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水性》依山x

3、儿子

　　放学铃响，女生们嬉笑着走向女更衣室。而男生们纷纷停下来，硬是赏完了岸上沾满露珠的春光美景，才磨磨蹭蹭地爬上岸跑去男更衣室。
　　尤渝再练习了一会儿，等到女生们纷纷补好妆、穿着便服离开后，他才准备更衣。走进更衣室，尤渝在黝黑的胴体中寻找着，大家都赤身裸体地往身上套衣服，却唯独不见白玮的身影。听人说，还没到下课时间，他就见白玮背着书包走了。
　　“哪有社长提前下课的。”一同学嘟哝着。
　　“他平时社团课，也是一直坐在更衣室？”尤渝问。
　　“是啊，没人见他游过泳，我们进来换衣服的时候，他就背对着我们坐那儿写作业。我们都说他坐的地方沾满了学霸的‘精气’，考前都会来这排队坐一坐，养精蓄锐。”
　　“你们都没问他为什么吗？”
　　“问了啊，他说他平时不游泳的。啧啧，不游泳还开创游泳社团，真的莫名其妙。”
　　另一个同学疑惑地摇摇头:“往常他至少都是待到最后的，大家都走光了他还不走，今天居然还提早回家了，真罕见。”
　　尤渝觉着自己对这个社长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大家都离开后，尤渝一个人走到了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什么别的事也没做，就只是坐着，一坐就是一小时。

　　晚上回家，尤渝照常经过家附近的游泳馆，见觉着门口木椅上坐着个穿着五中校服的人，尤渝感觉有些眼熟。走近一看，是白玮，坐在门口写五三，这次貌似是本历史五三。尤渝一琢磨，白玮大概是个文科生。
　　“你怎么在这？不回家吗？”尤渝走到白玮身边坐下。
　　“这……就是我家。”白玮头都没抬，用橙红色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图案，耳朵根却有些发红了。
　　“你家？你是美人鱼么，家住在游泳池里啊？”尤渝戏谑地问。
　　“不是，这里……是我家开的游泳馆。”白玮继续低着头，“我爸是馆长。”
　　尤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开始发问:“怪不得你创办了个游泳社……不过你作为社长，平时怎么不游泳啊？”
　　“我、我不识水性……”
　　“不识水性……这样啊。”尤渝打量着他，一副浪里白条的模样，竟然是个旱鸭子。
　　尤渝接着问:“话说你今天怎么提前下课了？”
　　“我……我今天有些事。”白玮没给出具体的答复，脸却越涨越红了。
　　尤渝看他也不愿意说，只好作罢:“好吧，看来当段一真的就是日理万机啊……不过你既然不识水性，当初为什么要创办一个游泳社？”
　　“我、我创办游泳社，其实我爸要求的……”
　　“你爸？”
　　白玮手里的笔停了下来，说： “他以前是个游泳健将，像你一样。他原本有资格去奥运会的，但因为五年前一场意外腿骨错位，他就再也无缘奥运会了……”
　　“啊，那真的是……。”
　　“遗憾。所以他想让我完成他的梦想，成为奥运冠军。”
　　“……”
　　“我也能理解，我爸他望子成龙，只是我不争气而已。”
　　“你怎么会不争气？成绩又好，长得又帅，还是个游泳社社长，你要是我儿子，我每天游泳都能笑到呛水。”
　　白玮没有回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尤渝认真的养自己，再次低下头时，脸上却逐渐浮现出澄澈的笑容。也不知为何，他一笑，尤渝自己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看他这么笑就好了。”

