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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学堂拜海瑶苏府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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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医馆在姑苏城南,和靖书院在姑苏城北。
清早,梁深与梁浅作寻常人家的少年人打扮,束了发,一袭淡青色常服,一人一柄朴素的佩剑,一只简单的行囊,来到林氏医馆门前。
纵然梁深习惯了长安的恢弘大气的太医院,也根本不相信眼前如此平淡无奇的府邸,竟然是个赫赫有名的医馆,青褐色的瓦片,油漆一块块剥落,门前蹲了两只不知是什么的怪兽,狮子不像狮子,貔貅不像貔貅,倒像是兔子。门口也没有站看守,显得有些门庭冷落的样子。
唯独门边上赫然用纯金铸了一块匾额,上面并不如一般医馆一样写“悬壶济世”、“医者仁心”之类,而是雕刻着一排古体大字:
天下第一神医。
左下角留着御印,是皇帝钦赐的。
在这一片愚钝的瓦砾中,闪烁的金色大字分外突兀,似乎是被人漫不经心地挂上去的。
两人在门前对望一样,梁浅扬扬眉,道:“这林先生,读书十年,学医十年,倒没有学出个好品味。奇人。”
林先生实在不像是读了十年书,学了十年医的人。
看到梁深与梁浅的时候,他并不起身接见,蹲在一群身穿白袍、沾染着血迹与药渍的学生中间,亦穿着白色袍子,但唯独他的袍子是纯白无污的,传言其从不弄脏自己的白衣,故有“雪医”之称。林海瑶比两个人长了两轮,已过不惑之年,却因为常年学医静气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许多。
雪医挽着袖子,迎着清早有些刺眼的光,也不客套,直接道:“唔——来啦?”
梁深与梁浅抱拳向老先生揖了揖,道:“林先生,昨日已经递上拜帖,今早特来拜——”
“先交学费吧,修远,领两位交学费去,正好医馆里快没钱了。然后到我这里来,给你们讲讲规矩。”
林海瑶只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他几个学生在兔子身上施针,道:“把兔子头摁着,别那么胆小,不咬人!”
梁深与梁浅又对望一眼,梁浅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快要笑起来了。
雪医林海瑶,虽然是当朝状元,学医十年,本应当是个文绉绉的老学究,没想到讲话如此质朴,没有点弯弯绕绕,爽直得很。
一位与梁浅差不多年纪的白袍公子走过来,胸口上沾着一堆黄黄绿绿的草药沫,面色却十分礼貌,毕恭毕敬地向林海瑶鞠了一躬,然后对二位梁公子道:“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他彬彬有礼地把梁深与梁浅引到一偏室,关了门后,抱歉地道:“二位,在下路修远,长安人士,师从林先生两年。方才从药炉中出来,衣衫不整,给医馆抹黑了,还望海涵。”
梁浅笑着道:“无碍,我看此处人人潜心学习医术,不讲究外表容貌这种虚头巴脑的事情。甚好。”
路修远亦笑了,道:“公子能够如此看待,在下便宽心了。”
梁浅接道:“公子是长安人士?可与长安文人世家路家有何渊源?”
路修远道:“并无。在下非文人,亦非武将,乃一介救人性命、拿人钱财的医官罢了。”
梁浅与路修远互相望着,似乎都在细细地打量着对方,然后一阵大笑。
路修远拿过名册要给二人登记。
谨遵梁帅“真名不对外人漏”的原则,梁浅登记了“林雁回”。
路修远道:“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好名字。小公子要登记何名?”
梁深道:“段青。”
路修远突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久闻段青段小将军十岁单枪匹马进入越人大漠,猎杀越人白耳狼王,在整个南昭都是一桩美谈!久仰久仰。”
梁深:“.…..”
路修远看梁深无意继续说下去,便也知趣地不多说,登记了名字之后,又道:“好了,二位请随我去取校服和学具吧。”
梁浅道:“等等,方才林先生不是交代要交学费么?”
路修远笑道:“师父开的一句玩笑话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梁深与梁浅已经领到一袭白袍和一沉甸甸的包裹。路修远将他们二人领到自己的房间,便让二人歇息一番,换上校服之后去见林先生。
梁深一路沉着脸,梁浅四处看看,似乎心情还不错。待左归远走了,梁浅道:“发什么呆,不高兴?”
