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青雪无言

2、击鼓

　　清明时节的山海关被细雨笼罩着。凤丹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踏上了城楼。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原因，这里人并不太多。照相的大妈打着盹儿，连揽客的心情也没有。风静静的，只余下这座古老的城楼，在阴沉的天空下静静地矗立着。
　　凤丹趴在城墙上，其实这里的视野远没有她想象当中广阔。触手可及的只有头顶的天空，近一点的姜女庙、老龙头都需要靠想象，远一点的长城只有用投币一元一次的望远镜才能看到。
　　她在墙边歇了歇脚，刚想往西边钟鼓楼走，一低头就看到脚下城墙缝中伸出了一株植物。那植物有着茂盛的对生叶子，娇嫩的白色花骨朵隐藏在枝叶之间，和这粗犷的城墙格格不入。
　　……总觉得是不应该在这里见到的植物呢。
　　凤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它。也许是因为站得太久，她感觉有点头晕。紧接着远处渐渐传来“嘭嘭”的鼓点，声音越来越大，一下一下好像敲在人心上。
　　凤丹头一晕，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经黄昏。她茫然地看着远处的夕阳渐渐落入山中，天地间一片红色。可眼前除了天空和远山之外的所有景象都变了，城楼下一片原野，只有黄色的土地和带起烟尘的……马匹？
　　“谁在那里？”
　　她听见有人厉声呵道。
　　紧接着沉稳有力地脚步声响了起来，她见到了一队身着重铠带着佩剑的人，他们见她是个女人，气氛明显松懈了下来，却仍是不由分说绑了她，压着她到了城里的另一处。
　　一路上所见都和自己印象中不同。凤丹心里有了个荒谬的猜测，但却由不得她不信。
　　这群人的头领似乎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和刚才那群黑黄皮肤的人不同，他的肤色很白，眉间一颗美人痣，却并不显得女气。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城墙上？”
　　“我也不知道。”凤丹本想这么说，但看着男人严肃的神情，又怕他真拿她当了间谍处置，只好胡编乱造：“我是来找我丈夫的。”
　　“你丈夫？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范良。”凤丹绞尽脑汁，看对方不信的样子只好补充更多的细节：“我叫凤丹，是铜陵人，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我丈夫。我二人青梅竹马，这次来还给他带了两件衣服……”说着还打开自己的背包给他们看，好在这次出来正好带了件披风，自己衣服又都是深色的。
　　“池州府铜陵县？”男人眼里仍有怀疑之色，“我记得凤凰山下有个天井湖，你去过吗？”
　　“去过，那里夏天荷花很漂亮。但是你说错了，天井湖不在凤凰山下，而在五松山下。”
　　凤丹松了口气，好在他问的是这个。
　　不过尽管男人的怀疑打消了一些，却仍然没把她放走。他以帮她找丈夫为名把她留了下来。凤丹心里惦记着城墙上的花，总觉得这花和自己的穿越有关，就半推半就答应了下来。
　　待的日子久了，凤丹对这里的事情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那问自己话的男人名叫万喜，是这群募军的首领。他们来到这里驻守山海关已经五年了，有敌情便上战场打仗，没敌情就在城里种点粮食维持生活。
　　“五年了，我离开的那会儿我媳妇跟你一般大，我儿子还不会走，现在应该也会叫爹爹了。”凤丹在这里没什么事情，便帮忙煮饭缝补，一来二去那些士兵也跟她熟了许多，偶尔也会跟她聊聊天。“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好想回家。”
　　那是个高个子的男人，看起来有一点憨厚，这次来给她带了地里新收下来的米。凤丹这些日子跟着这里的人学习使用各种炊具，现在倒是也能把饭做的有模有样了。可是毕竟是外人，做饭的时候也会有人看着，很显然这次该轮到这个人了。
　　“我也想回家。”凤丹说。
　　“你回什么家？你男人不是在这里嘛。”大个子挠挠头，“哎真羡慕你丈夫，不过我媳妇要是过来的话我可不乐意，这里风吹日晒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凤丹笑笑没说话，她把饭做好让大个子拿走。其实她还是有一点点喜欢这里的，这里的士兵以前大多是农民，性格都比较淳朴。
　　不过她还是有点好奇万喜的来头，毕竟他看起来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做完饭凤丹收拾了一下，又去城墙那里转悠。这时候的山海关比后世还要气派，上面的炮台不再是土堆的，而是真实的具有杀伤力的，平时又有专人保养，显得威风赫赫。城楼上很危险，除了那些兵一般没有人会上去，别的人也不被允许上去。
　　凤丹平时来城墙这里经常能碰见万喜，这次也不例外。这个男人大约是军营里最忙的人，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操练士兵，剩下的时间操心军备等等问题，本来凤丹想求他让自己去城楼上看一眼，可是竟然没有找到过时机。
　　可是这次显然不一样。阴沉的天空下男人的脸似乎比往常更要冷漠一些，但他靠在墙上，似乎是专门等凤丹来。
