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花》方楚莹

1、一 离别

　　王妃死的时候，长安街上昼夜不停地响了三天啰哐。在长安城里，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当今最恩爱的一对夫妇：晋王和他的妻子晋王妃。
　　晋王妃出身四品官员王侍从，祖上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了打天下，故意笼络的一群外族采买。终究而言，出身外族官职还低，况且到了王妃父亲这一代，基本都是闲职，总也被朝里官员看不起。
　　王侍从从来没想到自己从小丢到市井边的庶出的女儿，居然会被打小十分顽皮的五皇子看上。五皇子是前朝圣上最宠爱的海贵妃所生，可惜海贵妃难产而死，皇子自然也落到了母亲生前最大的仇敌瑜贵妃手里。瑜贵妃自己没有孩子，但是却知道毁掉皇子争宠最好的办法——纵容。她从小就纵容五皇子晋辰，当别的皇子正在熟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五皇子笼络了皇宫一群贪玩好蹦的狐朋狗友，借助瑜贵妃身边最亲的太监肖太监之力，常常出宫到长安街市井玩耍。
　　可奇怪的是，瑜贵妃就是这样纵容五皇子，每当抽背四书五经的时候，五皇子总是能全部顺溜背出，加上常年在市井边上和小伙伴们抢东西、砸别人窗子、给正在教书的先生衣服黏在一起等恶作剧又锻造了他活泼机灵、见风使舵的性格，越发得到先帝的喜爱。几个皇子都恨得牙痒痒，唯独三皇子晋粢和晋辰走得很近。
　　晋粢常常送一些宫里的小玩意儿给晋辰，当其他皇子都欺负晋辰故意把下次要背的书撕烂、把先帝送他的内衣撕烂的时候，晋粢总是能够及时带来书籍，及时动用宫中力量，帮助晋辰修补破衣。
　　开始的时候晋辰并不喜欢整日泡在书房的晋粢，晋粢比他大三岁，却有着比他大二十岁的成熟。当宫里的人都说晋辰虽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纷纷笼络的时候，晋辰觉得所有皇子中，自己的哥哥晋粢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虽然他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宫女所生。后来在晋粢的软磨硬泡下，晋辰也沦陷在了晋粢的温柔乡里。有一段时间，晋辰还以为自己的哥哥对自己动了断袖之情。这俩哥们越走越近，后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兄弟。而晋粢最让晋辰满意的是，这个哥哥绝对不会阻拦自己出宫玩耍，和宫里那些木头人不一样的是，晋粢很喜欢听那些市井故事。
　　宫人们都说晋粢很有心计，晋辰也不理会。
　　有一个哥哥，总比没有的好，况且，晋粢对于他，是有真情的。
　　晋辰也没有想到，在他七岁那年，他能遇到王青柳。青柳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出身名门却像个假小子一样，遇到晋辰那一群小屁孩之后，也加入了他们：一起用石子打破别人窗子，看谁打得多；拿走正在洗澡的女孩子们的衣服然后丢在另一边故意看她们脸红的样子；没事去别人池塘捞捞鱼，偷偷菜。最喜欢干的事情是到长安城最有名的文华书院去，用糖人的糖粘到书上，看夫子打不开书头疼的样子。总而言之，这一群孩子，人人见了都摇头但又无能为力。
　　晋辰也不知道怎么和青柳成了最好的哥们，那时候，晋辰还不知道青柳是个女孩子。直到有一天王侍从看见了他们在一起。
　　后来晋辰也不知道怎么青柳就变成了个女孩子，甚至进了宫和他住在一起。瑜贵妃对晋辰说：“她以后就和你住在一起。”
　　晋辰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脸红了，回头看看青柳，脸比他还红。
　　进了宫，两个人依旧不能消停，甚至变本加厉地整天厮混在一起。在晋辰十岁那年，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宫中人人脸色都很紧张，平日大家随和嬉笑的氛围不变了，转而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皇宫。晋粢联系晋辰越来越少，先帝也不抽背皇子们读书，连平日里还要装作和颜悦色的瑜贵妃，也露出了冷漠的神情。
　　晋辰只知道，真的没有人管他出去玩耍了，但是平日里宫里的小伙伴，只剩下了青柳。他和青柳每日在长安城闲逛，累了就回青柳家里，总会有好吃好喝待着。
　　直到十月某天，先帝把所有皇子召去，跪在先帝窗前。先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了十岁，金光闪闪的床更发映出他的苍老。他第一个叫了晋辰。
　　先帝爱抚着晋辰的头，眼里泪光闪烁，慈爱地看着晋辰。晋辰鼻子一红，突然想哭。先帝对晋辰说：“辰儿，人总是要学着长大，学着面对。人世间波涛诡谲，希望你能和你娘一样，做一个幸福的人。”先帝放佛陷入了回忆中，眼里的泪光更甚，转过头，对晋辰摆摆手：“去吧，辰儿。”
　　晋辰磕头回身的时候，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迎面对上三哥晋粢。晋粢的眼睛深沉看不清神色，晋辰低下了头，回到下面跪着。
　　回到瑜贵妃宫里的当夜子时，传来先帝驾崩的消息。贵妃大哭。
　　晋辰和其他皇子一样，守了七天灵柩，其间，先帝册封黄三子晋粢为新皇，册封四子晋垚为垚王，五子晋辰为晋王，七子晋肃为瑾王，九子晋磬为潘王的遗昭昭告天下。所有人都以为的新皇晋辰只是被册封“晋王”，甚至只是拥有长安边上一块贫瘠的封地。
　　顿时，原先对晋辰和颜悦色十分友好的宫人们，都倒戈相向。晋王府建在长安城外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晋辰和其他皇子一样，在一个月之内，需要搬离皇宫。
　　只是一个月之内，晋辰成了宫内宫外所有人的笑柄。
　　但是，从始至终从未离开的，是青柳。
　　“青柳，我一定会好好待你。”那时候晋辰对青柳说。往后十年，晋辰果真没有再娶任何侧妃，他的晋王妃只有一个“王青柳”。
　　直到八月十五那天，晋王妃王氏因难产而死。
　　晋王嚎哭三夜，终究捧着王妃的骨灰盒，在长安城走了三天。当今圣上感念晋王夫妇伉俪情深，特以皇贵妃礼仪下葬晋王妃，规定长安城三天内灯火不熄以渡晋王妃。
　　但是晋王府里的人知道，再没有人能够替代王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