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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除夕夜探监偶遇苦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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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凉州街头早早挂上了灯笼,天街上炮仗声不断,飘着各类炒货、汤圆的香气,一时喧闹繁华,竟叫人看不出城外还有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
大清早林冉竹便给城外的贫民送御寒的衣物和吃食,梁深写好了给朝廷的折子派人送去,略略整理了衣服,便去了左相宜府上。
左相宜抱着传奇话本儿放不开,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看了好几日,本来对外宣称任何人不见,知道是梁深后,惊喜得一下子从榻上跳下来,对梁深千谢万谢,还责怪他为什么不搬回来。
梁深笑道:“你莫要玩物丧志,多和容兄讨教学习,也好回去应付你父兄。”
左相宜道:“我学了,学了学了,容兄还指点了我几套拳法。只是这画本儿太好看了,我须得这几日就看完,不然茶不思饭不想,无心做别的事。回京之后父兄定是不会准许我看的。”
梁深道:“今日就是神婆祭祀的日子了,你不去看看?”
左相宜道:“去,容兄说在晚上,我这不养精蓄锐,等待晚上一场鏖战么。”
梁深道:“一场鏖战?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他这几日并未和左相宜、容知许碰面,是以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左相宜道:“不夸张,那可是十八个鲜活的女子的生命啊,女子的命比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大男人娇嫩,不能闪失!容兄认为会有越人搅和,调了他随身所有的钦天卫去。怕那些围观的平民和十八个女子受伤。”
容知许调动了随身所有的钦天卫,果然如林冉竹所料。
梁深想,左相宜这番热血青年的表现,就是那传奇话本儿的神奇功效了,道:“唔,那你可得好好表现,争取让容兄给你在左相面前美言几句。”
身后响起脚步声,两人一回头,见容知许一袭紫衣、扣着金腰带,负手站在他们身后,神色平静而严肃,他不看左相宜,只看梁深。
左相宜道:“容兄!”他急忙把画本儿藏在身后。
容知许扫了一眼他急匆匆的动作,并未多追究,只道:“梁兄近日在忙什么?”
梁深温声道:“这几日在处理前面偷懒积累下的公文。也给朝廷反应了此处贫民甚多之事,希望可轻徭薄赋。”
容知许道:“听闻林先生联系了几户大人家,除夕夜要宴请他们?”
梁深点头,道:“不错,这些人都是以低价将那些贫民的土地买了回去的,请他们吃顿饭,指望他们配合低价归还一些土地——所以,今晚的祭祀我便不去了。”
容知许边听边点头,和梁深交换了一些意见,左相宜老早就觉得无聊透顶,偷偷摸摸跑回去看那画本儿去了。
梁深道:“今夜容兄去祭祀祈雨,一切小心。”
容知许道:“梁兄宽心,我心中有数。”
梁深道:“钦天监办事稳妥,放心。”
容知许未曾说话,只冲他颔首,俊朗的脸上露出微微一笑。
两人之前的矛盾早已冰释前嫌,只欠今天一个仪式般的微笑。
梁深回府,林冉竹也正好回来,一边跟梁深讲了几句城外的状况,一边给梁深热了药。
林冉竹道:“这几天的药是我新配的,再喝一个月应该就除了病根子了。”
梁深道:“你这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林冉竹十分认真地说:“这次绝对是真的,这药效有点猛,六个时辰后必须按时服用第二剂,所以务必在六个时辰之内赶回来。”
梁深扬眉看他:“故弄玄虚。”
林冉竹继续认真地道:“若没能按时服用,你之前的毒瘾会更加厉害地发作,我真的没开玩笑,届时须得服用人血才能缓解。所以我那天看你没有喝药才发火。”
梁深忍了很久没有向他翻个白眼,接过来一口喝掉,道:“什么时候动身?”
林冉竹负手倚靠在门框上,道:“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你先换个衣服。”
林冉竹递给他的,是一身淡青色蟒袍,外罩一深青色细软铠甲,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梁深道:“要这铠甲作甚?”
林冉竹道:“你穿在里面,以防万一。”
梁深道:“二皇兄安排的,应当不会有差错。”
林冉竹目无表情道:“我安排的,也不会有差错。”
梁深道:“这包裹里有什么?”
