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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新晋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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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胞弟,三年已过,是否该考虑重新纳妃之事?”
“谢皇兄思虑,不过臣答应过逝者,今生只娶她一人,至死相随。”
皇帝突然碾碎了指尖的梅花瓣,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已逝之事何以再谈!逝者安息,朕希望你重新思量。”
晋辰向后退了半步,跪下身来,双手握拳:“皇兄,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听您的,不过这件事...”
皇帝突然把手里的龙珠狠狠地砸在晋辰面前,晋辰看见碎成两半的珠子滚落在他身前。皇兄的震怒让他不敢动弹。
“繁衍后代,以兴王氏,以祭祖先。若你晋王无后,我该以何种颜面去见父皇?”
半忖,跪下的人低下头:“皇兄息怒,臣会谨慎考虑。”
晋辰回到晋王府,径直坐在莲心亭上。他没搭理任何人,望着池中的鲤鱼,呆呆地看了一上午。
待到中午时候,仆人们发现王爷跪在王妃牌位前,跪了很久,依旧谁也没有理会。
仆人们也不敢擅自打扰王爷,只是王爷几个贴身婢女一直守在门口,给屋子里轮流添些煤炭。下午的时候,大雪突然下起来,纷纷扬扬,宛若鹅毛。
婢女们有些冷得受不了,站在门口直跺脚,手不停地搓摩。瞥见王爷依旧跪在牌位前,冷风过处,居然岿然不动。婢女们面面相觑。
“听说是皇上要为王爷纳妃,今年说了好几次,王爷都拒绝了。”
“王爷真是一个情种。晋王妃这辈子多有福气啊。”
婢女们纷纷摇头叹息,既是羡慕,又是无奈。
风雪中,远处一个六旬老太爷拿着把伞,乘雪前来。
“你们主子在里面?”老太爷伸出手指,金扳指上镶着“敬”。婢子们便知道这是逝去王妃的父亲王侍从。
“回答老爷,我们主子在里面跪了一下午了谁也不理会。”一个稍微机灵的婢女说道。
老太爷一时没说话,他转过头对那个机灵的婢女说:“开门让我进去。”
“可是主子说了,今天任何人都不见。”
“你开门就是,我自有要事和他商量。”
跪了一下午,晋辰也没有感觉丝毫寒冷。他在向青柳诉说自己的痛苦,他相信青柳能给他一点指示。在她生前的时候,他常常这样做。她死后,他也依然相信她在。
“王爷。”王侍从站在晋辰身边,轻轻唤了他一声。晋辰没动,王侍从突然后退,跪下,拍了拍长袖,跪在地上大喊一声:“臣王敬,参见晋王爷。”
晋辰这才发现自己的岳父前来。他想站起身赶紧扶岳父起来,但一个没站稳反而摔了下去,倒是王敬慢慢扶起自己的女婿。
晋辰才发现自己有些僵硬,他尽力露出微笑面对自己的岳父。
王敬先是面对自己女儿的排位,行了大礼,起来之后,对晋辰说有要事商量。
“既然岳父大人有要事商量,劳烦移步书房...”
“不不不。”王敬说:“今天,就当着柳儿的面,说这件事。”
晋辰大致知道岳父要说什么,他做了一个“送客”的礼:“若岳父大人要谈论我的婚事,无可再谈,我心意已决,您多说无益。”
王敬摇摇头:“柳儿是庶出,小时候脑子又笨,被认为是孩子们最没有出息的那个。我年轻时候也是鬼迷心窍,一心只想升官发财,功名利禄,把柳儿丢到她干娘那里去。”王敬抿了口茶:“昨夜戌时,我突然很犯困,睡着睡着,就梦见了柳儿,她穿着死的时候那件素白长袍,从仙境中飘过来,笑对我说...”
晋辰突然激动起来:“说什么?”
岂料王敬摇摇头:“说她前世冤孽债太多,所以死地早,今生余愿未了,一直在奈何桥边徘徊。无奈昨夜子时已经是最后投胎的机会。”
王敬老眼盈泪,握着晋辰的手:“她今生的余愿,就是你啊!”
晋辰眼眶一红,也哭起来:“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王敬哀叹一声:“你对柳儿用情至深,她岂敢再来扰你心扉。你们之间情深似海,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无论是我们,还是柳儿,都希望你能忘掉过去。”
“柳儿最大的心愿,也是看见你活着能幸福安康啊!”
