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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复(2) ...

  •   “复儿,厨房里炖着莲子粉粥,我还拿了你最喜欢的点心……”美妇人又一次推门而入,手上有条不紊地端着一个托盘,不见半分刚才的疲惫。
      刚去厨房,厨子说粥还要一会儿才够火,美妇人就等在厨房,顺便厘清一下思绪,重新振作。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孩儿,背门面窗而坐的孩儿,歪着个脑袋,便以为他睡着了。
      她把托盘放到一旁的桌角上,突然发现桌脚掉落了一枚梅花。视线循着望去,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哪里来的这么多梅花?美妇疑惑不解,那第四朵梅花被桌脚给挡去了。
      美妇虽然疑惑不解,但是并没有深究。
      她绕过桌子,去看自己的孩子睡得可否安稳。
      一幅过于凄惨的画面呈现在美丽的妇人面前,惊骇了她的魂魄,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不!”美妇哭叫着上前,不慎打翻了搁置在桌角的托盘,瓷碗整个打翻在地,与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里面的粥像是烟花一般四溅,有一些溅到了那些梅花上。可是仔细看那梅花,又不是梅花,那只是落在地上的一滴嫣红的鲜血罢了。
      粥还冒着腾腾热气,覆盖在血点上,好像要把血液蒸发,红白形成了可怖的景象。
      江复半低着头,下巴几乎埋进了颈窝里。
      美妇人颤抖着双手,小心地把江复的下巴从颈窝里挖出来。
      从窗户照进来的白光将鲜血照的越发触目惊心,粘稠的血浆沾满了她的双掌,在她的袖口晕染一片深红。
      “复儿!复儿!”美妇人一声盖过一声地悲恸。她的纤指抚过孩子的眉眼,江复的眼皮被掀起,里面的瞳孔已经不再跳动。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在她的眼角留下一块深褐色的像是胎记的污渍。
      她又从发间拔下一柄发簪,簪头嵌着一片翠绿的羽毛,她试探着放到江复的呼吸口。
      “叮——”她的手一松,精美的发簪从她的手头直坠而下。
      美妇人揽过青年的头,和自己的挨着,坐倒在青石地板上。
      整个风疆镇江家的宅邸是最大的,而江家宅最大的待客前厅,挂上了许多的招魂幡。正中央正安置着一副实木棺材。棺材上的不知什么漆,乌得发亮,将黄昏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棺材的四周各搁着一盏引路灯,里面的灯芯抿的很粗,连带烧着的火苗都发出明黄的光,蹿的比寻常的灯烛高。
      “夫人,该用膳了。”一名穿着一身发丧白服的高大男子侍立在侧,适时提醒道。从他的身形来看,像是个练家子,倒想不出来他是个文质彬彬的管事的。
      端坐在火盆前的美妇人置若罔闻,只是继续把手里的香烛冥纸投进火盆里,火盆前还贡着一小方贡桌,上面贡着果品点心,还有几样简单的贡菜。
      “复儿,天黑了,该吃饭了。娘哪儿也不去,就看着你吃。娘看你吃就高兴。你慢一点吃,听娘还有许多你小时候的故事要讲给你听哩。”
      “夫人!”周元上前半步。
      “元哥!”周元被喝止在原地。
      “复儿,你知不知道你这姓名是谁取的?”
