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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思贤偷祈福思悼戏兄长 ...

  •   祈福一夜,祈福的人和未祈福的人都未睡好。
      梁深寅时便离开了床榻,披了件单衣,拿了佩剑,推了推睡得正香的梁浅。
      “去不去练功?”
      “不去。”
      梁浅拒绝得很长干脆,梁深遂不多问,直接走了出去,一推门,凌晨特有的寒气一下子灌进门内,梁浅在榻上翻了个身,道:“关门关门,冷。”
      梁深将门轻轻合上,然后顺着曲曲折折的回廊拐到一比较宽敞的庭院中,四下无人,正是最黑暗的时刻,只能勉强看见些前面大雄宝殿里的轮廓。
      活动开筋骨,运起一股内力将寒气都驱走,梁深周身暖和起来,眼波一凛,一剑劈出去,开始练功。庭院中只能听见剑尖呼啸,以及他腾挪闪让、跳跃落下的声音,混着寒冬的风声与山上不知何鸟雀的凄声,分外肃杀。
      半个时辰后,打板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远处大雄宝殿佛灯亮起,僧人起身做早课了。
      梁深看见一群月白僧袍、整齐地从禅房中鱼贯而出的僧人们,每个人都颔首托着一盏青灯,那有些冷意的火焰将每个人的脸掩映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打板的声音有些刺耳,在深夜中警醒着每个僧人的心魂又是持戒森严的一天。
      梁深收剑,站在院子的角落目送僧众进入大殿。他看见走在方丈身边,由方丈亲自牵着的那个小和尚。
      良川本来昏昏沉沉,手中的青灯几乎都托不稳,若不是方丈牵着都要直接瘫地上直接睡着了。他穿过中庭的时候,突然一个机灵,一双眼睛直接就穿过重重夜色,落在梁深身上。
      小和尚的眸子一下子亮起来,向他眨了眨眼睛。
      梁深看着良川由低沉而转醒,心中好笑,便也向他挥挥手。

      缓行的僧众在大雄宝殿门前停了下来。
      梁深看见一群人围在大雄宝殿门口许久不进去,不禁好奇,亦走过去看。见一群僧人围成的圈中,跪着一个人。
      是梁泽。
      他佝偻着脊梁,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头发和衣服已经被露水和雨水湿透了,整个人微微摇晃着,处在一种半朦胧半瞌睡的状态,时不时整个人都冷得抽搐一下。
      一群僧人围着梁泽,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梁泽微微翕动的眼皮,看着他湿漉漉的脸上一片潮红,伸手一探,梁泽在发烧。
      梁深低声道:“兄长?”
      梁泽依旧没有醒,微微张着嘴,沉稳的呼吸中隐隐带着凄寒。
      梁深道:“回去吧,不要让父亲看见了——”
      “父亲”这个词,实在犹如一道惊雷,梁泽一下子便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梁深。梁泽的眼泡和眼袋肿肿的,让他本来就其貌不扬的脸更加有些不堪,他的眸子好不容易聚焦在梁深脸上,露出一丝焦急,道:“父亲?父亲不在吧?”
      僧众看着这出生高贵的小公子醒来的第一句话便如此孩子气,包括良川在内的几个年纪小的僧人都笑了出来。
      梁深颇有些严厉地回头看了这些僧人一眼,众人顿时禁声。他转头对方丈道:“法师,早课可照常进行。还请各位法师万万不要告知梁帅此事。”
      方丈温声地答应地了他,便率领僧众进了大雄宝殿。
      直到所有人进去,梁深这才改了那严肃得有些可怕的表情,道:“试试能不能自己起来。”
      梁泽果然不能自己起身。
      梁深只能去抱他,梁泽的身子又沉又笨拙,因为冻了一夜而僵硬无比,只能尴尬地环着梁深的脖子,任凭梁深将他拦腰抱起。一双跪着腿慢慢地被梁深扳直,颤颤地站到地上。
      “可站得稳?”梁深轻声问。
      梁泽痛苦地点点头,道:“可,多谢思和。”
      梁深不语,低头看着梁泽颤抖的膝盖,道:“你随我回禅房,我有些药。不怎么精贵,但是治膝盖有用。”
      梁泽攀着梁深的肩膀,颤颤巍巍地走出一步,道:“是你上次追踪越国人,从山上摔下来伤了膝盖,思悼给你从林氏医馆求来的药么?”
      梁深一愣。没想到梁泽一直躲在姑苏的学堂中读书,竟然对他们在外面打打杀杀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连他的膝盖受伤这样的小事也记得。
      梁泽问:“思和的膝盖可好了?”
      梁深点头,道:“走吧,禅房不远。”
      梁泽道:“你慢些。”他一手抓着梁深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跟在梁深身后。

      梁深最忌讳别人跟他有肢体接触,但只能默默地忍着。
      梁深对自己的兄长梁思贤梁泽基本没有什么感情。他们同父异母,本就隔着一层。他五岁的时候兄长便被送到姑苏和靖书院求学,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探亲,一回来便占据了全家人的宠爱、皇帝赐予的西域珍宝与众位卿家女儿们的目光。平时的时候,梁泽就是活在书信中的优等生,读书成绩好,听先生的话,思念母亲,思念父亲,思念家中的槐树,也思念弟弟们。
      弟弟们却从来不思念他。弟弟们在严酷的家规、繁重的训练与冗长的读书中长大了,成了梁家军中的少帅,在一片金戈铁马、杀伐决断中羽翼丰满。风流倜傥的梁浅,冷漠矜傲的梁深,就像抽了条的小树,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人。反观梁泽,则永远一副读书读傻了的样子,胖乎乎的有些憨,为人有些羞涩,每次回到家,都是在大娘的房中与大娘讲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见到父亲就永远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兄弟三人见了面,也是这个年纪少年人特有的冷淡,点点头,问一两句彼此的学习与武功,兄友弟恭,冷淡客套。