　　他带着凤丹一步一步向城楼上走去，现在一天的操练还没有结束，从这里能够听到校场那边传来的鼓点。凤丹心里若有所觉，一颗心砰砰跳起来，一会儿狂喜一会儿又有点伤感。但是当她站到来时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心情却平静下来。
　　没有，光秃秃的城墙上什么的都没有。
　　“天晚了，明天可能会下雨。”万喜看了看天道，“下雨之前，你回家吧。”
　　“哎？”
　　“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有些旧的布袋子，上面绣着一朵精致的牡丹花，那对生的叶子让凤丹感到有点熟悉。
　　“等你到了铜陵，把这个交给梦娘。”他缓缓道，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温柔神色：“她家在天井湖边上，有一大片凤丹花的地方。我答应她等花开过三次就回去见她，但是我失约了。”
　　不知道是不是站得比较高的缘故，今日的风显得格外大。凤丹迟疑着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她知道他说的回家和她想的不是一个意思，这个袋子恐怕也并不能交到他想给的人的手里。
　　“其实本来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的，但是见了你便知道留不住了。”万喜惨然一笑，“我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实现自己的诺言了，可你告诉她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鼓声就突然大了起来。万喜面色一肃，朝城墙外看去——
　　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蚂蚁一般呼啸而来。马蹄声惊呼声响起，吵得人头脑发昏。有破空声传来，凤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万喜推到了一边。手中的袋子掉到地上，黑乎乎的圆形颗粒撒了一地。
　　看起来是……种子？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迅速地抓起了那另半袋种子。混乱间凤丹的头磕到了墙上，她终于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旁边把她推醒的女人似乎有点生气：“叫你去看看新娘子，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
　　“哦哦。”她一边应着一边站了起来，发现自己身高好像缩短了不少，手也变得粗糙了很多。
　　凤丹跟着那个人穿过了几条街道，似乎因为有喜事，锣鼓声不断，到处都很热闹。这个地方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就仿佛自己真的在这里住过很多年一样。
　　热闹声被抛在脑后，走着走着就发现前方豁然开朗。明朗的月色洒在湖面上，湖边白色的花就像月光一般纯洁。凤丹捏了捏怀里的袋子，有些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
　　前面的小屋很是简陋。那女人让她在门外等着，但是这破旧的木门终究挡不住女人的大嗓门：“哎呦喂我的小姑奶奶，你可有什么想不开的啊。你瞧瞧那古往今来，从了军的男人有几个能活着回来。我说这话你可别不爱听，那杨大少爷娶了你啊就是你的福气，要说按人家杨家的排场，别说你一个梦娘了，十个梦娘也娶得！那小子有什么好，值得你念念不忘。你难道还能守着这花田自个儿过一辈子不成？”
　　凤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花田和月色，实在觉得有些奇幻。女人骂了一会儿也就出来了，让凤丹看着点新娘子，自己一个人回去交差。
　　凤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但她最终还是一咬牙推开了门。
　　一开门凤丹就觉得有些不对，满屋的血腥气让人觉得非常难受。床上的女孩子静静地躺着，身上穿着白色的裙子，所以手腕下的血迹非常明显。凤丹走过去把颤抖的手放在她的鼻子前。
　　已经没有了呼吸。
　　被凤丹捂得温热的袋子终究还是到了那个人手里。
　　那鼓点又近了，和她前两次在山海关听到的都不同。凤丹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晕了。看着身边冰凉的尸体，凤丹又想起了那个人看着牡丹花袋子的温柔——
　　这世界上的深情，也许大多数都要经历磨难吧。

　　凤丹醒来的时候是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她低头，看那白色的花儿已经开了，颤颤巍巍地迎着风摇摆。
　　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这就是山海关？感觉有那么一点儿熟悉啊。”
　　凤丹回头一看，一眼看到嘻嘻哈哈走上城墙的几个男生中间，有一个男孩子明显和别人不同。他皮肤白皙，眉间一颗美人痣，却并不显得女气。而另一边，也有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子，扶着城墙看风景。
　　凤丹蹲下来摸了摸花瓣，突然觉得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