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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法师饶罪人太子窥爱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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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破门而入,低吼道:“放开他。”
小和尚在隐隐地啜泣。
当梁深将那三个形容有些猥琐的光头男子喝开,伸手去拉小和尚的时候,他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那光滑的脊背、肩膀与胳膊都泛着圣洁的金光似的,不合适被一双杀过人的手玷辱。他便收回手,一边警告地看着旁边的三个人,一边负手道:“小师父请起身。”
小和尚面朝下,趴在地上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脖颈后的皮肤堆积出一条细微的痕,随着那一耸一耸的肩膀,时而隐,时而现。
梁深不喜欢听人哭,尤其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无论这个男孩子方才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他道:“小师父起来吧。”
小和尚依旧在哭,边哭边道:“是——是段郎么?”
梁深一愣,道:“正是。”
一般他在外都用段青这个名字以掩盖身份,那孩子当时沉浸在剧痛中问他,他随口一答,没想到他一直都还记得,梁深对这个孩子有了些许好感。。
小和尚依旧脸朝下趴在地上,哽咽着道:“以前……段郎晓得……晓得抱我起来……怎么现在就不抱我了?你嫌弃我?”
梁深一听,简直不能明白这半大的孩子的逻辑,有些不耐烦地道:“快起来,看看有没有事情。”
小和尚捂着脸不起来。
同样身为少年人,直觉告诉梁深这个小孩子已经不哭了。事实上,这小孩应该在他踹门进来的时候就没哭了,这样子只不过是在耍泼。
梁深无奈,伸手去拉他,手盘旋了一路最终落在他人畜无害的手腕子上,那青筋若隐若现的手腕子在他结了茧子的手中显得格外纤细,他用了力,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然后将他身后的僧衣一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他的脊背。
小和尚依旧捂着脸。
梁深道:“别捂着脸,脸受伤了么?”
小和尚闷声在手掌后道:“让师兄先出去。”
梁深冷冷地道:“这些人等下跟我去方丈那里领罚,让他们先出去就找不到了。”
小和尚道:“方才我在念经,并未看到是哪几位师兄。他们先出去,我便永远也不知是哪几个。”
梁深眉头一扬,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和尚只是捂着脸不说话,倔强地站在昏黄的油灯边,他身量苗条,比例十分匀称,比梁深矮了些,是以梁深可以看见他青色的头皮。
那三个大和尚面露窘色,梁深张口,冷然而又鄙夷地道:“滚。”
三人来不及理好僧袍,落荒而逃。
小和尚听见关门的声音,缓缓放下手。
如果美好是一种罪过,小和尚的身躯是一重罪,他的脸庞便是十恶不赦的罪。
梁深一瞬间有些发愣,看着他依旧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肌肤吹弹可破,腮边还挂着泪珠,大大的棕色的眼睛深深嵌在发红的眼眶中,闪烁着水汪汪的琥珀色,显得深邃而又温柔。高挺小巧的鼻梁,薄而鲜艳的唇,舒朗的眉宇间已经能看出一个几欲长成的少年的样子。
他隐隐约约明白了方才那几个成年和尚的所作所为了。小和尚如此风姿,定然是惹得几个出家人六根不清净了。
看见他的那一霎那,小和尚俊俏的小脸突然被他开心得有些夸张的表情点亮了。
小和尚破涕为笑,道:“段郎,真的是你啊!”
梁深道:“难为你还记得我。”
小和尚道:“当然记得你,你就是一箭射在我心上的人!我好几次做梦都梦见你了。”
他说出的话竟然顽皮而又暧昧,与方才那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同。梁深听着心中觉得别扭,便严肃道:“方才你为什么放人家走?”
小和尚撇撇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些师兄修为不精,持戒不严,心中已经自我责罚,再和他们计较,难免生了嗔心——哎,我听说你跟人打了一仗,这脸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小和尚一边说一边就伸手上来,纤长的手指触碰到梁深的脸颊。从来没有人如此亲昵地对待梁深过,梁深一惊,向后退了几步,闪开他的手,道:“现在没事了,你身上可有受伤?”