      梁深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去帮兄长,却看不得一群陌生人将自己的家人围住旁观。他把梁泽扶到禅房中坐好,梁浅还在睡觉,梁泽有些局促地看了看睡得四仰八叉的梁浅,瘸着腿走过去给梁浅掖了掖被子。
      梁深道:“坐着别动。”
      梁泽道:“天冷,思悼踢被子,从小就这样,长大了还这样。”他说着,眼角竟然有一丝揶揄的温柔。梁深从未在梁泽老实的脸上看过这样生动的表情。
      梁深道:“你还记得他小时候?”
      梁泽笑道:“他刚出生的时候,小娘身子不好,父亲就让我娘把思悼抱去,我一直跟着照顾思悼。思悼特别不老实,我一晚上要给他盖好几次被子。”
      梁深沉默不语,找出那治疗膝盖的药,是一只檀香小圆盒装着的药膏,走到梁泽身边,道:“自己来?”
      梁泽小心翼翼地接过,道:“好。多谢思和。”
      梁深一扬眉,后退几步坐在自己的榻上,他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道:“为何在那跪了一夜?”
      梁泽一边拧开檀香圆盒,一边小声道:“悦兮的娘亲生病了,我为她祈福。”
      梁深道:“你昨夜不是已经祈过福了么?”
      梁泽道:“昨夜是为家人祈福,并未替戚公子的娘亲祈福。”
      听到梁泽如此正式而有些迂腐的回答,梁深嘴角一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梁泽无名指指腹蘸着些许药膏,打着圈儿抹在又青又紫的膝盖上,手法非常专业。
      梁深有些惊讶地道:“兄长懂医术?”
      梁泽笑道:“略懂一些,平时没事的时候读读医典,跟着林氏医馆的人学的。太子殿下整天舞刀弄剑,难免磕着碰着。我学点,总能应付点紧急情况。”
      梁深有些淡然地道:“你为他们又祈福又学医术,幸好戚公子有良心,昨夜来看你。”
      梁泽脸上一红,道:“悦兮昨晚真的来了?我昨晚看见有人特别像他,但是距离有点远,父帅在边上,我不敢多看——”
      梁浅本来趴在床上,突然抬头道:“你中意太子殿下还是戚公子?”
      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都吓了一跳,原来梁浅一直假寐偷听两人说话。只见他侧身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唇边挑着一丝慵懒的微笑。
      梁深冷冷道:“无聊。”
      梁浅道:“你觉得无聊就别听,假正经——大哥,你到底喜欢谁?”
      梁泽的脸已经红得能滴血,将药囊在手中紧紧握着,额角上青筋暴起,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梁浅不放过他,不着五六地问道:“太子殿下和戚公子可是举世无双的一对璧人,你无论喜欢谁都是横插一脚,不过——勇气可嘉,我喜欢。来来来,告诉我你喜欢谁,我帮你追啊?”
      他们仨从来没有讨论过这等话题,不过这一来似乎真的有了寻常弟兄之间的亲昵。梁泽又难以启齿自己的秘密,又不想打破了这份难得的亲昵,僵在中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梁深冷然道:“我练功去了。”
      他说着就起身要走,梁浅道:“走就走,快走快走——哎,别告诉父亲啊——”
      一句“父亲”,是梁泽今早遭到的第二次惊雷。他突然就灰黄了脸颊,唇有些颤抖着,急匆匆地放下药囊,道:“我也走了。”
      梁深与梁浅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弄得莫名其妙,梁深都停了脚步,回头看着梁泽。
      梁浅道:“不会吧——你这么怕父亲啊,我们不会跟他说的。喂——他昨天不过骂了你两句,又没动手,你不至于——”
      梁泽眼中的恐惧、屈辱与逆来顺受,让梁浅堪堪闭了嘴。
      梁泽轻声道:“你们万万不要和父亲提起今早的事情。我今日就回书院去了。”
      梁浅道:“不多留几日么?父亲专门来看你的。”
      梁泽摇头,道:“不了,书院学业很紧张,这几日已经拖了不少。”他起身准备走出去,那药疗效神奇,腿竟然已经不瘸了。
      梁泽刚走几步,发现自己膝盖已经不疼,又转身拿了桌上的药囊,望着梁深,脸上带着祈求和真诚,道:“思和,这药极好,你还有多的么,可否给我带走一些?太子殿下可能需要——”
      梁深道:“带走便是。”
      梁泽一夜未睡好有些浮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笑着道:“多谢你了。下次你和思悼两个,单独到姑苏来玩,我带你们去吃花柳谢桥的炸酥和糖葫芦,特别好吃!军中得空了,一定要过来。”
      他说着,便走过去开了门。
      梁深和梁浅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啪嗒”一声。
      梁深转身,梁浅跟着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梁帅梁乾,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一手抓着梁泽的手。
      梁泽的手上空空如也,满脸惊愕与惶恐。手指蜷曲着想要抓住什么。而那精巧檀香药囊已经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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