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行走》佳井子

3、初入虎穴（3）

　　我又是被连续两个巴掌扇醒的。

　　我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这么草率的死亡完全不是我的作风，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依然剧烈的跳动着，一动全身都是伤到脉络的疼痛，原来还没有结束，一切还没有结束。

　　又是一阵窒息的疼痛。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如此近距离的看过杀人，尽管在这里，打架斗殴甚至杀人都如同家常便饭，也许是我的保守和冷漠，我敢坐在台阶上看混混斗殴，却从不敢停留到见血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快忘了这一幕，这个残酷的地方不容许我沉浸在这份抵触中拔不出来，可是大脑却忍不住的回想，好像那温热的血液还在流淌，那翻开的伤口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我，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所有曾经学过的知识、经历过的事件都成了凹凸的小石子，在狂风呼啸而来的那一刻，顺着山势毫不犹豫的崩塌。

　　我只觉得窒息，像一只累累白骨手紧紧扼住了咽喉。

　　半边脑袋也疼得厉害。

　　胃里翻江倒海着，我侧过头，脸对着窗外，呕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个所以然，却依然缓不过气来，不知不觉看着外面就开始发呆。

　　下一秒下巴被一双粗糙的手捏住，我挣脱了一下，被迫转过脸对着那个巴哥，我疲倦的抬起眼皮，他眯着眼睛举起手。

　　我又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这巴掌打得我头又偏了个方向撞到椅背上，却也终于把我打清醒了。

　　脑袋里“嗡嗡”的声音像是隔了很久很久，从遥远的不知何处的地方传过来，我甩甩头，深吸一口气就想骂人。

　　而我也真的骂了出来。

　　“你有病啊畜生？！”

　　巴哥被我再次激怒，正好推开车门下到一半，本来只是用那巴掌让我清醒下车，现在他回过头“哟”了一声，笑容一下子放的很大，“很猛啊美女，来，下车，跟你算算账。”

　　巴哥绕到我的那一边，伸手揪住我的衣领直接往下拽，我瞬间变色，脚踏板都没踩实就从两层台阶上直接摔跪在地上。

　　“我他妈……”我双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头发就垂了下来，后颈上黏腻的感觉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

　　热、累、疼痛、欺辱，也变得很直白。太阳在头顶火辣辣的照，没有一点风，我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双臂。

　　——不想骂人了，我甚至都不怕他了。

　　是的，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来挽救自己迷茫的未来，至少现在想不到什么逃脱的方法。两个成年男子加一把枪的话，突袭我有25%的胜率，而两把枪的话，我估摸着胜率大概为0.1%，而那1也是因为枪没子弹了并且其中一人是个弱鸡。所以现在，我只能任由司机拿枪抵住我的后腰，跟着巴哥一步步的往前走。

　　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陆地迷宫，我不敢轻易下结论这里究竟有多大，因为走了五分钟仍不见他停下，身旁经过的女佣的脸我都已经开始记不清，声音也变得很模糊。

　　“巴哥。”

　　“巴哥好。”

　　……

　　唯一新奇的是，有个手下匆匆跑过来，先给他鞠了一躬，然后附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那个手下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跑走了。

　　他背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单从背后都能看得出他的颤抖和隐忍。

　　他突然转过头来，吓得我我下意识就要去摸后腰上抵的枪，没想到他只是对我说：“你知道你之后要经历什么吗？”

　　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凶狠，死死盯住我的眼睛，那是真正的亡命徒才有的眼神，我不记得我以前见过，但我却能清晰的感觉出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但他没有新的动作，等待他说话的感觉很复杂，既紧张，又有些侥幸，身体软的没有力气，我发狠的捏着自己的拳头，努力不让精神有一点恍惚。

　　“我会先把你送给我们老大，他很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等他玩得差不多了，再给弟兄们开开荤，不会浪费你的。你别想死，我还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吊着你最后一口气……如果你这都能坚持下来，我倒是会考虑你是个狠人，放你活着出来。”他凑近我的耳朵，“但我看你似乎有点能耐，要不试试两个人一起？”

　　……

　　如果在发达的城市，如果在我的家乡，我是万万不可能因为这些话紧张起来的，因为我有家人，我有伙伴，我有硬气的政府和党。但我现在，已深入虎穴，无人可喊，无人会帮，下一步走到哪里，下一步是生是死都无法决定……

　　危机感再一次遍布我的全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吓傻了，居然开始慢慢说服自己相信他的话，因为这是最坏的打算，我颤抖着，隐忍着，安静着。

　　脑子转不起来，这不在我的范围内，我对自己说，左酒祎，冷静，给我冷静下来。

　　不要被他的眼神蒙蔽住了，那不过是你曾经人生中从未见过的眼神而已。他不过是讲了个别人的故事，而他讲的是那样生动，还手舞足蹈的生怕我不相信一样，眼睛里放着光，照射着我每一个细微的毛孔、细碎的变化。

　　我突然意识到，相比较于我的愤怒害怕，他似乎更希望的是亲眼看到我的愤怒害怕，享受自己高高在上的模样，如同能够给他带来无限的快乐与满足。

　　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还是因为恨？

　　他的态度让我既着急又无所适从，我觉得累，等待被判刑的滋味比判刑更加难熬，忍不住的冷冷笑了声：“那你可千万别让我活着出来，不然出来后第一个弄的就是你。”

　　他一下子愣住了，眼中还带着凶恶的光，脸却青一阵白一阵的，估计从没见过处境如此糟糕却依然如此嚣张的人，还是个女人。

　　路过女佣的脚步很明显的缓了一缓，又加快步伐走过。

　　我斜勾着嘴角等他反应过来，事实证明我要么情商太低了要么真的很欠揍。

　　于是他把我从司机跟前直接拽过去，“啪啪”又给了我左右两边分别两个响亮的耳光。

　　一边打一边说：“好，你来啊，我等着你来啊。”

　　他打人完全是往死里打，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忍无可忍了，你不能忍我我他妈还不能忍你呢，管你是巴哥还是鹦鹉，反正现在都不是什么好鸟。双手紧握成拳头，指甲都嵌进皮肉，骨节几乎都要被我捏碎，王八蛋打够了没有，打人能不能不打脸？我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如果最后真的要死，我也得先把他打成肉饼，妈的。

　　……

　　眼前似乎出现了巴哥被我按在地上暴打的情形，我愣了一下，自己怎么突然那么暴力了，是这个环境在一点点改变我，还是我本身就是个戴着虚伪面具的狂徒？

　　他放开了我，不屑一顾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愤怒，告诉自己不能再破罐子破摔了，不然就算出去，也没“脸”见人了。

　　举起手想要擦擦自己嘴边溢出的血，突然听到身后拉保险栓的声音，那司机举枪对着我，喊道：“别动！”

　　我几乎就要被气笑了，我这样子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你们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我没理他，伸出手使劲抹了一把嘴角，我的血一直都比较红，鲜红鲜红的，在无遮无蔽的此处被太阳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红光撞入眼内，瞬间与鞋面上殷红的斑斑血迹重合，我一阵难受恶心。

　　那个跪着的男人……

　　求你了，别再时不时出现在我眼前了好不好。

　　我发誓，如果可以，我当初不会进门，不会来泰国，甚至不会考警校。

　　但是一切都晚了，看在活着的我比死去的你更痛苦的份上，放过我好不好。

　　我失了魂的跟着巴哥走，有怒、有恨、有怨，都被我的眼皮下慢慢消化。

　　八个巴掌。

　　迟早有一天，那些不能说的痛、不能言的苦，我都会一点一点慢慢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