小和尚道:“没有没有。”
梁深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上下将他打量一番,道:“被人那样按着,总会有淤青什么的。你要是哪里疼,哪里不对劲,现在赶紧说。”
小和尚道:“真的没有,段郎不要担心。”
梁深道:“方才那几个,你听声音真的听不出来是谁吗?”
小和尚道:“我无心让师兄受罚,听得出来与听不出来,并没什么区别——段郎这次来寺中祈福么?准备停留多久?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后山玩,后山——”
“祈福”二字再次勾起梁深的不愉快,他微微沉了脸。小和尚机敏地看出梁深的变化,继续道:“后山冬天有腊梅,漫山遍野的,特别好看。一般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梁深道:“你知道那些人对你想做出什么无耻下流之事么?”
小和尚一愣,旋即嘴角居然挂出一个微笑,道:“大概知道。师兄们受色欲之苦,乃是真正的可怜人。”
梁深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方才被按在地上差点被强|暴的小孩,心道这小孩莫不是被吓疯了,或者经常受到那几个大和尚的胁迫,是以不敢表示愤怒?
梁深道:“不要害怕,若是他们欺负你——”
小和尚道:“师兄平时对良川都很好,段郎不需要担心。段郎——你,这么关心我的嘛?”他笑得竟然有些放肆与邪魅,一双眼睛都笑弯了。
梁深马上板起脸,道:“没事就好,告辞。”
小和尚马上不笑了,急切地道:“你怎么就走了?你不是来看我的嘛?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梁深站住,想想也是,于是问:“敢问法师法号?”
小和尚道:“良川。”
梁深颔首,道:“良川法师,我知道了。”
他说着便要提腿离开。小和尚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往地上一瘫,疼得在地上打滚,“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梁深急切地问怎么了,良川也不说话,咬紧牙关一脸难受。梁深准备喊人,小法师一下子拉住他的手,道:“别喊人别喊人,我好了。我要睡觉。你扶我上床睡觉。”
梁深只能伸手扶他,小和尚又道:“我走不动了,你抱我吧——”
梁深看他神色如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心中知道他在骗自己,便冷冷地松开手,道:“良川法师如此行状不端,小心方丈责罚。”
小法师撇撇嘴,道:“太没意思了,段郎变了好多。”
梁深道:“人都是会变的。”
小法师不开心地道:“你那日搂着我一直给我唱歌,给我讲故事,直到我睡着。现在却冷酷如斯,一脸公事公办的大官人的样子,动不动就皱着眉头。”
梁深不语,他本就冷酷如斯,他本就公事公办,他的眉头几乎从没有放松过。转身推门,道:“告辞。”
小法师叫道:“哎哎哎,你别走啊。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么?你答应我的啊!”
梁深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小法师夸张地扬扬眉,整个眉眼都明媚而又活泼,道:“我心口戳着一支箭,疼得死去活来,你说一定会陪我,一定陪我玩。怎么,段将军一诺,不值千金么?”
梁深隐约记起那时候一片慌乱,那孩子说什么他便答什么,似乎的确是答应了这么一条,他硬着头皮道:“你不是还要做晚课么?”
小法师道:“你陪我做晚课咯?”
这小孩子明显是在耍无赖。
梁深最不喜欢耍无赖之人,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耍无赖。于是他冷冷地抬腿,将这小孩子以及他无穷无尽的耍泼撒娇都关在门里。
不知为什么,尽管门外大雨滂沱,梁深心中的郁闷却好了很多。
他往回走,眼里不断闪过那孩子倔强地捂着脸,不愿意看那欲对他行不轨之事的师兄的样子,这小孩子出奇得善良,却又出奇得顽劣,竟然捂着肚子装肚痛来耍泼,他想着他穿着那月白的僧袍,突然毫无风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
这小孩子还是蛮有趣的。
就是缠人了一些。
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明寺中伴着佛经、严苛的戒律却又享有师父的宠爱的孩子,才会像良川一样,纯洁无瑕中带着无限的调皮与骄横吧。
梁深在曲折的门廊中走着,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太子殿下。”
梁深单膝跪地,双手合抱,行大礼。
“思和免礼。”
宋璟负手站在梁深面前,温和地摆摆手,夜雨夹着穿廊风将他金色的四爪蟒袍吹起。
梁深起身,道:“太子殿下深夜至此,可有要事?”
