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刀》戚安阳

2、2

　　二
　　南阳郡主其实有名字，大名朱款冬，小名冉冉，封号南阳。可是这仨名儿定王府的两大主子都不用。定王爷总是喊心肝啊肉啊，定王世子总是喊喂，老妹。
　　比如现在，朱有炖站在演武场门口，远远地就冲着那头张弓的南阳郡主喊：“老妹！”
　　南阳郡主一个手抖，箭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朱有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鬼运气啊！
　　朱款冬倒是很兴奋，收了弓就往朱有炖这儿来。
　　“哥呀你真是我的福将，往后我要习射，你就天天在这儿一杵吼几嗓子，我就能成咱大明第一神射手！”
　　郡主拽着世子的袖子撒娇，当哥哥的心里也别别扭扭地受用。朱有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拳凑在嘴边，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瞎说什么呢，什么福将神射手，女儿家的一点儿都不矜持。”
　　朱款冬：“是了是了，哥哥才是神射手，我跟哥哥比可是差远啦！”
　　朱有炖受不了她这样腻味人，把衣袖从她手里拉回来，走去瞧架子上的弓。
　　朱款冬跟在他后头，忽然注意到兄长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心里有些计较，就问：“哥哥今天是去见什么官了吗？”
　　“可不就是那位同知大人。”朱有炖取下弓来仔细瞧了瞧，是一把普通的桦木开元弓，于是也饶有兴致地取了一枝箭来，搭箭张弓对上那百步外的靶子，停了一息便松了手。
　　木箭稳中靶心。
　　朱款冬拍手叫好，看着朱有炖满脸写着崇拜两个大字。
　　朱有炖“一不小心”装了个逼，面上非得端着，绷着笑，朝朱款冬颔首：“要学就好好学。”
　　朱款冬狗腿子似的献出帕子让世子爷擦手，就差摇尾巴了：“还请哥哥多指点我。”
　　“那是自然。”朱有炖依然矜持地点头，又把话题转到同知身上，“说来，昨儿你与父王说的话，可是不尽不实啊。”
　　朱款冬愣了一下，就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朱有炖瞥见她这样，心里也叹口气。虽然这妹子坑哥是习惯，但到底还会知道羞愧，还是个好的。
　　“是。我居然头一回斗嘴没斗过人家，给王府丢了脸，心里过不去，哪儿还好意思告诉父王嘛。”
　　朱有炖：白瞎了我怎么会觉得她是个好的。
　　昨日朱款冬回来不多久，王府就接到了这位同知大人的拜帖。定王久不问事，成天就跟一群老大夫研究草药，王府大多都朱有炖主理。所以今日也是朱有炖接待知府同知的拜会。
　　按理说定王府坐镇永安府，任何有关永安府官员变迁的风吹草动该都是第一时间收到的，可这回，这个同知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到了府治城门下，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搞得定王世子很头疼，不知道紫禁里头的皇伯父到底几个意思，所以也格外慎重。
　　且自从听了老妹的话，朱有炖世子一直抱有有三个疑点。第一，为什么知府大人亲自出面迎接一个同知。第二，为什么从京里来的同知不走西门而是南门进来。第三，永安知府同知怎么会猜不出朱款冬的身份。
　　第一个疑点很好理解，朱有炖在接到拜帖的时候就有所揣测，等照了面就更明白了。
　　这位同知大人可不是开国元勋卫国公徐融的小孙子徐悱徐有言嘛！身份贵重，知府自然不敢怠慢。
　　那么第二个疑点也很好理解了。
　　听说这卫国公家的小孙子小时候贪玩掉到自家鲤鱼池里，大冬天的穿着棉衣，不会儿就沉了底，以至于救治不及，身子落了疾，极度畏寒，严重时行动不能。
　　京师到永安府治过了天津到开平，走水路最快。但眼下秋风起了，要是坐船从滦河走一定又冷又湿，这么折腾下来，小徐公子可不得瘫痪不起了。不若走陆路，虽然脚程赶不上，但对于这种病人来说能舒坦些。
　　话又说回来了，明明是个畏寒到极点的病秧子，怎么就给拨到拱卫北疆的永安府来了，这不是坑人呢嘛！
　　朱有炖只敢心里这么吐槽，面上笑嘻嘻地迎上这位裹成粽子的同知，嘘寒问暖一番。
　　聊着聊着，世子的第三个疑问也就解开了。
　　眼下，朱有炖开始作为兄长的训话，力图掰直老妹的三观。
　　“斗嘴还有理了？人家正经五品官员，又领着从二品中奉大夫的衔，咱们不过小小定王府，连个闲差也没得。平常你怼怼我就算了，谁给你的狗胆敢去和人家顶嘴？”
　　“再说，人家见不见知府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要甩出鞭子威胁人了？知府和统领让你给人家出头了吗？真是瞎掺和。”
　　“还有啊，人家可是说了，正是知道你是郡主，你自己不提，他为了维护你的声名也不会点破。要哥哥说就是这事儿是他瞎操心了，你什么德行咱永安府谁人不知啊，早八百年前就知道贤良淑德跟你压根不沾边儿，哪儿用他起劲。”
　　朱款冬：……
　　朱有炖一边说着一边往合园的书房走，瞧见老妹跟在身边低眉顺目的，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几分。
　　俩人进了屋，小厮奉上热茶和点心。朱有炖示意她坐下，把蜜枣茶往她那儿让了让。
　　“喝点热的，方才练箭热了，又走了一路吹了风，小心别凉着。”
　　朱款冬乖巧地点点头，摘下扳指捧着茶盏喝了两口，觑了眼朱有炖。
　　“我能说话了吗？”
　　朱有炖好奇她还有什么说的：“你说吧。”
　　“你说不过区区一个同知，连知府都能领着催巴儿在城门候着，那身份必是勋贵家的子弟。知府大约也是一厢情愿地想要巴结，所以自作主张要去迎接。京师过来无非陆路和水路，水路必然从西门来，陆路只会从南门来，知府既然只去西门，必然是收了信儿的。可这人到底是南门进了城，怎么可能不会是故意的？虽然我看不惯姜知府这做派，但这种京师里放出来镶金边儿的二世祖我更看不惯，所以就故意去给人家个下马威了。”
　　说了一大通，她又猛喝两口蜜枣茶，见兄长的脸色还不错，就支支吾吾地继续：“我错了，我知道自己太鲁莽了，可谁知道这地头蛇还真能阴沟里翻船啊，好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