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行走》佳井子

13、绝地求生（6）

　　再醒来时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的确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医用杯子，环顾四周，连墙壁都被粉刷的白的渗人。我揉揉眼睛坐起来，才发现手上插着针头，身上已经没有几块好肉了，每一块破损的肌肤都被消了毒，有的搽了红药水，有的缠上了纱布，估计是药效起来了，竟然一点儿不觉得疼。正对面是一台不知多少寸的液晶电视，整个房间只有它这么一样物件与白色形成强烈的反差，我不由得多盯了它一会儿。

　　环视一圈，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会呼吸的生物，而且连扇窗户都没有，干净、整洁、封闭，门口一定站着警卫人员，保护着我的安危，头一次享受到这么高级别的待遇，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慢慢的把清新的空气吸进肺腑。

　　但是生存的喜悦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了，我无所事事的坐了会儿，看了一遍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甚至还手痒的去抚摸一遍它们，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的好慢，我咬着牙，感觉腮帮子都要被气炸了——为什么没人来看老娘啊？老娘九死一生逃回来，居然一醒来就只看见这么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个人关心老娘的生死，旁边竟然连束花都没有，有人来看过我的痕迹都没有！

　　我！靠！

　　我正想大叫一声“秦程”，却发现自己喉口干得厉害，一出口就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公鸭嗓，又低又哑，像催魂铃似的生生吓了自己一大跳。

　　我马上闭上了嘴，只想“嘤嘤嘤”嚎个三声，算了算了，别再作妖了，等着他们主动来看我吧。

　　刚又重新躺倒，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心心念念的秦程和……护士小姐。

　　老秦看见我睁开的眼时眼睛一亮，刚想冲过来，又顾及到自己上级的身份，假模假样的咳了一声，刻意缓了几步，说：“醒来了？”

　　我瞪他一眼，张张嘴示意他。

　　“嗯？”

　　我依然张着嘴示意他。

　　他居然没明白，还以为我说不出话了，眼神立马变得有些慌乱，后几步完全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说不出话了？护士护士！”

　　我再次瞪了他一眼，还是护士小姐聪明倒了杯水走过来，把吸管对准我说：“人家只是要喝水了，没什么事情，别担心。慢慢喝。”

　　清凉的液体缓缓淌下，瞬间浸润了我干涸的喉咙。

　　想夏天吃的第一口冰镇西瓜，像粘在盖子上的椰果酸奶，美好的那么不真实，我甚至再次怀疑，这是不是我做的又一个太过真实的梦。直到感觉它流进胃里，滑过我的每一处肌肤，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活过来了，是活着的。

　　老秦双手环胸站在旁边看我，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慌乱和尴尬，在我喝饱后帮我调了调靠背的高度，一边调一边开始说我的情况。

　　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老秦应该也是担心坏了，头一次说这么多话，尽管脸还是绷着的，却藏不住他眼睛里的喜色，我想我很能理解他，几天前还以为自己要死在异国他乡、尸骨难寻，几天后却能跟着熟悉的人讲着不着调的话，给他看脸色，多幸福的一件事啊。老秦不会比我好受，我是他带的兵，他心里是把我当亲人甚至是女儿看待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冲刷掉了他所有伪装的稳重。

　　护士帮我换完药后就出去了，因为老秦完全顶替了她的工作，把什么药什么用什么时候吃讲的很详细，我觉得我有必要打断一下他，以防他以后想起自己今天那么多的废话而忍不住抽自己大嘴巴子。

　　我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休息的。”

　　老秦眼睛一瞪，我以为他又要男女不分的骂我一句“臭小子”，谁知他只是简短说了句“少废话”就继续兴致勃勃的开始讲我的注意事项。

　　我听的一阵头大，却忍不住心里一阵柔软，那股暖流自心底翻起，却直直的撞到我心窝深处，我笑起来，连刚才一睁眼没见到他的气愤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关心则乱，这句话真没错。

　　老秦见我出神，有些不爽的停下来瞥着我，问：“你笑什么，有没有好好听我讲？”

　　我说：“听了听了。”

　　秦程说：“臭小子你不要以为你……”哎呀又要教训我了，我忙打断他说：“对了老秦，今天几号啊？”

　　老秦忍了忍，回答道：“十六。”

　　我记得靳廷奕带我去见史道龙的那天是13号，这么说我昏迷了一天半左右的时间，所以这里应该离缅甸，哦不，中缅边境很近吧。

　　同时，离我的家乡，浙江，很远吧。

　　我忽然非常非常想念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的战友，我的同学，以及所有所有我认识的人，生死之际我没有想到你们，却在安全下来鼻子止不住的发酸——有多久没见你们了？

　　我的父母，自从我坚持驻扎泰国起就不愿再与我联系，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不允许我哪怕有一点儿受伤害的可能。可当时的我年少气盛，认为他们管我管得太多了，没有自由，喘不过气来，并且强烈的希望一个人出门闯荡，便义无反顾接下了这个任务，甚至未与他们打招呼便起飞了，先斩后奏我一直玩的很好。后来，被他们打电话骂了很久，一个星期后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杞人忧天和对我的不信任，一边换了手机号一边找老秦帮忙安抚他们……现在算起来，没有亲眼见他们，大概已经有两年了吧，不知道爸爸妈妈气消了没有，不知道他们上一个阖家团圆的节日是怎么过的，不知道爷爷奶奶问起来他们是怎么回答的，不知道那么多……也许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选择去外闯荡，但不会孤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国家了，我会要求一个离他们近一点又安全的地方，随时回头都能望得见家的地方。

　　我对老秦说：“我想我爸爸妈妈了，能让他们来看看我吗？”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样，可能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一下子急了，“不就打个电话坐个飞机的事吗？”

　　“……你想我被你爸妈打死啊？”

　　我愣了一下，老秦又说：“当初非走不可的是你，我说跟个男生互相配合你又不肯，还让我跟他们打包票说你会安全回来的……”

　　我疲惫的笑了笑说：“老秦您就别数落我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嘛。”我顿了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有空回一趟家好了，别让我妈看到我这副样子。”

　　老秦“嗯”了一声。

　　我说：“她唠叨起来比你还烦。”

　　老秦好像在想心事，听后愣了一秒，狠狠剜了我一眼说：“老子是男人。”

　　我说：“你也知道你是男人。”

　　老秦懒得再跟我贫，站起身用手指了指我说：“活腻歪了是吧？刚醒来话就那么多，老子走了不管你了。”

　　像是要印证自己说过的话一样，老秦真的走向门口，我笑着赶忙叫住准备开门的他：“你去哪儿啊？”

　　他一边拉一边头也没回的说：“找人给你做笔录。”

　　“啊，那你顺便帮我带份红烧肉、葱油鲈鱼、鸡翅膀、基围虾……”我话还没说完，门已经“咣”的一声被合上了，我翻了个白眼，听见老秦在门外不大不小的嘀咕声：“吃个屁！”

　　我又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