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繁华》余亦行

16、第十六章 皎皎

　　“师姐的绣工真是不错，应当经常练着。”瑶鸣雁的手轻抚过帕面上细密的针脚，看着暗含秋露的金菊随风拂动。
　　瑶婉儿轻轻一笑，“过奖了，平日里确实喜欢多锈几个香囊的——”
　　她话音猛然一停，忽然发觉方才的话又些别的意思，于是慌忙说道：“只是几个香囊而已，从未送过人的，两位师妹万万不要多想，只是——”
　　“只是？”瑶鸣雁眼中笑呵呵的，“师姐，你的耳根红了。”
　　瑶婉儿慌了一慌，赶忙捂住自己的双耳，面上浮现出了几分窘迫，轻声嗔怪道：“哪，哪里有。”
　　“师姐脸红的时候可真是可爱极了。”瑶鸣雁笑了，小心地将帕子贴身收好，“师姐这么可爱，哪个男子不会动心？”
　　“师，师妹真是想多了，我，我没有。”她越说声音越小，看样子都快被逼得哭出来了。
　　“雁儿，别逼得太紧。”瑶舜英开口提醒，但是眼中却是满满的笑。
　　“既然喜欢，就去送啊。不然白白浪费这么多晚上的辛苦岂不是糟蹋？”瑶鸣雁轻声说道。
　　“没，没有……不过就是几个时辰而已，没有太辛苦……”顿了顿，她终于轻声笑了，“师傅也不知道我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人吧。”
　　“是谁？”
　　“是……”她开口似乎想说，但温婉脸上忽然又飞快地掠过一抹嫣红晚霞，“我去给你们做桂花糕了，以后再说。”
　　说完转身就溜得不见了影。
　　瑶鸣雁和瑶舜英留在原地，哑然失笑。
　　一阵秋雨一阵寒。
　　耳听着着几道闷雷滚过，眼看着天边泼墨黑云压过天际，四周一片肃静黯然，只留得冷风一阵吹落廊前黄叶穿过堂前，停下，茕茕孑立。
　　瑶舜英披了一件外衣，眉眼处匀散了几分暗自伤神。抬头望天，漆黑如同黑夜一般的天空蓦地闪出一抹亮白，蹒跚的如同老树的枯黄枝桠，惨白了舜英的脸。
　　“雁儿，我要去见姐姐。”她叹了口气，随手拿过门旁立着的鹅黄色油纸伞，点点碎花随着伞面的撑起而盛开，“她一直没有找我，定然还在生我的气，我要前去解释一番。”
　　“你疯了？外面这什么鬼天气，你还要出去？”瑶鸣雁冲上前抢过了她手里的纸伞。
　　“恐怕雨要下一阵子了，我今天必须去，不然姐姐越想越多，或许认为我是坏孩子。”
　　天边又是一亮，刺眼的光骤然印在了瑶鸣雁一双涂了淡红眼影的眼上，照亮了她眼中的无奈：“解释又不急于一时，你知道当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地方，遭雷劈的概率有多大吗？更何况外面定然要下大暴雨，你偏偏这个时候出去……你是真的傻。”
　　“雁儿，我又不会被吃了，你这么担心做什么。”舜英说着，慢慢取过她手里的纸伞，回头一笑，宛若百花开放，温暖了冰冷的厉风。
　　“你……”
　　“嘘！”瑶舜英一双素手轻抵在朱唇上，眸上染出一片绚烂艳紫，面色柔和了下来，“我去去就回，要是师傅问起我做什么了，你就说在茅房便好。”
　　她看了看目光呆滞的瑶鸣雁，轻笑一声，随手带上了门。
　　骤然，暴雨裹挟着潮湿的风直朝面上扑来，吹翻了她手上的碎花油纸伞。滚圆的伞面被树枝划破，碎烂的就好像是被秋风随意摆布的枯叶。
　　瑶舜英心里已经有些退缩了，但又害怕姐姐会胡思乱想，于是还是裹紧了外套，任凭狂风吹散了鬓角碎发，却依旧踩着泥泞的浅塘，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她知道姐姐住在一个单独的小院儿里，离着还有些距离。
　　地上的水被风吹起一阵阵的波澜，亮红的灯笼映出了接连不断的雨幕。天白了一阵，紧接着又暗下去，雨点敲打在瑶舜英的额上，兀自滑过她凝白的面容。眼睫上粘了一片水渍，还在滴答地向下掉。
　　她整个人都混乱极了。
　　当她总算到达地点，准备扬起笑脸迎接她最喜爱的姐姐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丫鬟打了个哈欠，冷冷地在寒风中缩了一下，眼睛半眯半阖：“找舜华的？她人不在，考核之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瑶舜英的笑容瞬间僵硬在嘴角，颤抖着声线道，“她怎么没告诉我？”
　　“我说这位小妹，人家可是天生九尾。现在是太子妃，以后就是天后，很忙的。”门口丫鬟说着，倒是把眼睛睁开来了，稍稍打量了她一下，“你这是第三十七个来找她的了。如果你真的很想去见她，去九重天上吧，她临走前告诉我的。”
　　说完她眼睛又闭了起来，再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了。屋檐下垂下万千珠链，高挂的红灯笼一摇一摆，紧闭的大门新涂了朱红的漆，此时都沉默在了雨里。
　　瑶舜英道，“多谢姐姐告知。”
　　她心中忽然多了几道说不明的感觉，又酸又苦又涩。鼻头一紧，似乎是想落泪，但还是没有哭出来。
　　她抬头想看看九重天，但紧密的雨幕瞬间迷住了她的眼，叫她再也看不分明原来和她一起扑蝴蝶抓小鸡的笑靥了。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姐姐已经离她那么远了。
　　远到伸手抓不到，抬眼望不见。
　　她走了，脚步匆忙而错乱。
　　“好啊你，走了还给我设下媚术，本事大了？”瑶鸣雁咬牙道。
　　瑶舜英笑了笑，嘴角僵硬且无力：“抱歉了雁儿。”
　　“你还说？我——”瑶鸣雁陡然话音一转，快步走向她，伸手一摸，“你怎么淋成这样？衣服都是湿的，头发这么乱，你是去看姐姐了还是去打架了？”
　　“我没见着她。她去九重天上了。”
　　“没见着？”瑶鸣雁吃了一惊，摇摇头，“这件事待会再说。我先去给你烧热水，记得把湿衣服换了，待会儿我做碗姜汤给你。”
　　约莫过了一炷香，瑶舜英坐在浴桶里，轻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九重天其实就是皇宫所在的地方，也在仙界。但是那里常年四季如春，气候温和适宜，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灵鸟奇花四处可见，姐姐去了那里大概是去面见仙帝。我们这里说是仙界，其实只是比凡间少了兵荒马乱，虫灾饥渴罢了。真正的神仙都住在九重天上。”
　　“九重天上面见先帝？”瑶鸣雁笑了笑，“这个名字真够古怪。我还先帝瑞拉呢。”
　　瑶舜英轻声道：“众人都说仙帝很古怪，因为他特别喜欢把自己变成六七岁的孩童，性格调皮活泼。当他恢复自己原样时，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得威严，就好像是两个人一样。所以也相传仙帝其实有两个灵魂。”
　　瑶鸣雁皱皱眉，静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快点把姜汤喝完，喝完赶紧睡觉去，小心别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