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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绝地求生(5) ...

  •   我看见老秦站在我的床前,手里捧着一束花,表情不自然的盯着地面。

      几乎全身每一处都包了纱布或是贴着创口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极了一个微缩版的木乃伊,我没敢大动,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我想,终于从丛林脱险了,终于我还活着。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斑斑驳驳落在老秦的头发上、脸上,深深浅浅的勾勒出窗户的轮廓以及外面高矗的楼群。太美好了,我笑得不能自已,美好的太不真实了。

      我忍不住想摸摸自己的脸,我想我可能已经毁容了,那些千奇百怪的树杈才不会管穿过它的人原先有张多么漂亮的脸,这是它的地盘,它有资格双手举着武器,毫不客气的糊我一脸。

      我听见老秦的脚步声急速趋近,他把花往我身上一砸,说:“臭小子,你终于醒来了!”

      我咧着嘴抬头看他:“什么臭小子,是大美女。”

      老秦倒是很高兴,懒得跟我深究,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床垫立马凹进去好大一块,抬手抓住我想要摸自己脸的手,看了我很久,好像要把我看穿似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挥挥手,阻断他的视线。

      他急吼吼的说:“臭小子你醒来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体还吃得消吗?头晕不晕?要不要我叫医生?还有医生说你这都是些皮外伤,伤口不是很深,就是太累了,让你多休息休息就没事了……说起来,你也是我们组的风云人物了……”

      我笑了笑说:“这种风云人物我还真不想当,以后谁爱当谁当吧。”突然脑袋里积极的跳跃出一帧帧零散的片段,我忍不住向老秦问道,“送我回来的那人呢?他怎么样了?”

      “那个毒贩子?”

      我点点头。

      “他好得很呢。”老秦冷笑一声,“在隔壁房被重兵把守呢,等着判死刑呢。”

      “死刑?!”我惊呼一声,靳廷奕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怎么,你同情那个毒贩子?杀人越货的买卖,够他死好几回的了。”老秦白我一眼,“用不用给你背下刑法?”

      我摇摇头说:“可是他救了我。”

      老秦眼睛一瞪,说:“救了你又咋地?他杀人不用死吗?他贩毒不用死吗?以为救你一命法律就能网开一面了?我告诉你,要不是他抱着你,边防那些小伙子早就把他打成筛子了,这都是他自找的!”

      我一下子像是失声了,半张着嘴眼神空洞的看着老秦,心却像被重锤击中一般无所适从,老秦说的没错,犯了法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不应同情这么一个该千刀万剐的人,就算他救过我,也许也只是他人性中很小很小的一点善,掩盖不了他更大的恶。

      老秦的声音在耳腔内膜处拼命冲荡,却传不进我冰封的大脑,“哎对了臭小子,你怎么那么大能耐让一个毒贩子救了你?”

      理智不能避免感性冲突,你帮助任何一个人都好,只要不是我,我都不会有这样针扎一般的难受,如同不懂知恩图报,将恩惠当作了仇恨。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低下头,控制不住再次喃喃了声:“可是他救了我……他救过我。”

      “酒祎你放清楚点!”老秦终于不耐烦了,双手抓着我的肩膀拼命摇晃,“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现在你是警察,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是在为一个毒贩子求情,你……”

      我被老秦摇晃的厉害,他的脸也渐渐模糊,我想跟他说别摇了,我知道了,却发不出声音,想抬手制止他,手也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发疯了还是怎么了,我的头特别晕,老秦也像没有看见我的难受一样依然在摇晃——猛然间,我睁开眼。

      还是丛林,还是被树叶遮蔽不见蓝天的丛林深处,刚才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纱布通通消失不见。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一瞬间鼻子又酸的不行,靳廷奕停下摇晃我肩膀的手,呼了口气,低声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妈的终于醒了,再不醒老子就一个人走了。”

      我也呼出口气,不是想给他回应,而是疼的——划开的伤口没有经过处理,此时都开始疼了出来,结疤的老伤口经树枝一划,更加深了感染程度,昏迷时跑时没有意识,在精神涣散的此刻,被遗忘的疼痛终于呼啸而来,加倍还给了我,我又吸了口气。

      靳廷奕看着我说:“大概再一二十公里就到了,到中国境内你就得救了。你……还能跑吗,再坚持一下吧。”

      跑是一定能跑的,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不能辜负了我的警校长跑冠军的头衔,只是看着靳廷奕略带关心却望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睛,我再一次全身勇气倍增,也再一次问道:“为什么救我?”