　　“谢谢啊。”过了半晌白玮才开口。
　　“谢什么？”
　　“谢谢你夸我。”
　　“……嘶，我发现你有时还真的挺……”尤渝突然语塞了，“有趣”“可爱”“神奇”几个词语在脑中交替，但好像没有一个词适合现在的语境。
　　尤渝只好转移话题:“话说……你爸要是那么希望自己孩子是个奥运会冠军，没准能认我做个干儿子什么的。”
　　“干、干儿子？”
　　白玮瞪大双眼看过来，路灯下的脸嫩白泛红，像是一粒草莓白巧克力糖。尤渝没吃过，但想来一定很甜。
　　“啊，不然还是女婿？”尤渝眉毛一抬。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尤渝笑着说:“我知道，开玩笑而已。我爸妈本来就离了，倒还不如再认个爸，还能替你分担分担。”
　　“那……你真的能进奥运会吗？”
　　“现在倒还不能……但我好歹也是个全国青少年游泳大赛冠军啊。”
　　霎时，他们身后传来粗犷的路见不平一声吼，那是幽谷之下卧龙藏鲛发出的闷吼。
　　“冠军！”
　　回头一看，是个一头杂毛中年油腻大叔，胡渣邋遢地糊在脸上，穿着比身材小一码的白色背心，一副身高体壮的模样，手里却拿着把印有动漫图案的广告扇子。
　　“爸，你来啦。”白玮看上去是习惯了这种丹田吼。
　　“爸？啊，叔叔好……”尤渝习惯性地点头问好，却被白玮父亲当拧毛巾似的紧紧握住双手，尤渝的手不一会儿就被勒得发紫了。
　　“小伙子，还叫叔叔呢？”
　　“……哈？”
　　“叫爸！”
　　尤渝冷汗直流，顿时不知所措，向白玮投去求助的眼神。
　　“看啥呢，刚才不你说的吗，让我认你做干儿子。”
　　“不是，您误会了，我只是……”
　　“没事没事，不管是当我干儿子还是当我女婿，那不都得叫爸吗？”
　　尤渝和白玮再次尴尬对望——看来误会更深了。
　　“小伙子，和白玮一个学校的吧？叫什么名字，几班的啊？”
　　“我叫尤渝，在高二十五班，是个体育生。”
　　“体育生，体育生敢情好啊，就不用像白玮那小子一样成天死读书了！”白爸一笑，露出长期烟熏出来的黄牙。
　　尤渝挤出了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不如来我家吃顿饭？”
　　白玮急忙拒绝:“爸，这……”
　　“这太好了！既然您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尤渝嬉皮笑脸地接受了这番好意。
　　“还是尤渝这小伙子爽快，”白爸又转过头瞪了眼白玮，“不像你，跟个娘们一样，矫揉做作扭扭捏捏的。”
　　尤渝见过京剧变脸，却没见过白爸这样的翻脸速度。虽然此时的场面有些滑稽可笑，但尤渝还是往白玮那看了一眼，白玮脸上没有丝毫委屈，反倒是一副顺从的模样。

　　趁白爸走在前头，白玮偷偷问尤渝:“来我们这里吃饭，你妈妈不会介意吗？”
　　“她啊，她早就不做饭了，每天都是在外面和朋友吃的。现在回家我也得自己做，太麻烦了。”
　　“哦……”
　　“不过没想到，你爸居然会做饭呢？”
　　“原本是我负责做的，但我爸觉得不好吃，就自己做了。”
　　“你爸对你一直这样？”
　　“怎样？”
　　“就是，怎么说呢……嫌弃。”
　　“嫌弃，”白玮轻声笑了“是吧。”
　　“那你妈呢？感觉你妈应该对你很好吧。”
　　“我妈走了。”
　　“啊……不好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她和我爸离婚后，就和别的叔叔走了。”
　　“这样啊……”尤渝心里想着，看白玮这张脸，他的妈妈也应该是个大美人，遇到他爸这样的人，分开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曾经也很阳光帅气，那场意外后，他才……”
　　尤渝见白玮面色又阴沉下来，觉得气氛不太对，又问道:“你爸他叫什么名字？”
　　“白绛，杨绛的绛。”
　　“不是吧……”尤渝偷偷在他耳边说，“看你爸猛虎出山的样子，居然叫白绛，我还以为他是战神白起呢。”
　　白玮听了这话，又笑颜逐开了。他抬头看着身旁的少年，明明是夕阳已落华灯初上之时，为什么感觉好像升起的朝阳还在，而且甚是温暖耀眼。那些被压抑在更衣室角落的潮湿的阴霾，都被照得明光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