梁深阴郁地看着手中的校服,看着四周布置简单的房间,道:“没。”
梁浅忍着笑道:“是不是觉得像是扮家家酒。”
梁深看了一眼梁浅,很少有地揶揄道:“你倒是甘之如饴。”
梁浅道:“此人不简单。”
梁深点头:“左相大公子,如何简单?”
原来方才那彬彬有礼的少年人,正是当朝左相左明廷的大公子左归远。想来也是隐姓埋名来此求学的。
梁浅道:“之前传闻林老先生对于寒门学子不收分文,对于世家子弟则收百十金,恐怕你我二人的学费,就是被这左公子包揽了。”
梁深道:“做得不动声色,却也是一个人情了。”
梁浅道:“你我二人终日在军营中,玩的是战术,人家玩的是人心——咳咳,他帮我们教了百十金的学费,怎么我们还在背后议论起来了。莫提莫提,换衣服。”
两人换了校服出门,白衣胜雪、身长玉立的两位翩翩少年人很快就吸引了一众门生的目光,很多人一边忙活着手中的课业,一边抬眼好奇地看着他们。偌大的院子中,零零散散蹲了数十个手里按着兔子,血淋淋地拨拉内脏,白衣上溅着血迹的人,随处可听见低沉的交谈声。
林先生指导完方才那个胆小不敢捉兔子的门生,擦擦手站起来,毫不掩饰地将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蹲久了起身脸上的颜色有些不好看,额前散落着几缕乱发,眼眶下堆着医馆特有的发紫的眼圈,看起来整个人不拘小节,袖子高高挽起,一副干练的样子。
雪医道:“我是林海瑶,你们的老师。”
这个开场白简单而又直接。
雪医却也不给他们问好的机会,直接继续道:“既然二位来到此处,就好好学习,从零开始!上午学医,下午念书,晚上自习。亥时息,寅时起,每晚冷水沐浴,无一例外。外出必须请示,每个月十五放假一天,除此之外,除科举考试,不准告假。”
旁边的人都悄悄地看两个人,梁浅笑着点头,梁深微微颔首,表示听到。
雪医继续道:“今天从包扎开始,中午去领医典与四书,下午跟着一起念书。不懂的随时问我,我就在这个院子里。”
林海瑶并没有太多废话,交代了几句之后就又蹲下去在门生边上看人家剖兔子,将一只活泼乱跳的兔子蒙了迷药,开膛破肚,血淋淋的内脏与肠子挂在外面,门生自己的手都在发抖,林海瑶面不改色,手在里面挑挑拣拣,教人家辨认。
“来了两个少爷就把你的魂儿夺走了?专心点,刀子往哪里落?”
林海瑶又回头,道:“你们俩还杵在这里作甚?记住,时不我待!”
两个梁家的公子从来没有被如此待过,梁深不语,直接转身就走。梁浅倒觉得眼前这一切有趣极了,扬着一边眉毛,嘴角含着笑意,随着梁深一起去寻那练习包扎的地方。
梁深突然住了脚,道:“我今天要去找姑苏令苏敏,商议鎏金台之事。”
梁浅道:“今天?”
梁深道:“苏敏明日便要前去长安述职,一去便是一整月。我已和派人和他约好今日相见。”
梁浅看了看那边的林海瑶,道:“你没听见那句不准告假?”
