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父严母暖心梁深解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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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一身雨水走进大明寺，褪下湿漉漉的长袍，简单地擦了擦脸。梁浅正围着火炉读书，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问：“良川小法师去寻你了，你看见没？”
梁深道：“看见了。”
梁浅道：“他人呢？”
梁深道：“父帅在何处？”
梁浅道：“在大娘的房中，你没把小法师带回来？”
梁深并未答话，直接出去了。
在大娘的禅房门口，梁深恭敬地道：“回禀父帅，戒鞭已经取回。”
梁帅道：“进来。”
梁深轻声推门进去。
“父帅，大娘。”
大娘倚靠在一张华丽铺张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榻上，脸色苍白得很，胸中似乎有痰，呼吸都带着呼啸声，这肺痨终是在她敏感冲动的独子梁泽的惊吓中又发作了。她手中拿着一把玉梳子，披散着头发，看到梁深点点头。梁帅就站在大娘身后，示意梁深找个地方坐。
梁深将戒鞭放在桌上，然后疏远地找了门边的凳子坐下。
大娘道：“思和这几日辛苦了。”
梁深有些惊讶，因为大娘很少主动同他说话，他们一直属于老死不相往来，见面也就是淡淡地点点头。于是他淡淡地道：“谢大娘关心。”
大娘道：“泽儿已经回书院了，这戒鞭，还麻烦你走的时候带回去吧。”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望了眼梁帅，梁帅并未有太大反应。
梁深道：“是。”
他并不气恼自己白跑了两日，他当然知道是大娘和太子两个人会齐心劝服梁帅，让梁泽平安离开。这两日奔波是父帅对自己的惩罚，而不是对梁泽的惩罚。如果父帅真的用这戒鞭来揍梁泽，他反而会不安了。
梁帅道：“这一路你可仔细反省了？”
梁深道：“嗯。”
梁帅道：“好。我跟老二说过了，你们明日便动身去姑苏林氏医馆，努力求学。”
梁深心中一惊，面上依旧平淡如常，缓声道：“……父亲，梁家军——”
梁帅并不理睬他，只继续道：“汝今年齿几何？”
梁深道：“十五。”
梁帅道：“十五。十五。”他咀嚼着这豆蔻的年华，“还有三年你便要行加冠之礼。届时皇帝会给你封领地。论战功，无人能与你匹敌。你现在所缺的，就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师，给你引荐提拔。姑苏林氏，正是当朝皇帝的红人。”
梁深道：“封地封号之事，只等陛下发落。但军中将士不可——”
梁帅道：“老三，你当真无所求么？”
梁深沉下脸，不语。
梁帅道：“庸王之位对你毫无吸引力么？”
梁深面无表情，依旧不语。
一般的亲王国公，必定退守某一荒凉之地，就算起高楼、点亲兵，也终是远离了那波云诡谲的权利中心长安。而庸王是唯一可以镇守京城的武将之位，率二十万御林军，统四方将领。一般唯皇亲国戚方可担任。而如今，宋氏根基衰微，唯太子宋璟一子嗣，并无可堪此大任的良才，反观梁家，乃宋氏最得力的武将，又有两个耀眼夺目的少将军。是以朝中上下，都默认了梁深与梁浅加冠之后，必有一人会成为南昭庸王。
梁帅道：“老二生性闲散，只想做个附庸风雅的闲人，而你，我知道你——”他看着坐在对面一脸肃然的梁深，唇齿间悠悠地叹了口气，“你很小的时候，话不多，我却知你不甘屈于人后。姑苏林氏育人有方，你随林氏不仅可习得圣人之言，亦可习得医术兵法，治世之道，习得接人待物。只需三年，便可独当一面了。”
梁深有些傲然地道：“难道梁深现在还不可独当一面么？”
梁帅眉头一竖，道：“你大娘被梁泽吓得犯了病，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何谈独当一面？”
梁深黯然，闭口不语。
大娘在旁边道：“没关系的，别吼他。老三已经尽力了。”
梁深再次不动声色地看了大娘一眼。大娘眉眼温和地看着他，让她本无甚风采的面容显得温柔而娴静。而且她叫梁深“老三”，这个只能在自家人面前叫叫的称呼，第一次从她口中蹦出来，竟然丝毫没有违和感。梁深太久没有见到这女性独有的慈母的关怀，几乎都有些为之动容了。
梁帅沉吟道：“此事已经商议完毕，拜帖已经递上。明日你兄弟二人便同去拜访林老先生。还有一件事。”
他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卷图册，交到梁深手上，梁深只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副用丹青绘制的高台设计图。
梁帅道：“这是凤凰鎏金台。日后太子登基，帅府送的贺礼。”
梁深似乎明白了父亲要做什么。
梁帅道：“皇帝身体日渐衰弱，鎏金台该动工了。前几日我与太子商量过此事，太子执意让梁泽负责，但是——”他顿了顿。