婢女们看见王老爷抹着眼泪出来,里面晋王爷抱着王妃的牌位已经泣不成声。
婢女连给王老爷撑伞,老爷都拒绝了。他乘着大雪而来,乘着更大的雪而去。
那日,王爷抱着王妃的牌位,在冰凉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次日,王爷入宫,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回来的同时,带着一封诏书:“二品侍郎余朗华之女余珮,德行淑雅,才貌俱佳,适婚当嫁,和晋王情投意合,承蒙圣上隆恩,今许配晋王,择日成婚,钦此——”
“谢主隆恩!”
一时间,晋王成婚的消息传遍长安城。一向被认为最钟情的晋王终究没能守住自己一生一世的承诺,令京城权贵唏嘘不已。更多的是,大家对余家二小姐余珮充满好奇。
花满楼内,一群浣衣的姑娘正在围坐着感慨这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颇有姿色的少女对着另一个年纪相当却姿色平平的少女说:“你说,能一夜俘获长安城最深情王爷的余家二小姐,到底是多有能耐?”
姿色平平的少女只是应付了几句,却始终没有表态。姿色艳丽的少女觉得没趣便去找了其他人。
“阿花,妈妈找你。”
姿色平平的少女上楼去,她的身材相当好,纤腰长腿,洁白的玉颈从粗糙的麻布衣里伸长出来,带给人玉兰一样清静的气质。
“你对这次的事情怎么看?”帘子对面是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妪,她是这所妓院的老板,一个颇有手段的女人,这里的妓女,有三分之一是官妓。
少女做足礼数之后,不急不慢地回答:“传说余家二小姐余珮喜欢晋王好多年,但余家又有心将二小姐入宫。此番举动估计是圣上的主意。余家家大业大,圣上也不过想削弱余家势力,顺带毁了晋王名声,也顺水推舟做了一个人情。”
帘子后面的女人非常满意面前女孩儿的回答,眼睛里透露出赞许的目光,但她嘴上只是说:“嗯,回去吧。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应该懂的。”
叫阿花的女孩儿退了下去。
“这个阿花真的可以?”
老妪啜了一口茶,慢慢说道:“她姿色平庸,做不了姬妾,只能帮我打理花满楼。以后也好照应你。”
“妈妈英明。”
长安城,夜晚的一处不到十平米的平房里,两个女孩儿正相对而睡。
“阿紫,妈妈估计是想让我接手花满楼,当她的助手。”阿花对着另一个端庄秀丽的少女说。
“你不想去吗?能接手花满楼的都是强人。”
“可也都是老女人。”阿花抬头看着漫天星星微笑:“我想要一个如意郎君。”
阿紫觉得阿花这样莫名地可爱,于是她上去揪了一把她的脸:“真软!”
阿花疼得叫起来,把枕头往阿紫身上一扔:“你这个丑女人!”
“你才丑!”阿紫又把枕头扔回去。
扔过来扔过去,枕头里的棉絮都飞了出来。两个女孩儿累了,阿花就躺在阿紫的手臂上。
“阿紫,你可是官家小姐,以后要嫁人的,我以后最多是个花满楼老板娘助手。”
突然戳中了两个女孩儿的心扉,阿紫背过身去,嘀咕着阿花又戳中了自己的点,阿花笑了起来,抬头是漫天星辰。
晋王大婚的那天,大雪纷扬,红绸从宫门口一直铺到晋王府。
长安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大家都想一睹余家二小姐的芳容。
远处,一辆八角垂香囊的红轿载雪而来,轿子由八人抬,后面跟着一行仆人,都是入赘王爷府服饰晋王妃的。
晋辰身戴红绸,身骑白马,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绝的面容。
轿子在晋辰面前停下,抬轿子的小厮吼了一嗓:“迎娶晋王妃——”
一只绣着鸳鸯的绣花鞋从垂着红绸的帘子里探出。
一旁的红娘赶紧小跑到新娘面前,急忙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不吉利,不吉利,赶紧把脚放回去!”
那只伸出来的脚反而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用了。”晋辰下马,走到红娘面前:“我来吧。”
红娘涨红了脸,连忙拉住晋辰:“王爷,这您有所不知,这新娘子哪有不收帘子先伸脚的?不合礼数!”
