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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虞娘子含冤钦天道实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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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内又闷又挤,塌方甚多,容知许将所有人都集中到地牢,加上越兵的尸首,地牢也显得狭窄了很多。十八个女子依旧回到那又黑又深的监牢中紧紧抱在一起,钦天卫将越兵拖到夏侯玄、辛如是二人之前被关的两间牢房。
耳边净是女性啜泣的声音和越兵断断续续的喊叫声,方才的余震还没有完全过去,甬道冒着丝丝寒气,左相宜问:“容兄,方才是地震了么?”
容知许沉吟道:“否。是有人炸塌了地面上的城门,波及至此。我们来的时候看见有越国的信号弹,应该是他们叫了援兵。”
左相宜四下观望,道:“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容知许沉默半晌,道:“钦天监临时关押犯人之处。前几日匆匆建成,是以未来得及涉及太多密道,亦没有防震措施。眼下甬道已经被封,若无人从外头应援,只能从内部挖开。”
夏侯玄将辛如是扶好,靠在角落歇息,然后来到容知许面前跪下,道:“容大人,半个时辰前越兵集结至此,欲带走这十八个女子,少帅拼死相守,罪臣二人见少帅寡不敌众,才挣脱了枷锁,出手杀敌,还望容大人恕罪。”
容知许一脸肃意地看着夏侯玄,又看看辛如是,道:“你二人戴罪立功,回京城可酌情从宽处理。有何可疑之处,速速报来。”
夏侯玄道:“听刚才的交谈,这群越兵最重要的目的是带走那位虞小姐,”他伸手准确地指了指那女牢中的虞娘子,“另外十七个越王也下令要带走,恐怕有别的目的。且,”他顿了顿,“戚大人应当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左相宜忍不住在边上大声嚷嚷起来:“那个戚山,我就知道有猫腻!刚才在祈雨式上,我们这边都打起来了,他倒好,想带着那神婆逃跑!”
容知许道:“知道了。”
然后他便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夏侯玄,俯身去查看梁深身上的伤势。
梁深浑身滚烫,双目紧闭,眼眶泛起明显的於紫,凌乱的黑发下,英俊的面庞一片赤红,呼吸急促,鼻尖埋在法师的僧衣中,身子不住地颤抖,肩膀上被捅穿的伤口洇出一大块血迹。胳膊上、腿上都中了很深的剑伤。容知许捏住梁深的脉,微微闭目。
法师紧紧抱着梁深,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全然不顾旁边人的存在,痴痴地看着梁深的眉眼。
容知许道:“王爷武功卓绝,区区廿四个兵,不可能伤他至此。”
夏侯玄道:“少帅肩膀上的伤,乃虞娘子背后偷袭所致。”
容知许抬眼看了一眼女牢中的虞娘子,虞娘子被这冰冷犀利的眼神刺得瑟缩了一下,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小姑娘,左相宜不可置信地盯着虞娘子,只觉得方才一瞬间惊为天人的女性竟然如此歹毒,心中又惊讶又失望。
夏侯玄又道:“打斗过程中,少帅似乎犯了隐疾,突然间便失了方寸。”
容知许道:“隐疾?”
法师抬头,轻声道:“王爷七年前身重月华之毒,闻不得血腥味。”
容知许目光微动,道:“原来如此。”
他收回按在梁深腕上的手,道:“法师包扎及时,王爷暂无流血过多之虞。只是这月华之毒颇为棘手,须得尽快出去,找到林先生救治。”他略一沉吟,“七年前,我听闻王爷身染剧毒,回天乏术,便是林先生倾囊相救,如此想来,他那时中的便是月华之毒了。”
法师不知为何,原本清亮的眸子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默默握紧了梁深的手,将他滚烫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庞上,在唇边轻轻地吻着。
容知许并不看着暧昧的一幕,只对钦天卫道:“开辟通道,尽快出去。小心外面的援兵。”
追风逐点各自带领一队人马去开凿通道,顿时响起了各种嘈杂的声音。梁深在昏迷中不安地有些抽搐,法师更紧地抱住梁深,低声在他耳边呢喃着梵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是时,如来含笑,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
……
此皆是地藏菩萨久远劫来,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
梁深在经声中渐渐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依恋地将脸庞更深地埋在法师的胸口。法师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终是不忍,红了眼眶。
左相宜道:“法师,梁兄可是专门来此寻你的?”
