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刀》戚安阳

14、14

　　十四
　　这还真是说准了一半。
　　徐悱正愁没机会跟她在一块儿好好说说话，交个心，正打瞌睡呢对方就递了枕头，美滋滋。
　　朱款冬哪知道徐悱心里高兴，她倒是在反省自己方才说的话。其实她与徐悱也没熟到那份儿上，从前见面说话不过寥寥，谈论的大多也是正儿八经的内容，私事是半点不沾边的。
　　今日这么冲动，大抵是因为俩人同样听了别人的壁脚，且两下里都揪住了对方的小尾巴，有了共同的秘密，关系仿佛就因此一下子亲近起来了。
　　朱款冬对这份亲近既好奇，又喜欢。
　　她好像还从未这么关注过一个外人呢。想到这，朱款冬看向徐悱，对面那个衣衫能挤满圈椅的男子，面色瓷白，薄唇浅淡，长眉星目，是十分出色的样貌。
　　京师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吗？朱款冬忽然想。
　　徐悱见她目光如蜻蜓点水般落在自己面上，朝她浅浅地笑了。
　　“郡主一下问这么多，下官不知该从何说起了。”他道。
　　朱款冬瞧见他冲自己笑颇有点不好意思，瞥开眼把玩着身侧的双鹤穿云飘带道：“也就随口问问。徐大人若不想讲那便不讲了。”
　　徐悱依然含笑：“郡主有问，下官怎能不答呢。只是内中情由牵涉下官家中种种阴私，只怕要见笑于郡主了。”
　　朱款冬听出他并不是拒绝，就来了兴致：“无妨，徐大人直言便是。”
　　徐悱点点头：“郡主所说下官袭爵之事，固然不错。只是下官父亲虽为国公府长子，却因早年下官母亲过世而避居道观，再不问世事了。”
　　朱款冬表示了一下安慰，徐悱弯弯眼睛表示谢过。
　　“下官双亲只得下官一个嫡子，所以确如郡主所言，若下官德行无亏，将来国公府爵位的确是‘躺着都能得’的。”
　　朱款冬闻言笑了笑。
　　“只是父亲尚有几位嫡庶兄弟，祖父健在，不曾分家。卫国公这个爵位，在京里掼地上也是能砸出个响儿来的，自然也有许多眼睛盯着这块儿肥肉。且祖父虽对父亲失望，对下官却是极尽疼爱，养在身边悉心教育。直到十一岁那年冬里，二叔喜得龙凤双子，满月摆酒时阖府更大宴宾客。下官只记得当时因触景生情想念父母，于是逃了席独自往花园散心，走到鲤池边的时候，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朱款冬听到此，不由得揪心起来。其实在之前徐悱提到事涉家族阴私的时候她就有所猜想，可没想到是这样狠绝的手段。
　　这其实就是要他死啊。
　　徐悱也有些沉浸于回忆中，语气里不免带出了几分恨意，也不顾自称是否得当：“其实鲤池近岸处并不很深，按我当时的个头，那水面只到我眼睛处而已，踮两脚池子底便能上来。可是那推我的人竟用棍棒把我往池中深水里推，寒冬腊月，水是那样冰冷刺骨，我解不开渐渐湿重的棉衣，也实在没了力气挣扎，就只能往池子底沉……”
　　“那后来呢？”朱款冬忍不住大声问。她几乎能想象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被人摁进冬日的池塘里，求生不能的那种绝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徐悱一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冰冷的池塘里，四肢僵冷动弹不得，口鼻里灌进那样多的冷水，冻得他肺腑生疼。就是那最最绝望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朱款冬关切的声音，好似一个惊雷，一下子把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徐悱看向她，神色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姝丽的少女，依然存了几分幼时的模样呵。
　　“后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幸好，当日因为是府中满月喜宴，我穿了一身红底白鹤的棉衣，还算醒目。有人路过眼尖，瞅见了池子里的我，便赶忙叫人把我打捞起来。祖父请来的太医说，能救回一条命便已经是万幸了，然而寒邪侵体，只能慢慢温补调养。至于是否得以恢复，便得看天意了。”
　　朱款冬紧抿着唇，只感觉胸口仿佛有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徐悱已经从那股情绪里走了出来，见她肃着脸，心头暖融融的，反道安慰她：“所以下官如今好好儿地坐在这儿，与郡主这般说着话，已经算是有福的了。”
　　朱款冬缓缓点头：“是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幕后之人难道没有后手么？”
　　徐悱摇头道：“一击不中，便不敢再打草惊蛇了。虽说下官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却落了疾。为家族计，祖父就得把眼光往旁人身上瞧。这样也好，他们自去斗去，下官也便能安生养病了。”
　　朱款冬听他言语轻松，不由也微笑道：“徐大人倒是好心胸。难道也是因此才想着要入仕为官么？”
　　“是，”徐悱见她也笑了，轻轻松了口气，“一来袭爵之事，下官已是无所可望了。二来，府中将来是否能容得下下官这般闲人也未可知。干脆求祖父委托周旋，得个一官半职，能糊口便足够了。”
　　“那么，到永安府府治为官，其实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不错。”
　　“为什么？”朱款冬不明白，这是自己寻死？
　　“是啊，为什么……”徐悱望着那扇半开的窗户，只见北地澄澈的蓝天，喃喃道。
　　朱款冬等下文呢，徐悱忽然回过神看向她，弯着眼睛，勾起一抹笑来：“那就请恕下官不便告知了。”
　　那一瞬间朱款冬真的想爆粗口。
　　握紧拳勉强按捺住暴脾气的朱款冬心里安抚自己：人家已经说了不少的私隐，还又回忆了一遍童年阴影，已经很给面子了，再这么盘问下去显得多得寸进尺啊，做人不能这样，要知足，要感恩，嗯。
　　徐悱拢住手里的暖炉，看着对面的南阳郡主握着拳闭着眼好似在强忍着什么，心里有几分猜想，于是更乐不可支起来，就差笑出声了。
　　朱款冬瞧见他那隐隐得意的样子，倒后悔方才竟对这人起了怜悯同情之心，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大人方才可没这么高兴。”
　　徐悱也不遮不掩，还真就大喇喇地点头同意：“幸得郡主宽慰一二，下官自然高兴。”
　　朱款冬含嗔带怒地横了他一眼，徐悱一瞬间心都酥了。
　　从前他想过很多次，有朝一日他会怎样将这段不堪又幸运的往事在她面前娓娓道来，她又会用怎样的神情，怎样的目光，怎样的言语来回应他的诉说。
　　原来，当一切都真实地发生，才晓得无论怎样悱恻的幻想都是那样无足轻重。
　　唯一要紧的，只是她的的确确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