晋辰听得有些烦闷,他支开了红娘,慢慢掀开了红帘。
帘子里的少女蒙着盖头,即使一只脚伸出来,整个人也端庄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手上拽着红帕子。
“你是本王的新王妃,下来吧。”晋辰朝新娘子探出了手。
新娘子有些忸怩,慢慢地将手递给了晋辰,晋辰趁势一把搂住了新娘子,抱到了马上,街道两边的群众一阵欢呼。
“这个晋王爷,真特别。”
“是啊。”小花看着马上那个英俊的背影和冷漠的气息,意外地有些着迷。
马上,晋辰搂着新娘子的腰,拉住了马绳。新娘子却还有些不适应,抓着绳子的手紧张地露出了青筋。
“没上过马背?”晋辰靠着新娘子的耳边,轻轻地吐气。
新娘子轻轻摇摇头。
晋辰笑起来,笑声格外地爽朗:“你是我的新娘,我不会亏待你。”
马在雪地里慢慢地行走,马上的两个人却不像刚认识,倒像旧相识。新娘子的上好的红绸衣和白貂坎肩在漫天雪地里看起来像一副美丽的画。
长安城目睹过接亲的人都说:“晋王和晋王妃看起来就是天生一对。”
红灯高烛,觥筹交错,晋王府的宾客络绎不绝。夜晚风雪声大,很多穷人在这一天都得到了晋王府门前的布施。
长安城所有达官贵人都齐聚一堂,歌舞游戏,笑声舞声乐声不断。身处在长安郊外常年与竹兰梅菊为伴的晋王府,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热闹,下人们都喜气洋洋,就算没有见过晋王妃,却对这位王妃充满了好感与期待。
席间,瑜太妃说自己到竹园外透透气。月夜下黑影闪过,幽幽的梅香从竹园外传来。
太妃许久没有回来,派人去找,却意外发现太妃躺在竹园外的雪里,气绝身亡。
“晋王——”一声惨叫从大厅外传来,打破了厅内歌舞升平的景象。派去的小厮浑身颤抖地从厅外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脸色发青,直勾勾地盯着席上的晋王。
“何事惊扰!”余珮的父亲,二品员外余大人大声呵斥着小厮。
小厮颤抖地说:“太妃娘娘她...她...”
小厮突然大哭起来:“太妃娘娘,殁了!”
晋辰端起从酒杯从手中滑落,撞到地上碎成片。
厅内顿时大乱,尖叫声和哀恸声交织,晋辰提着小厮,到了竹林外,发现倒在地上,脸色发紫,身体臃肿的瑜太妃。
晋辰没站稳,跪在了瑜太妃的尸体面前。外面宾客们已经乱了套,纷纷往府外跑。
“赶紧叫大理寺的人来!还有,第一时间通知皇上!”身后,余大人连忙差使着身边的仆役。
一时间,晋王府内大乱。
“外面怎么了?”余珮听见异动,询问贴身婢女阿齐。
还没等阿齐说自己去看看,余珮已经摘下了盖头,走到门外,听闻太妃去世的噩耗。
“王爷呢?”余珮赶紧问。
“王爷去太妃娘娘那里了。”
“小姐,这么晚了外面危险不要去了。”阿齐赶紧拦住预势要走的余珮。
余珮顺手夺过长披肩,吩咐阿齐:“你赶紧去王爷卧房拿一件披肩送过来。”
余珮推开阿齐,带了两个门口奴仆领路就往竹园去,眨眼间,余珮就消失在转角。
“小姐,小姐!”阿齐急的直蹬脚,却只能先找路去拿披风,再赶紧通知老爷。
晋辰还身着在厅堂里的单衣,风雪直往他身上吹。才一会儿,他嘴唇冻得僵紫,嘴里却反复念叨着什么。
“王爷!”远远的一道声音从廊上传来,一个雪白的身影扑到了晋辰面前。
“王爷。”余珮看见沐浴着风雪的晋辰,赶紧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晋辰围上。
“王爷,外面风大,我们回屋子里去吧。”晋辰仿佛没有听见,他依旧不断地念叨着:“他要杀我。”
“王爷。”余珮突然红了眼眶,她弱小的身躯突然抱住晋辰,她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晋辰“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也不知风雪下了多久,也不知晋辰在余珮怀里念叨了多久,他太累了,在她怀里睡过去了。
晋辰患了严重的风寒,三天内没有醒过来。三天内,长安城内天翻地覆。
太妃的死因依旧在查,整个晋王府从婚礼的喜庆一下子又回到凄惨的冷清。大理寺的人来了很多次,勘察现场也只找到了毒杀太妃的一颗梅花针。
长安城市井皆传是晋辰杀了自己的养母,每个亲王以一种花作为自己的象征,梅花针只有晋王府的人才有。
谣言越传越烈,到后来甚至演化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当年瑜太妃没有帮助晋王爷争夺皇位,反而站在了三皇子一边,王爷一直心怀不满,直到大婚才有时间动手。甚至连晋王爷三天内娶亲这件蹊跷事都说得通:婚礼只是一个幌子,最终是要除去太妃。
晋粢看着面前厚厚的几本奏折,无一不是参奏晋王爷买凶杀母。晋粢揉了揉太阳穴,把才看完的姜太傅的奏书扔在那几本奏折上。
“不像话!”晋粢摇了摇头,闭目养神,想让脑子清醒一点。
“皇儿。”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晋粢旁边,晋粢睁开眼,叫了声“母后”。
太后打开晋粢扔在桌上的奏书,仔细翻阅,对晋粢说:“我听闻长安闹得热腾,说是晋王杀了太妃。”
“市井之言,怎可当真。”
太后放下奏书,让皇帝躺在自己的腿上,边给他按着肩膀边说:“我一介女流,也不懂朝堂之事,听闻皇帝已为此事彻夜忙活,所以命人熬了一些参汤,等会儿趁热喝了吧。”
皇帝闭着眼睛,说了声:“谢谢母后。”
“哎哟,四爷!我说今早怎么一出门就听见喜鹊叫,原是您来了。这次是找悄红姑娘还是找扶影姑娘啊?”