      “……你他妈屁事真多。”他最终选择用粗话代替那汪极深的湖水,站起身来,“昨天史道龙没抓住我,他不会甘心的,今天一定会加派人手来抓老子,你要是不想走就留这儿吧。”

      他转过身,却没有马上走。

      还是他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也好。我慢慢扶着树干站起来,稳了稳自己的身形,双手插进裤袋——那是我藏针的地方。

      他的善掩盖不了他更大的恶,我说过。靳廷奕这三个字,只是国人的耻辱,只是社会的渣滓,只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恶源。

      虽然下定了决心,心却好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了,生疼生疼,并且不停地往下坠,甚至我觉得自己太心软了,给一颗糖就笑,给一点阳光就灿烂,那么容易被动摇,当初为何选择警察这份职业。

      我在亵渎这份神圣的使命。

      我喊他:“靳廷奕。”

      “跟上。”我半天没有动静,他猛的回过头,语气中的不耐烦跟对待巴克时一模一样,“你他妈又搞什么幺蛾子?”

      我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如果说我下定决心拼死拼活也要让这个毒贩子落入法网或是提早处决的话,我希望时间能拖得久一点。因为首先,史道龙的人不停追杀,靳廷奕的莫名保护,我需要他保全我直至边境;其次,一二十公里路是个漫长的距离,我需要靳廷奕的引路;最后,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在金三角那么多天,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却看到了靳廷奕身上的偏偏是面向我的闪光点,这会让我留有惋惜和内疚,不停地祈求上苍大家再苟且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做了个手势让我趴下,然后自己在草丛中来回走了走,指着手里的步枪,用口型问我:“会吗?”

      我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如果说会,他会不会就此联想到我警察的身份,毕竟一般人是碰不到那玩意儿的,于是我无声摇了摇头。

      靳廷奕快步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从后腰摸出那把手枪递给我,把保险打开,轻声凑到我耳边说:“跟电视剧里一样,对准敌人的脑袋按下就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顿了顿,他又说,“悠着点,别扭到手。”然后他站起身,身影迅速隐入茂密的丛林中。

      我老实的趴着,身底下的灌木、石头凸起一大块,磕得我浑身难受,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听到一声匕首入肉的声音,我以为是幻听,而血腥味就此弥漫开来。

      我突然冒了一身的冷汗,这他妈是靳廷奕吧,我不用想也知道是他,这是要干掉多少人才会在巨大的丛林中传来如此浓重的血腥味,而我却只听到了一声还是疑似幻听般的痛苦呻吟声。

      丛林里开始不安起来,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出现,我仔细辨别着史道龙手下的集中埋伏区。他们闻到了血腥味一定比我更加焦躁不安,却没有立刻贸然行动,我不由想起蛇爷门前身着军装的那些士兵。

      忽然间我听到一声保险拉开的声音,虽然很轻,我的神经却是骤然一紧。虽然靳廷奕护着我,我这么趴着也不是办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手肘一侧微微用力,我飞快的转了一圈,屁股着地的瞬间抬枪瞄向声源扣动扳机,“噗”的一声,子弹以我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冲出枪管,穿入对方的身体,一个穿迷彩服的黑黝面孔堪堪倒下,我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他喉口处早有一道狭长的红色裂口,靳廷奕的脸随着他的倒下从后面缓缓显露出来。

      妈的,多此一举了。

      靳廷奕右肩衣料上已经沾满了血,脖子上也有零星的血迹,我此时此刻居然一点也不怕了,不怕杀人,不怕他了,人在危急时候可以违背之前信奉的许多东西,我感激起了靳廷奕的强大,至少他的强大暂时能够保全我的安危。