大娘道：“太子殿下器重阿泽，所以才将此事交给他。但阿泽身子不好，学业繁重，有什么事情，还请老三多帮忙。”
梁深扬扬眉。
原来在这个地方等着他。
怪不得大娘对他的脾气好了许多，简直不像从前那个冷漠而客套的陌生人。
那个亲昵的“老三”，亦不是白叫的。
梁帅继续道：“我知道你办事要全权，不想浪费时间于权力纷争与勾心斗角之中。但是此事牵连甚大，你须得懂得与人斡旋——”
他看见梁深无甚大反应，面色冷峻如常，知道梁深是答应了。
梁帅道：“姑苏这边，左相左明廷有一长子亦在姑苏林氏求学，唤左归远，长你两岁，为人通达，可以结交。姑苏令苏敏乃忠义之后，但为人有些迂腐；还有——”
他突然严肃地直视着梁深的眼睛，道：“戚氏乃越狗之子，断不可与之交。”
梁深沉声道：“知道了。”
大娘在边上神色微动。梁泽与太子、戚悦兮同窗七年，私交甚密，这也正是为梁帅与梁夫人最忧心之事。
梁帅交代完正事，见梁深无甚忤逆之处，神色微微晴了些，道：“这两日淋了雨，回去吧。”
梁深的衣服已经快要被屋子的炉火烘干了，只是湿漉漉的靴子裹在脚上分外难受，他拿着那画册，道：“是。”
说罢起身就要走，大娘突然又叫住他。
“老三——”
梁深转身。
大娘满目忧心，轻声道：“娘知道，阿泽身子不如你，性格也不如你，你——你在姑苏多照看他些。”她咬咬唇，“除太子、左公子这些世家子弟之外，不要让他和那些朋友来往了，尤其是——那位。”
梁深道：“兄长私交，梁深不宜插手。”
大娘道：“你不用插手，多找些别的朋友，开个局子，一起赛赛马，打猎去，不要让他整日与那——公子宅在寓所中，读书写字，吟诗作对，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梁深颔首，算是答允。
大娘笑了，笑起来有一种温暖，她知道梁深向来是有诺必践的。她道：“那大娘就当你答允了。你在林氏医馆好生求学，听闻林氏有许多女弟子，都是名门闺秀，你自己留意着，有中意的，写信回来告诉大娘。”
梁帅在边上，并未不赞同此事。他的态度，就是默许了。
梁深微微揖了揖，将卷轴与戒鞭收好，不卑不亢地道：“知道了。”
梁浅正抱着手等在禅房中，一看到梁深进来，扬着眉询问地看着梁深。
梁深将那沉甸甸的画册与戒鞭扔到梁浅怀中，自顾自地褪下衣衫，放在炉火边烤，深沉的焰色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带着几条疤痕英气十足的手臂，俨然是一个勤于锻炼的少年人身段。
梁浅一边打开卷轴“啧啧”地看那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的凤凰鎏金台，一边带着丝狡黠的笑容问：“白跑一趟吧？又给你揽了一堆事？”
梁深不答，反问道：“二哥早就知道我们要留在此地求学？”
梁浅道：“不错。”
梁深道：“为何不早同我说？”
梁浅扬扬眉，道：“说了有什么用？听你唠唠叨叨说不想去？不过，我原以为我们会同大哥一起在和靖读书，没想到父亲把我俩塞到林老先生那里了。”
梁深道：“林海瑶？”
梁浅道：“正是。就是那十岁中举，十三岁成状元，因为拒绝娶公主得罪皇帝，被贬姑苏的林先生，年轻时为人狂傲，独独对和靖书院的南遇卿一见钟情，死缠烂打。却被南遇卿一句比他更狂的‘自古姑苏出南氏，未闻林家有海瑶’噎了回来。后来传闻他随一不知名的道人潜入山中学医十年，自此以医术名闻天下，门生百千。是个奇人，想来也比那南遇卿好玩。”
梁深并未被梁浅的一通解说所吸引，只冷冷道：“梁家军怎么办？”
梁浅一脸无奈，道：“思和……我怎么说你好——除了你，就没有人可以做少帅了么？你怎么这么操心。”
梁深眉头深锁，他八岁起与梁家军将士同吃同住，金戈铁马，转眼已经七年，让他突然解甲归学，心中难免担忧与不甘。
梁浅道：“父亲让你监工鎏金台？”
梁深面无表情，将衣服披在身上，道：“大哥的事。”
梁浅道：“大哥的事不等于就是你的事？每次都大哥领赏，你领什么？”
梁深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整好衣服鞋袜，起身道：“随我去看个人。”
梁浅道：“谁？”
梁深道：“小祸害。”
梁浅道：“小——哦，小法师是吧。我刚才还问你看见他了没。他在哪里？”
梁深道：“禅房。病了。”
梁浅瞪大眼睛，道：“病了？淋雨淋的吧？”
梁深道：“不知。”
梁浅扬扬眉，道：“你不能随便叫个师父去看看，非要叫我？他和你什么关系，让你开了金口把我叫过去？”
梁深不语，自顾自地抬腿就要走。
梁浅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看着梁深有些阴郁的眸子，冷淡的嘴角，道：“去，去去去。见见病美人儿。”
梁深目光冷冽，肃然道：“再说这些无状之语——”
梁浅笑着道：“走吧走吧。啰嗦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父严母暖心梁深解兵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