法师颔首道:“阿弥陀佛,正是。”
左相宜道:“梁兄受伤,你不必自责。”
法师道:“多谢施主宽心。”
容知许看着左相宜,见他在呢喃的梵经中面庞略显得瘦削成熟,有些成年的悲伤,却依旧记得宽慰法师,心下赞许,道:“相宜,你在此处坐好,夏侯大人助你一起,安抚众人。”
左相宜问:“容兄,那你去做什么?方才在祭祀祈雨上一番打斗,你不要歇会儿么?”
容知许道:“我去前方查看一番,祈雨式上的官兵与这越兵定有勾结,外头不安全。”
夏侯玄道:“方才祈雨式上,大人遇到官兵了?”
容知许道:“不错,神婆祈雨,发现十八个女子被我如假包换,来了一群越兵寻衅滋事,我派人押下去,凉州县令戚山带着神婆欲逃走,调了更多的越人打扮的官兵,便有了一仗。我们才将这一波人收拾结束,便看见这边有越国的信号弹,便赶来查看。一定是戚山通知了越人,道这十八个女子不在祭坛,便派了人手立马赶到钦天监。”他的拳暗暗握紧了,容知许憎恶背叛,他按律例将钦天监监牢的选址告知当地县令,却没想到被县令出卖,此番想来,切齿拊心。
夏侯玄沉吟问:“为何戚大人会和神婆一伙?戚大人平时很少直接为非作歹。”
容知许冷声道:“不作为,亦是一种为非作歹。”
夏侯玄沉默地低头不语,左相宜忍不住插嘴道:“那神婆在此处招摇撞骗数年,你与辛如是二人也不知将这巫蛊之事汇报给钦天监?若不是此次事情涉及大理寺卿义女,钦天监怎会知这等荒唐之事。”
夏侯宣再次跪地道:“下官罪该万死。”
法师抬头道:“凉州城读书人少,多是商人巨贾,是以谶纬之学流行,夏侯施主与辛施主必定受到压力,怪不得他们二人。”
容知许道:“怪得、怪不得,须得回京定论。你们在此稍作歇息,”
待容知许的背影消失在甬道中,一干人等默默地在地牢中等待着,有女人微微的啜泣声。钦天卫留下来的火把烧到了尽头,火苗挣扎着向上蹿,最终也熄灭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突然有一阵非常奇怪的“咕咕”声响起。
没有人接话,法师道:“左施主,可是腹中饥饿?”
左相宜在黑暗中挠挠脑袋,道:“是。”他颇有懊悔,“这几日光顾着看那传奇话本,没有正经用过膳,早就饿了。本想着祈雨式之后请容兄去‘天子家’庆功,没想到发生这么多波折。”一说到“天子家”,左相宜的空城计唱得更厉害。
法师慢条斯理道:“诸天早食,佛午食,饿鬼晚食。当按照四季时令定时进餐,方对身心有益。他日定当注意,不可为满足一时玩乐的欲念而乱了修行。”
左相宜愁眉苦脸道:“法师,佛法我不甚理解,只觉得肚饿难受。你们这里关押多久了,可有剩余的吃食?”
夏侯玄在边上面无表情道:“吃食并无剩下。法师自己也数日未进食了。”说完,便走到辛如是身边,将辛如是脸上的乱发拨开,小心温柔地将他搂在怀中,在他耳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左相宜继续愁眉苦脸,胡咧咧道:“听闻出家人经常要求辟谷,过午不食,所以大多瘦削如竹,我听闻勿念法师西域弘法,乃高僧大德了。法师是修行之人,应该不觉得饿。可我是个凡俗之人,快饿死了。”
法师并不为他的胡言乱语而气恼,平静地道:“出家人亦由俗世凡人而来,修行不精进,饥饿亦能感知。只是出家人不追求躯体舒适,不追求口腹之欲,用斋饭只为保住能够弘扬佛法的躯体而已。施主若是实在饿极了,可学习盘腿打坐,清空思想,可至无欲无求境界。”
左相宜实在是饿得心中发慌,只能摸索着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盘腿打坐。
然而他修行不够,心也不能静下来,只觉得更加饥饿。看着前面两对璧人互相搂着,心中就更加不能平静,如何能打坐静心?