晋粢摆了摆手,对老板娘说:“老地方,上玉龙茶。”
“好嘞,您吩咐的,我马上去办!”老板娘的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
晋粢坐在三楼的最高处,往下刚好俯瞰到正在表演才艺的时鲜姑娘。花满楼的姑娘都知道老板娘有个朋友“四爷”,面色阴郁,深沉不露,每次都只坐在三楼的顶上品茶,若有所思,除了悄红和扶影,谁也不敢招惹他。
阿花端着才泡好的玉龙茶,往那边的人走去。
他一身玄色长袍,却镶着暗底云纹,手上的扳指是上好的羊脂玉,似乎在眺望下面繁华靡丽,似乎若有所思。
阿花擦干了茶具,倒上玉龙茶。
“新来的?”男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却深沉无底。
阿花被他打量地全身竖起汗毛,点点头,却马上想离开这个男人身边。
幸好男人没有再追问,端起茶杯回到思考的状态。
阿花欠了欠身,预势要走。
“你留下来。”男人突然发话:“坐在我旁边。”
阿花内心一颤,颤颤巍巍地答应了一声,坐到男人旁边。阿花闻到男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香气,不同于她以往闻到的所有香料,那种香味安宁却威严。
“背过曹植的《七步诗》吗?”男人突然问。
阿花点点头。
“你觉得《七步诗》如何?”
“曹植是个才子,如果被重用,应该比较出色,只是可惜...”
男人转过头看着阿花,嘴角勾起了一丝兴味:“可惜什么?”
“可惜他不适合官场。”
男人许久没有说话,阿花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想到她一介草民,居然在权贵面前谈论政治,越发觉得害怕。她低下头去,后悔说了那样一番话。
“你可知你说这一番话,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会治你死罪。”
听到“死罪”,阿花被吓得浑身颤抖,她双腿一软从椅子上跌下去,跪在地上求饶命。
不料男人却站起身来蹲在阿花面前,食指勾起阿花的下巴,强迫她对视自己:“永远记得,不要试图在别人面前装聪明。”
那一刻,阿花从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颤抖的影子。她连忙低下头说:“是,再也不敢了。”
面前的男人却没有再为难她,他起身离开,桌上的茶只小啜了一口。
待没有脚步声了,阿花才彻底瘫软下来,手里全是冷汗。
本来以为老板娘又要责罚自己,结果她似乎不记得这件事。但阿花奇怪地,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那个男人的影子。
回到自己的平房里,阿花对阿紫说起这件事。
“要说那样一个人,我还真没有见过。”阿紫仔细回忆自己在皇家宴会上见过的十七八岁的少爷们:“有一双像猎豹一样的眼睛的少爷...”
“算了算了。”阿花一屁股坐在床边:“反正知道和不知道都没有什么区别。”
“下次我帮你留意一下!”
阿花叹了口气。
“怎么了?为什么叹气?”
阿花往后一躺:“我这种身份,是熬不出头的。”
阿紫狠狠地拍了阿花一下:“说什么呢,等我入了宫,舅舅就答应把你也接进来,到时候你就可以找一个好人家也嫁了,不用受人欺。”
阿花看着阿紫天真的笑容,也笑了出来,虽然她内心知道这只是阿紫舅舅家骗她出嫁的伎俩。
“真好。”阿花看着阿紫说。
阿紫也跳上床来,两个少女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