梁深道:“听见了。”
梁浅道:“那你——”
梁深道:“没打算告假。”
梁浅本来有些惊讶,旋即一抹笑挂在嘴角,知梁深实在是懒得与林海瑶周旋,便道:“曾为看花偷出郭,也因逃学暂登楼。梁少帅向来军令如山,此刻也要逃学了,妙极妙极。”
梁深并不听他玩笑,褪了白色的校服便要出门。
梁浅道:“思和,你慢着。”
梁深回头。
梁浅道:“我知道你生性不喜与人多纠缠,但是行事在外,那臭脾气还是要收一收。毕竟是和当官的打交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应当清楚。”
梁深侧脸点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事实证明,在林氏医馆,逃学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梁深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轻轻一跃,便翻过了那低矮的砖墙。姑苏熙熙攘攘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沿街的小吃,叫卖的小贩,吴侬软语,温宁祥和。已经有一些早春气息的温暖。这个江南的小镇,让早已习惯大漠风霜、蛮荒冷月的梁深有些发怔。
苏敏正在苏府中等他。
梁深进去的时候,苏敏不慌不忙起身迎他,道:“久闻梁少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才。苏某惭愧。”
苏敏年岁比梁深大一轮,面庞端方,身量挺拔,自有一排谦谦君子、书生气息。
梁深微微向他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然后直接铺开卷轴,道:“梁帅欲在姑苏建凤凰鎏金台,梁某大哥梁思贤负责此事,梁某督工。还望苏大人批准,给些建议。”
梁帅在南昭其实已如日中天,“批准”一事其实只是走走流程。
苏敏却道:“昨日我已考虑过此事,恐怕现在高启鎏金台,甚为不妥。”
梁深道:“苏大人有何指教?”
苏敏道:“梁帅对太子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为我大昭亦是劳苦功高。但皇帝陛下身体康硕,现在动工,是为大不敬。恐生口舌。”
梁帅道苏敏此人有些迂腐,果然如此。
梁深道:“太子登基那日,若梁帅无此贺礼,追问下来,是苏大人在其中拦了一脚,苏大人可担得起?”
苏敏还欲争辩,道:“纵观礼法,断无新皇登基时——”
突然一阵咳嗽声,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妇人,朴素的淡蓝色对襟长裙,徐娘半老,有一股江南女子的娴静,她走出来,深深地向梁深和苏敏福了福。
苏敏对那妇人正色道:“谈正事,你来此作甚?”罢了,又转向梁深,道:“此乃拙荆,平日在家中散漫无状,是苏某缺乏管教了。”
苏夫人却道:“大人与少帅谈事,小妇人无意偷听了。实在是抱歉,但是奴家听闻梁帅专门派两位公子来建这鎏金台,实在是用心良苦。”
她一边说,一边皱着眉看了苏敏一眼。
梁深知道苏夫人是来干什么的。
苏敏与苏夫人僵持了一会儿,苏夫人率先抽回了眼神,道:“少帅今日光临寒舍,也没有什么准备的。奴家新砌了今年的新酿,还望少帅赏光品尝。”
梁深道:“多谢夫人。”
待茶水上好,又添了几样小点心,梁深坐着呷了一口茶,江南的雨水泡着江南早春的新茶,隐隐约约透着冷香,沁人心脾。
苏夫人道:“少帅可中意这浮屠茶?”
梁深道:“此茶叫浮屠茶?”
苏夫人抿嘴笑着,道:“此茶乃就着姑苏大明寺僧人在寺外种的寒梅酿成,寒梅日日夜夜受到佛经洗礼,福报深厚,此茶也有了灵性。故而叫浮屠茶。”
这个女人优雅端庄,落落大方,嘴角带着礼貌而不失热情的笑意,倒与旁边脸色不佳的苏敏成了对比,虽然话不多,却总能有问必答,圆润通透。
这样的女子,为苏敏的仕途铺平了不少道路吧。
梁深道:“谢夫人款待。时日不早,梁深现下在林氏医馆求学,学堂管得严,该告辞了。”
苏敏在边上已经沉默了半晌,见梁深要走,立刻站起来。
苏夫人道:“少帅不留在寒舍吃顿便饭再走么?林先生那边,我派人去说去。”
梁深道:“既然大人不愿意批,梁深不勉强,亦不多留。听闻苏大人即将去长安述职,一路顺风。”
他的语调中带了丝丝冷意,眸子里更是没有丝毫温度。
苏敏道:“谢少帅关心。恕不远送。”
苏夫人在旁边福了福,道:“少帅慢走。”
梁深走出门,若是完全依他的性子,他定是不会就此作罢的。但是他知道,苏夫人一定比他还要焦急地在劝苏敏了。
梁帅权势滔天,一帮文臣早就看不惯,经常弹劾梁氏功高震主,苏敏便是其列。但越人频频来犯,皇帝终究不敢将梁帅如何。文臣只能在一些小事上使些小性子,比如今天。
鎏金台是非建不可的,即使苏敏不同意,也还是会有别人同意的。
苏夫人现在才是最着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