      “你的名字,按照风俗,本应当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由你父亲来取。但是你的名字却是为娘给你取的,这注定你与寻常人不同,是为娘放一辈子的心头宝。”
      “那时你才刚出生不满一月,你的父亲也在外走商,离家已一月有余,家里的百样事务,娘也都放手不管,娘只管月内调休,早日养好身子,好去抱你。
      可是有一天,突然你害了一场大病,浑身高烧不止。娘听说后,便顾不上自己了,整日在你身边贴身照料。可只见你每况愈下,不见半分好转,到最后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那一天,为娘甚至察觉不到你的呼吸。大夫见此情形,都说你回天乏术了,叫娘可以趁早准备发丧。娘听到大夫这番诊断,顿觉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说到这儿,美妇人顿了一下,感觉喉咙有点凝滞发苦。
      “可是,娘不信,娘拔了那屏风上的雀毛,放在你的鼻下。虽然寻常人都感觉不到你的呼吸,但是为娘看到那鸟雀的绒毛确实动了,娘依旧按照大夫嘱咐照顾着你。
      可是不过傍晚,那雀毛也没了动静,娘看到这一幕,直接昏死过去。
      可是第二天,娘便急急醒过来,娘怕那些人知道你没了呼吸,随意作践你。可娘还没赶到你那,便听到一阵响亮的哭声,娘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是当娘走近你的襁褓,就看到你张大嘴巴,哭的响亮极了。
      娘高兴的不得了,又怕这是娘伤痛过度产生的幻觉,便叫来仆人。他们见了,都纷纷向我道喜,说是因为为娘的悉心照顾,你这才病愈的。只有娘知道,你确确实实曾没了呼吸。
      至于你为什么又活了,娘一厢情愿,相信那是你舍不得为娘,复又回到为娘的怀抱。于是娘给你取名江复,取失而复得之意。”
      “娘跟你走在花园那天,娘就想告诉你这个故事,想通过这件事,告诉你,你曾带给为娘的天大希望。但是,你没等到,为娘也没等到哇。”思及此处,美妇人开始哀声恸哭起来。
      眼泪从红肿的眼皮,落满整张脸,美妇人抽抽噎噎哭叫着:“孩子甫一出生就早夭,虽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为娘顺遂惯了,不能接受是自己孩子的悲痛罢了。
      娘出生大户,少受苦楚。娘怀了你,便要给你最好的,你便不能同寻常人家一样,受苦受痛啊。”
      听到美妇人的倾诉,站在美妇人身后的周元似有所感,用衣袖掖了掖眼角的湿泪。
      他想起数周前,他单独照料小少爷时候的场景。
      “元伯伯!”一声嘶哑的喊声,从身后响起。
      “在!少爷有什么吩咐?”周元正用一把木尺测量桌凳的尺寸,好报给工匠,给少爷的房间重新定制一批带软垫的凳子。听到江复的呼唤,他弓着身子就转了过来,像在给谁作揖,做着跟他高大的身形不符的姿势。
      “别叫我少爷,我知道,您照顾我就跟照顾您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多次病危,都是您趁着夜色、冒着寒霜雨雪为我请的大夫。”江复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母亲常给自己念书,说到,做人不能忘本。
      “少爷,您别这么说,我是这个家的管家,夫人一介弱质女流难办的事,我当首当其冲,再说老爷临走,把这个家托付给我……”元管家只觉得自己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不禁脸色赧然。
      “元伯伯!你知道,母亲只让我叫你元伯伯。”
      被这么一说叨,周元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他一向对这家女主人,他的青梅竹马毫无办法,这会儿又多了一个,他的孩子。
      “元伯伯,我非常地崇非常地敬您。您的力量像是无穷无尽,总能把身边的事安排的妥妥当当,能把要照顾的人照顾的一无所失。
      如果我没有这一身大病,我想拜您做我的义父,让您收我做义子,授我文学,教我武艺。”
      “少爷,这使不得,使不得。”“你的身体要紧。”周元干巴巴地补充道,虽然他膝下无子,确实也将江复当作自己亲生孩子般照料,但是不能罔顾人伦。
      “我知道。”
      “元伯伯!我知道我也没有什么机会。我只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不在了,您能够帮我进一步照顾我的母亲。”江复风轻云淡地说道。
      “少爷,您怎么了?怎么说出这样的胡话来?夫人自有老爷还有这一干仆从照顾。”周元登时瞪大双眼,似乎受到莫大的惊吓。
      “我知道有很多人可以侍奉母亲,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照顾。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我能放心托付。至于父亲,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太善用人心了,反而有点不近人情。”江复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我也随他,识得几分人心。他不就看出你有几分奴性,把你强行留在这个家里。现在我又要做一样的事。”
      “不是的,我,我是自愿的。他只是没有赶我走。”
      “元伯伯,你应该再对自己有信心一点。毕竟你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如果你勇敢地跨出那一步,会有很大的不同。甚至能早早地娶到我母亲也不一定。”
      “你,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拿你母亲开玩笑,真是的,书都读哪儿去了。”周元气紧败坏地就要甩袖而去。
      “求求你,好好照顾我娘。私奔也可以。我娘从来没有嫌贫过,是你太自卑了。”江复虚弱又肯定地说。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周元自说自话地从这间屋子跑走,他好像还听到,“道理、人伦,缚不住一个将死之人。”
      每每回忆这件事,他思绪纷乱,在想自己哪里在孩子面前露了马脚,是自己看萱儿的目光太直白了,还是他从母亲那儿知道些什么。
      现在,看着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身形脆弱的这个美丽的女人,周元从心底认同那孩子当时话语里确实含着真真切切。
      突然,过量失水,一阵刺痛直击天灵盖,美妇人昏倒在火盆边。
      “紫萱!”周管家终于喊出隐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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