火令,甚至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都卷入了这场战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本来还留意地听着,此刻却悠悠吐出一口气,脸上现出一种不合年纪的超然,走到边上一个小小的软塌边,浑身无骨似的一摊,顺手拖过边上的医典翻了起来。
梁深的眸子里满是那块木牌。
流火密令木牌。
与那天晚上,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前来传令的梁家军斥候成战身上,被惊雷照亮、一晃而过的木牌一模一样。
梁深悠悠地开了口:“梁帅想让儿臣相信,当今圣上为了区区几个越人毛贼,便放弃了鱼米之乡数万父老,下令炸毁了最后一道堤坝?”
梁帅冷笑一声,道:“你一直以为是我给你下的命令么。”
梁深道:“你为何不解释?”
梁帅道:“这么多年,若是还不明白‘欲加之罪’的道理,岂不白活。”
梁深默默地看着手中的木牌,又看看父亲,双唇不住地颤抖,脸色开始发白。
梁帅等着他说话。
终于,梁深艰难地开口道:“苏杭运河两岸……百姓生活本就艰难,没有任何通知防御,深更半夜……大坝破后,洪水滔天,整个姑苏城北……”
梁帅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怪不得别人。你有勇气去做,就要有心去承担后果,归心散金贵得紧,不是给你这么玩的——”
这句话刺得梁深整个人反骨横生,裹着白狐裘、脸色苍白的少年人身上突然腾起一股煞气,道:“军令道姑苏已坚壁清野,成了座孤城!”
梁帅怒极反笑,道:“坚壁清野?我派你去追击细作才多久?细作将炸药埋入城中才多久?姑苏守城的将军当天晚上在你麾下,整个城中讲的上话的只有苏敏这个书生,就是有缩地千里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坚壁清野呵。军令这么说,你就这么信了么?”
梁深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信,是因为他无比地相信眼前这个人!
他信,是因为他戎马倥偬,一直以来追寻的都是这个人带给他的家国大义!
梁帅冷冷地看着自己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的儿子,道:“行军打仗,要带着脑子。都道你算无遗策,而今看来,不过是纸上谈兵。”
林冉竹虚扶了梁深一把,有些担忧地看着梁深。
梁深稳了稳自己胸口急促的呼吸,道:“越人的细作身上,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梁帅见梁深并未太多流连于被人背叛一事,很快就找到了事情的重点,心中的一口气也和缓了许多,担忧儿子大病初愈,气急伤身,指了指梁浅边上的凳子,示意梁深坐。
是要长谈的意思。
林冉竹不由分说地将梁深按到凳子上,动手给他松了领口的扣子。
梁帅并不看这个有些暧昧的动作,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短刃,道:“越国铁蹄践踏我大昭河山不过十几年前的事情,先皇便是死在越人细作手上,皇帝忧心太过,天天枕着越国这块烂骨头入睡,恐极生恨。才对几个越人毛贼怕到入骨。”
林冉竹忍不住插嘴道:“恐极生恨,便将百姓弃之不顾么?”