林冉竹眨眨眼,说:“一些小玩意儿,也许会用得上,你收好,等下看。”
梁深接过衣服,林冉竹又道:“确定不要我和你一起?”
梁深摇头道:“除夕那几个大户人家的宴会还得靠你。我去去便回。”
林冉竹嘴角一扬,道:“你是怕我打扰你幽会吧。”
梁深终于没有忍住,狠狠瞪了一眼林冉竹。
除夕夜,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梁深骑在马上,按照林冉竹的指示,来到凉州城门。
除夕的值守更严,梁深将马系在暗处,转到距离城门还有二里开外的地方,拐进白骨街的一个小巷子里,在暗中摸索到小巷子的第三块砖,砖上与旁边的砖块一样落满青苔,看不出任何异样。梁深一用力,加了内功,将那块砖推得有两寸深。
只听得一阵微微的“咔啦”声,墙上出现一个暗门的形状,是一个密室。梁深关好门之后从怀中拿出火折子,点起火。
密室的甬道曲曲折折,分支无数,梁深有时候都要低头行走,摇晃的火光映在墙上,人影幢幢。梁深不知走了多久,只低头遵守着林冉竹给他的信笺上的路线,小心翼翼地选择每一个岔路口,地道中寒气逼人,只能听见他一人的脚步声在其中回响,越走心中越压抑,他想着勿念法师在月光下那样月白风清的身影,此刻却在这等闭塞之地,不见天日,便心中郁结,只盼着能更快地见到他。
梁深凭着方向,估摸着自己已经出了凉州城。梁深突然想起那晚带着法师飞到城门外突然撞见容知许,也许他那时便已经开始筹划这一密室了吧。这密室隐藏得极好,就算发现,一般人也绝无力气将控制暗门的砖块推开。即使推开,也未必能走出这层层叠叠的迷宫。平日里这里必是有钦天卫把守。如此严丝合缝,如同对待罪恶滔天的恶人,事实上却只是为了关押那有断袖之癖的人。
梁深心中满是苦涩。
眼前的甬道突然宽阔了起来。耳边传来低低沉沉的梵经吟哦之声,梁深放轻脚步屏息聆听。几个牢房出现,梁深一眼便认出监牢之后那月白的身影。
他看着他僧袍端庄,合掌打坐,突然无端地松了口气。
黑暗中有了亮光,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中突然引起了一些骚动。法师睁开眼,梁深又一次看到他那震慑心魄的浅色眸子。
法师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不绝,梁深心中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法师道:“阿弥陀佛。”
梁深道:“除夕之夜,来探望法师。”
梁深站在他的面前,两人一坐一站,目光都盯在彼此的脸上,中间却被粗粗的铁栅隔断。火折子里散发出来的火光将铁栅的阴影斑驳地投在法师深邃的脸庞上,梁深看着,只觉得他面庞清瘦了许多。
法师依旧打坐,手中撵着佛珠,颔首道:“未曾想已经是除夕了。此间有食水供应,无风吹日晒,甚好。无需挂碍。”
梁深走近一些,默默蹲下,与法师的双眼直视,道:“法师可有受刑?”
法师道:“贫僧无罪,刑罚何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是梁深早有耳闻,对于有断袖之人,钦天监有一套非常严苛的律法,关押至此,绝不是让人在狱中享福的。
梁深道:“如果有受伤的地方,还请法师一定告知,在下带了些许药材,都是姑苏林氏的妙药。”
法师依旧打坐,听见“姑苏林氏”几个字后目光闪过一丝冰冷,伸手指了指梁深身后,语气有些傲然,道:“请施主救治旁边的二位公子。”
梁深一愣,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全副精力都放在法师身上,并未关心这一方牢房中竟然还有别人。他将火折子稍稍挪了挪,朝左边的牢房中照过去。
地牢中赫然是一个身量瘦削的男人,身上雪白的囚衣被浓黑的血浸染得狼狈不堪,黑发散乱,嘴角有於紫,男人靠在墙边,紧闭着双眼。
是前几天被容知许关押起来的钦天监副掌使辛如是。
梁深起身走过去,打量着这个男人,伸手过去为他诊脉,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只觉得气若游丝,不过剩了一口气。
“少帅,如是还活着么?”