      他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任由他抓着起身开始狂奔,我的枪响就像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蠢蠢欲动良久的局势,紧接着身后枪声大作,乱枪齐发,子弹噗噗噗的射过来,射到我前一秒落脚的位置,死亡的恐惧这才迫近了我,我的腿甩得愈发用力,生怕子弹无眼击穿我的小腿,那么就算我还能坚持奔跑,血流也会加剧消耗我的体力。

      我紧张得双手不停冒冷汗,刚才头一次开枪面对真实的人时也没有那么紧张,尽管我没有打到要害部位,他也并不是死于我手。一排子弹“咻咻咻”地打到身旁的树干上,我浑身上下都是一个激灵,脚步也凌乱起来,我强压着自己的恐惧害怕,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跟着靳廷奕一步都不敢落下。

      真的,我还不想死呢,就算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我也不想草草了结自己只有一次的生命啊。

      我在心里说,如果自己能不被乱枪射杀而亡,如果能保全性命逃过此次追杀,老秦对不起,曾经照耀过充满理想抱负的我的阳光对不起,靳廷奕再坏我也不管了,什么毒品枪支我一丁点也不想知道了,让我活着就好了,让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这个女儿就好了,放你一命,也放我一马吧。

      我不愿再在战乱里狂奔,在硝烟中逃亡,在生死边哭泣了。

      让我做个自私自利,没有家国情怀的小人好了,一生庸碌无为,我不需要被人铭记。

      突然间我又听到子弹入肉的声响,我以为自己中弹了,眼泪在眼底里一鼓好像又要爆出来,靳廷奕将我猛地一拽,自己背靠到一棵十分粗壮的树干上,双手环抱,把我护在自己怀里。

      他的心跳也跳得飞快,隔着同样支离破碎的衣料,我能感受到我们的汗水相融,热腾腾的,混杂着同样焦躁的不安和恐惧。

      他没有受伤,我没有中弹,那么就是援兵来了。

      但是我环视一圈,竟然找不到他援兵的位置,枪声倒是渐渐减弱下来,此时此刻,有人中弹躺倒的声音是如此的悦耳。

      我没有心思去反思自己何时变得那般残忍,靳廷奕指了指远方,压低声音对我说:“那边有块中缅边境界碑。”

      我眯着眼睛,胸口起伏,点头。

      “别回头,用力跑。”他使劲推了我一把,我气还没喘匀,便踉跄了一步,怕真的慢一点就是死,而他已经许诺了我希望,头也不回的朝看不见的那点希望狂奔。

      枪声依然密集,像警铃大作一般毫无预兆、来势汹汹,我咬着牙维持刚才靳廷奕带我跑的那个速度,脑袋里乱哄哄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体力和情感似乎都要到达崩溃的边缘,它们在红色警戒线内上下波动,终于,我似乎看到了那个灰点。我死死盯住那个出现在视线里的矗立于边境的石块,头一次觉得它是如此的雄伟和遥远。

      还有靳廷奕这个人,这个人性中有闪光点的毒枭,就算他手刃数人,满手鲜血,依然未伤我分毫,甚至放虎归山。我到底哪一点值得你的良心发现?

      那么,只希望日后他们惩处你时老天能给你留一些温情,让你得到痛快的解脱,别有力气回顾自己兵马血腥的一生,也算我,对你救命恩情的微小报答。

      时间在昏天的丛林里,我忘记了流逝,大概很久很久了吧,都听不见背后的枪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竟然听到空茫一片的天空里传来老秦掷地有声的怒吼:“左酒祎,给我回来!”

      我笑了笑,我看到中国边防武警冲我举起了枪,有些人的嘴巴一开一合。长时间的奔跑与滴水未进的饥饿耗光了我所有的体力和意识,我无法分辨他们说了什么,双手环抱界碑一屁股瘫软下来。

      眼前最后出现的是武警战士朝我奔跑过来的身影,他的肩章上有我熟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

      你他妈是怎么长的,怎么那么帅啊。

      我闭上眼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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