梁帅看了一眼林冉竹,漠然道:“圣上的天下,当然是要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林冉竹道:“草民孤陋寡闻,但仍听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圣上此等行径被人知道,岂不要天下震怒,民心尽失。他不怕——”
林冉竹闭了嘴。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一贯脾气暴躁、不喜外人插嘴的梁帅能允许他插嘴到现在了。
这样说出来要杀头的大罪,已经借着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嘴昭然宣之于口了。
梁深打量着林冉竹。没来由地一阵伤感。
他从见到林冉竹的第一眼,便知道这个能甘心于满心才华被埋没、家门沦丧的耻辱而在月光下晒书的人,非池中之物。
林冉竹对他没来由的好,他亦不能不有所怀疑。
梁深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亦没有毫无所求的爱。
他一直在想林冉竹到底想要什么。
像他这样潜心于医馆,暗无天日熬药晒书之人,忍辱负重至此,接近梁深断不会只是交个朋友而已,亦不只是求兰陵王庇护,加官进爵。
他派人查了林氏抄家一案,发现当年林海玄的案牍有多处疑点,稍加留心就能发现,但是当年群情激愤,全朝上下口径一致,同情几乎全军尽没的梁家军,同情那个丧失了长子梁洛、家中爱妻受不了打击病死于奔丧途中、自己亦身负重伤的大帅梁乾,加上林氏权倾朝野,早就遭人忌惮,所以案子几乎没有怎么审,很快就坐定了叛国谋逆之罪,满门抄斩了。
只有林海瑶这个被皇帝钦点的状元郎幸免于难。
还有这个林海玄的遗腹子。
一种直觉告诉梁深,林冉竹对于此事,只能是漠然于口、愤然于心。
所以这个人若是有所求,绝对不是封官加爵可以换来的。
必定要一个海清河晏、将他所不喜欢的一切都推翻的惨烈结局。
所以梁深自作主张将林冉竹带到了梁帅面前。
梁帅嘴角带着丝冷笑看着林冉竹,道:“哪里来的迂腐书生,愤世嫉俗,妄议朝政。”
林冉竹心有七窍,知梁帅是个行伍之人,向来憎恶书生迂腐,空谈误国,若此刻再有犹豫推诿,恐怕就永远失去了机会,道:“若盛世安乐,自当一心只读圣贤书,若天下将倾,读书人亦将以天下事为己任。”
赤|裸|裸的一句话,梁帅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冷冷地道:“天下何时将倾?”
林冉竹硬着头皮向下说道:“天下归宋不过六十余年,然一直征战至此,先是北方突厥,后来又有西南蛮荒,一直被东南越狗所困,将军大帅于前线征战,皇帝却在后面下令以百姓血肉之躯陷于滔天洪水之中。朝中官员,素餐尸位,大理寺与左侍郎相互勾结,武将插手边境黑市无人敢管,大小官员无一不贪,寒门学子无人可依。堂堂状元,只能屈于姑苏医馆,大理寺卿被皇室宗亲架空,只能在姑苏做个教书先生。这几年赋税繁琐,徭役沉重,地方官员搜刮民脂民膏,早已民怨载道。读书人眼里有沙地活了十八年,再不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势必以天下为己任,扶大厦于将倾。”
一句话,几乎将朝中所有人都骂遍了。那句“武将插手黑市”亦没有放过梁帅,梁帅破天荒没有发作。
梁帅眯着眼,第一次睁眼打量这个书生,道:“以天下为己任,大可考取功名,于朝堂之上献言献策。”
林冉竹慷慨愤然道:“听闻枢密院上书多次,然而军饷一分也未曾多见,边境军士只能靠黑市赚取军费。前面说国库空虚,却日日夜夜赐金银珠宝给大臣后宫,大帅乃股肱之臣,枢密院亦是国之重器,献言献策圣上亦未曾听,何况区区一介草民。”
梁帅轻声道:“区区草民么?”
林冉竹一凛。
短刃出鞘,刃尖在鞘上摩挲,发出刺耳的声音,梁帅缓缓道:“草民怎能有此见识?初见你颇有些眼熟,然而一直没有认出。刚才你慷慨陈词,才发觉像极了一个人。”
林冉竹知道此时再不说出自己的身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梁帅知道他的心意,也认出了他是谁,若没有被他劝服,定不会再容他于世间。梁家军斥候遍布大昭,任何人都插翅难飞。
他长身而起,双手拱于胸前,端正下拜,道:“大帅,草民乃林海玄之子林澈,当年盛传家父陷害忠良,致大昭铁骑梁家军全军覆没,故林氏一族抄斩。家父怜惜独子,托人将草民连夜送出。草民一直以来,夙兴夜寐,耿耿于怀,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家父确实被人诬陷,当初害梁家军、欺林氏一族的,正是当今圣上!”
梁浅枕着胳膊梁浅吊儿郎当地躺在榻上,前襟的花扣儿都开了,优哉游哉,眸子却满是凛然,支着脑袋道:“咳——诸位想要造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