突然,背后有一根纤长冰凉的手指戳了戳他。
他回头,发觉自己正好坐在那女牢的铁栅边上,戳他的,正是方才捅了梁深一剑、杏眼带泪、有些羞怯的虞娘子。
虞娘子见他回头,目光中闪现一丝紧张之色,低声道:“这里有点酥糖,是——王爷方才给奴家的,左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垫垫肚子。”
她的手中正是方才梁深递给她的小锦袋。
左相宜呆了呆,问:“你怎知我姓左?”
虞娘子道:“容大人唤你相宜,我见你衣着华丽,绣着云狮家纹,定是左相府中的小公子左相宜。”
左相宜听罢正准备接过,夏侯玄冷冷地道:“她便是大理寺卿的义女,方才伤了少帅。”
虞娘子浑身一僵,左相宜有些犹豫,虞娘子看他的手在空中凝滞住,又看看一脸铁青的夏侯玄,眼中瞬间积了些幽幽怨怨的泪水。
左相宜见到女子的泪水便受不了,更何况是虞娘子这样眼睛漂亮、落落大方,又在这绝境之地有些神秘气息的女子。他有些想模仿着传奇话本儿的英雄那样伸手给美人抹泪,却又发现自己的衣袖肮脏不堪,只能在身上抹来抹去,局促地道:“你莫哭,我相你。”
左相宜接过虞娘子手中的小锦袋,捏在手中。
夏侯玄道:“左公子,左相与大理寺卿一向交恶,在下劝你莫要轻易信了别人。”
虞娘子喃喃道:“是呵,不能轻信别人……正是家父当年轻信了别人,才落得如此下场——”她突然竖起柳叶眉,有些咬牙切齿地去抢左相宜怀中的小锦袋,“你给我,你不要相信我,我是坏人。我是很坏的人。”
左相宜被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弄得一愣,护住手中的锦袋,道:“你不是坏人,我知道你不是,这个酥糖我吃,我吃我吃。”
他忙不迭地打开锦袋,倒了一块酥糖在手心中就往嘴里送。
夏侯玄已经一把抢过去,把左相宜手中的酥糖打翻在地。
左相宜怒道:“夏侯玄,你想做什么?”
夏侯玄脸色依旧冷漠如冰,道:“容大人让在下看守众人,不得有误。左小公子身份矜贵,若是这酥糖中有毒,在下在容大人和左相大人处均不好交代。这妇人是越人的目标,与越人有何勾当尚不清楚,但既然她能对拼死护住她的少帅下手,必定能对你下手。”
虞娘子在一边似乎已经有些气得失去理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只看到我对梁深下手,却未看到他当年逼死我全家!”
当场清醒的众人均是一愣。
虞娘子颤抖的脸庞上簌簌滑下两滴眼泪,她任由自己哭了一会儿,怀中的小女孩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珠,她将小姑娘手按住,用袖子恨恨地在脸上抹了两把,脸上的污渍被抹掉,竟然是一张俊俏干净的少女的脸庞,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冷静了些许。
她道:“左小公子既然喜欢看传奇话本儿,自然听过姑苏传奇故事‘孤女赠弓’了。”
左相宜从震惊中微微缓过神来,道:“不错,姑苏往事之一,有所耳闻。姑苏令之女深明大义,令人叹服。”
虞娘子继续道,声音有些喑哑:“若我说我并不随义父姓虞,其实姓苏,左小公子可明白了?”
左相宜本来微微张嘴有些发愣,突然眼光一闪,道:“哦!哦哦!你,你是——”
法师在旁边合眼,诵了句低低的佛号。
夏侯玄的脸色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虞娘子缓声道:“是,我就是‘孤女赠弓’的‘孤女’。七年前姑苏令苏敏的独女,苏听寒。
“梁少帅当年守城之际,将我父亲与全家逼死,只剩得我一人。
“在即将破城之际,我将父亲的遗物‘轩辕弓’赐给少帅,救得全城百姓,世人道我深明大义,可他与我,始终隔着全苏家上下五十多口人的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