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繁华》余亦行

21、第二十一章 有师其一

　　元宵过后没几日便是拜师大典了。
　　二百名学子汇聚在大殿上，按照排名列好，掌门亲自为四个人赐了金簪，点头笑着。青冉依旧是捡了个最末的位子坐下，看着瑶鸣雁和瑶舜英两个人，倒也欣喜。
　　“你姐姐没来，那掌门弟子会是谁？”瑶鸣雁轻声问道。
　　瑶舜英正想回一句“不知”，却依稀听见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那人眉目温润，气质如兰，从外进来之时就好像踩在冰山雪莲上一般透彻晶莹。他雪白的外袍随风轻轻飘扬，发髻上两两条白丝带垂到肩膀下些许，锈有云纹。心口处是狐族家徽。
　　众人都诧异地想着这个新来的人是谁，就看见他嘴上噙着若即若离的笑，将整个人都衬得亲近些许，但同时又让人感到生人勿近。
　　瑶舜英清楚地听见自己心口咯噔一下，就看见那人也抬目见着了她。
　　两人目光汇集之处宛若雷击一般地敲打在舜英的心上，眼见着那人的笑容似乎是舒展了些，但顷刻又转移了视线，朝着掌门跪下：“弟子长倾参见掌门。”
　　弟子？众人心中委实都是不小的一击。
　　“快快请起。”掌门说道，“从今以后，他便是我的徒弟了。”
　　“苏瑾见过各位。”苏瑾说着转过身，身后的两条丝带随风而动，眉眼低垂。
　　最诧异不过瑶夜烛。她本以为舜华不在之后自己便是掌门弟子最可能人选，谁知半路上竟杀出个苏瑾来，于是声音中带着不悦：“掌门英明，弟子夜烛以为要凭本事说话，苏公子并未参加考核就直接被收为掌门首徒，恐怕有失妥帖。”
　　大殿上呼吸声一道接着一道，空气有些遇冷凝结。每个人都垂着头，等着掌门的发话。
　　“夜烛说的在理，那么请你与他一战吧。”
　　瑶夜烛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得到许可之后她倏地握紧手中剑，剑波一转，万千道光芒瞬间喷薄而出，直指苏瑾咽喉。
　　剑锋蹭破皮肤，猩红的血液从那道伤口流下，染红了一片白衣，苏瑾笑意未减，伸出二指将那剑别开，温柔道：“姑娘输了。”
　　瑶夜烛依旧保持着那姿势，呆立不动。瑶鸣雁发现她的几个穴位上已经被刺入银针，不由赞叹：“厉害！”
　　苏瑾手指一动，那银针就如同通灵一般收入他袖口。他刚一抬头，就看见明晃晃的剑又直指他眉心，不免笑道：“姑娘这又是在做什么。”
　　瑶夜烛声音带了几分颤抖：“用暗器是犯规的！”
　　苏瑾面上平淡如水，雪白的脖颈上一道殷红嫣然：“不打招呼就偷袭也是犯规的。”
　　“没有说那是犯规的。”
　　“姑娘若是想无理取闹，在下也乐意奉陪。”
　　“行了，那二位用剑再比试一场吧，记得点到为止。”掌门道。
　　苏瑾接过统一发的剑，掂量了几下，回眸莞尔：“我让姑娘三招。”
　　下面有一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免大了一些，于是大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人长得跟娘们儿似的，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怎么可能会打架。”
　　苏瑾听后，嘴角勾起的弧度愈来愈大，就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愉悦的事情一样，竟然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微微一侧，躲过了如雷劈一般的剑芒。
　　一招不过就再是一招。两招不过便是第三招。
　　三招之后，苏瑾的声音中隐隐地带了些秋风扫落叶的肃杀之气：“得罪了。”
　　说罢，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移动的，电闪之间就出现在瑶夜烛身后，锋利的剑距离那颈脖不过一毛，长发如同挠痒一般地扫过夜烛的后颈，颤抖着惊悚。
　　他眼帘半闭，声音温软：“抱歉，你又输了。”
　　夜烛一颤。
　　闹剧结束。
　　最终苏瑾成为了掌门弟子，瑶夜烛当了二掌门弟子，瑶鸣雁和瑶舜英都成了三掌门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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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舜英回到青冉的院子，看着柳枝发芽，不免想到当年第一次来时也是这样一番景象，心中有一些悲伤：“师傅，三日后我和雁儿就要搬到三掌门那里去了。”
　　青冉笑道：“那真是不错。”
　　“我和雁儿再也吃不到师姐做的饭了……师傅的院儿里也要恢复原来的清净了……”瑶舜英说着，扑向青冉，“师傅，我和雁儿永远不会忘记这里的……”
　　青冉拍了拍舜英的头，缓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总有一天婉儿也会离去，之后若是清荷若是找到欢喜的人家，恐怕留也留不住……这一切我都已经预知了。”
　　这一切，在她亲手杀尽周家人之后，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师姐和雁儿都很想知道，师傅究竟发生过什么。”
　　青冉心头重重一击，已经有十年没有经历过的苦涩重新涌上心头，舌尖有一种比黄连还苦的味道弥漫。
　　“师傅，您怎么哭了……都是徒儿的错，明明知道师傅的不愿说却还要问。”
　　青冉抬手拂过她的那双眼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水所迷住，于是惨惨一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告诉你们罢。”
　　于是，故事出口，泪已成堤。
　　她的语气淡淡，就好像是在讲述童年往事那样悠远绵长，但是不断落下的泪水却宣泄着她真正的内心。
　　故事讲完，哭声如斯。
　　青冉抑制不住地将修长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苍白的脸，哭道：“回想当年真是过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却都被我迁怒而死。我明明杀一个泄愤便可以，但是我却杀了整整三百二十七个。”
　　“三百多个人啊，我每天都害怕他们会上门找我索命，于是夜里常常睡不安稳，总怕睁开眼会见到没了心、歪着脑袋的厉鬼前来找我，我真的好怕……”
　　“当年被仇恨蒙蔽了心，总觉得‘他们杀了我在意的人，痛的是我；我若是杀他们，痛的是他们。他们杀我一人，我就要杀尽全部。’，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是过分……过分到了极点……自私又残忍……”
　　瑶鸣雁出声安慰：“师傅，那也不是你的错，传闻周家人本就作乱多端，无恶不作。”
　　“那也不是所有的都作恶多端，我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全数屠尽？”她哭着，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更可恨的是……我现在哪怕觉得我当年有多么过分，如果我再选择一次，我仍然不会手下留情……”
　　“当初我摔落的时候摔死我多好……把我挫骨扬灰祭奠那些枉死的人多好……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还要让我带着一颗死掉了的心拖着僵硬的躯壳弥留在这世界……”
　　柳条随着春风摆动着，荷塘里的新叶也已经长出。
　　但青冉的心，却再也不会随着这春风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