另一个声音从辛如是靠着的墙的另一边传来,梁深这才发现夏侯玄正被关押在辛如是边上的另一间牢房中,他移步过去,见夏侯玄靠在冰冷的高墙的另一面。
“夏侯大人么。”梁深低声道。
夏侯玄同样身负重伤,精神却略好一些,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梁深急忙道:“不必多礼。辛大人只是昏迷了过去,还活于世间。”
夏侯玄脸上顿时出现欣慰之色,眉宇间舒展了许多,在火光中依稀可以看见那钦天监掌使英俊的模样。
夏侯玄道:“罪臣有一事请求少帅。”
梁深道:“可否是救治辛大人?”
夏侯玄闭眼,痛苦地点点头。
梁深道:“你既叫我一声少帅,想必尊我旧日梁家军,况且法师求情,我断不会拒绝你。还请放心,我这里有一些保命的‘紫金丹’,夏侯大人收好。”
夏侯玄微微摆手道:“在下只是一些皮外之伤。如是受伤最重,伤处较为……不堪,不敢劳烦少帅亲自诊治,只求少帅将‘紫金丹’给他服下,减少些痛苦。”
梁深听夏侯玄一直叫他“少帅”,勾起不少往事,心中对夏侯玄有了些许亲近之意。他有些心酸地道:“丹药只能给他一时续命,却并不能保证你们二人随容大人回京后免除责罚。”
夏侯玄听罢,干裂的嘴唇微微一扬,道:“我们擅离职守,私定终生,本就有罪,不奢求免除责罚。只是,”他眸子的光芒在火光中突然变得柔软,“他多活一时,我就满足一时。到京城我们不能免除一死,那时候一起上路,也不至于一人在黄泉路上孤孤单单的。”
梁深看着他污秽不堪的面庞上无比温柔的神色,嘴角噙着的甚至有些期待、有些决然的微笑,沉默半晌。昏迷的辛如是似乎感受到什么,手指尖微微颤动,让人不忍。
另一边牢房中,法师低沉的诵经声传来,喃喃的梵经盘旋回绕,绵绵不绝地传入耳内,只觉得震人心魄。
梁深道:“在下有一事相问。”
夏侯玄道:“少帅但问无妨。”
梁深道:“旁边牢房中的法师,这几日可受了刑罚?”
旁边的法师低沉的诵经声微微一滞。
夏侯玄道:“法师前几日被押进来,一直为我们诵经祈福,并未被拉出去受审。只是法师一直拒绝此处的食水……恐怕……”
梁深听得鼻子微微一酸,道:“知道了,多谢。你放心,我会照料辛大人。”
语毕,他起身,从怀中掏出林冉竹给他准备的“紫金丹”,给辛如是喂下一颗,抬着他的下巴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才放开。
然后他走到依旧在诵经的法师身边。
他低声道:“为何不吃饭?”
法师依旧闭目诵经。
梁深道:“你不喜这被玷辱的污名,但大乘佛教亦讲究方便行事,身体不过是一副皮囊,为了日后圆你弘扬佛法的心愿,吃饭保命,有何不可?”
法师诵经毕,缓缓道:“弘扬佛法之人,自有修持。俗人未必能有施主这般见解,而勿念弘扬佛法的对象正是俗人,自然要以俗世的清高来约束自己,才能在俗世取得未闻佛法之人的信任。”
梁深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像有一道闪电从这片漆黑中劈开。
“小师父是出家人,为何还对这酒肉照吃不误?”
“此处除了酒肉,并无其他。阿唯若不吃这酒肉,便会身死。阿唯修习大乘佛教,亦可讲究方便行事,只有肉身活着才可继续上早晚课,继续伺候师父,继续修习佛法,继续——在少帅身边啊哈哈。”
“你终日面对的,净是我这样的俗人,弘扬佛法的对象也是俗世弟子,自当以俗世的清高来约束自我,方能取得俗世弟子的信任,不然何谈传道?”
往昔的一幕幕言犹在耳,只是说话的对象换了,梁深自己的立场也完全颠倒了。
梁深看着法师,看着他瘦削有些发青的下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看着他在黑暗中格外清幽的浅色眸子,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在心中勾勒出另一张脸的曲线。
梁深喉头滚动,终于艰难地开口,将他在心中反复问了一千次一万次的话问了出来:“你,你可曾认识姑苏大明寺的良川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