宋璟微微笑着,道:“没有什么,就是悦兮想来看看思贤,我便带他来看。”
原来是来看梁泽的。
梁深道:“兄长在大雄宝殿陪父亲祈福。”
宋璟道:“嗯,方丈已经允许悦兮偷偷进去看一下思贤了——思贤被梁帅打得很惨么?据说膝盖都打坏了?在那蒲团上跪许久恐怕受不住。悦兮和我实在不放心。”
梁深沉默不语,站在宋璟身边陪他缓缓地散步。宋璟与梁泽同岁,却已有八尺之高,身姿挺拔如松,俊雅秀美。平日待人春风化雨,温润如玉,倒是一点也没有架子。
宋璟道:“思和,我知道这是你们家的私事,但——梁帅为何要责罚思贤?他们父子二人已经许久未见,怎么一见面就如此?”
梁深犹豫了一会儿,心道这怎么可能是我们家的私事,这当然与你有关。但为了保全太子的面子,也为了保全太子与父帅的关系,他决定只说一半,道:“父帅恼怒兄长这几年学艺不精,虚度光阴,是以大怒。”
宋璟听了竟然微微笑起来,道:“原来如此。不过——思贤是书院中成绩最好的学生,顾先生最喜欢他。我和悦兮每次考试前都得向他讨教,恨不得直接将他的试卷拿来抄了。如果梁帅还觉得他学艺不精,那我等岂不是要惭愧而死,以谢天下?”
梁深的耳根子有些发烫,太子玩笑归玩笑,可也确实听出他没有说实话了。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禅房,来到大雄宝殿前,都没有带雨伞,只站在屋檐下,许久没有说话。梁深看了看身边的宋璟,宋璟眼中闪烁着大雄宝殿长明灯的焰火,专注地看着那倒映在殿门上的绰绰人影。
宋璟突然低声地、就像发现了什么极令人开心的秘密似的,神秘地道:“你看。”
梁深顺着宋璟的手看过去,只看见殿门上人影幢幢,问:“殿下看见了什么?”
宋璟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开心而顽皮的笑,道:“那个影子,右边最高的那个,侧过来的——那个你猜是谁?”
那影子长发柔顺,侧脸错落有致,甚至能看清长长的睫毛与微微翕动的薄唇。
梁深又转头看着宋璟一副宠溺的样子,心中便有了答案,道:“那是戚公子吧。”
宋璟开心地拍拍他,道:“正是,就是他。思和,你很聪明。改日带你见一见悦兮吧。”
那口气,就像“改日带你去见皇帝”,或者“改日带你见见神仙”,满是自豪与欣喜。梁深眉头一挑,道:“多谢殿下抬爱。”
宋璟含着满眼的微笑盯着那人的影子看了许久。梁深站在边上,目光移动到左边另外几个影子上。
绰绰灯光下,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背影跪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应该是父亲了。
父亲边上那个瞬间矮下去许多,瘦小且有些佝偻着的,梁深看得心中莫名地一酸,应该就是他那个成天对谁都好言好语的兄长了。梁泽的跪姿很奇怪,肩膀一高一低,仔细看还微微颤抖着,明显是一边膝盖痛得紧,只能歪着身子不用那边借力。
梁深突然看见梁思贤那佝偻着的影子,突然转头,露出他那有些圆钝的侧影,向戚悦兮的方向呆呆停留一会。身边父帅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向他也转了头,那刚毅错落的侧影似乎都能飞出父帅不满的眼刀。梁思贤的侧脸迅速地转回去,埋头读经。
梁深看着兄长的影子又缩成一高一低小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