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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藏针 要是刺心, ...

  •   衣胜雪已经忘了,什么时候自己开始擅长刺绣。
      出生在一个刺绣世家,拿针好比拿筷子。
      可是她能青出于篮,却是另有原因。
      因为她常有话不知该找谁说,所以很习惯用绣线表达。
      可是她那做小妾的母亲看过她的绣品每每惊叹也感到哀伤。
      原本她也是一尊供起的佛,只管刺绣,生意都是父兄在打理。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她父亲的儿子们一个染病,一个和人争花魁而死,剩下的一个未足月。
      而她,是唯一的女儿。
      那一年末,她的父亲伤心过度走了。
      那一年,他家的生意本像烹沸的油,还扩张进了印染行业。
      她接手发现,家里的生意扩得很快,但也站得不稳。现金无几,掌柜们另谋高就,工人的血汗钱被拖了好几个月。
      衣胜雪从那样的岁月走过,突然发现恐惧多了又少了。多了是更警惕了,少了的是恐慌和害怕。
      现在,衣胜雪望着面前坐的郝连镜明咬着一块红豆糕想,这个女孩的眼神有七分像她。
      郝连镜明咽下甜而不腻的糕点,幸福而满足。
      衣胜雪还在绣着一副随风潜入夜,如何让绣线化为滋润而不僵硬的的雨线,她很熟练。
      郝连镜明托腮看着衣胜雪在她这个陌生人面前自如闲适,宽宽衣袖翩迭,手指纤柔,动作迅速而繁复,想虽然没有内力,衣胜雪要练刺穴并难。
      半个时辰后,雨落满天,却是下在绣品上。
      “我已遣人送苏暮回家养肺病,扇姑娘身份贵重,在山野处委屈不得,也该请回扇家大宅。嫂子也好安心养胎,”郝连镜明想,苏暮也不好对付呢,赖着不走程度和扇舞衣差不多。郝连镜明只好在他喝酒时喝得和他一样多,再在他面前吐成胃出血。苏暮看着那样的郝连镜明,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次日起身,空房子里只剩一封告别的书信。内容不外是山高水长,请君珍重。
      其实郝连镜明知道他会走。所以送了他一封离别信。郝连镜明写的是:请君戒酒,害人害己。
      郝连镜明很想看金剑送信时苏暮看信的表情,可惜宿醉未起。
      连郝连镜明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酒量那么差,画皮这样一个精细的杀人组织竟然不培养她的酒量太不尽责。
      更让郝连镜明惊讶的是,苏暮走了,扇舞衣还没走。
      这太反常了,苏暮于扇舞衣明明是火于飞蛾,是甜蜜哀伤的诱惑。
      在扇走美人鱼前,还是得给衣胜雪一个兵前礼的面子。
      衣胜雪不是没有惊讶的,她惊讶于郝连镜明那么没有耐心和直接。经历过那么多的人在她的想法里本该很擅长忍耐。
      衣胜雪刚要开口说什么,无情的笑声清亮传来,让郝连镜明打了个寒颤:“你父亲醒了,我师父正送他回来。”
      郝连镜明定在那,衣胜雪大张着漂亮的双眸。
      郝连镜明守在暮酒山庄的阶前,旁放着盏淡黄瓜皮灯。她想等着明早的车骑,也想安安静静地等。所以侍女长工们都退回去歇息了。
      其实天上的明月很好,是玉盘般地光洁。
      郝连镜明一回头,发现张进酒来了,没有后面垒得老高的帐册,没有应对生意时的精明干练,那身上有挥开沉重疲累的潇洒。
      然后帮灯里换了只蜡烛。
      “哥哥辛苦了,”郝连镜明心情很好地说,盘算着,让父亲好好修养后,和他一起离开暮酒山庄。
      张进酒双手扶着郝连镜明双肩,郝连镜明对于肢体上的接触有杀手本能地排斥,不过对于陌生的亲人礼貌还是要顾的。所以只是垂下眉毛没有说话。
      但张进酒也没说话,头低下,用他宽宽的额头抵着郝连镜明的额头一下,就走了。
      所以郝连镜明摸摸被抵得生疼的额头就接着等下去。
      月亮被山谷挡着了,神候府的车队在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突然,巨石落下,然后是箭雨。最后黑衣人到巨石旁查看。
      三十里外,无情赶着一匹老马。走一条几乎不是路的路。
      四更天,金剑不情愿地做一只嘟着嘴的信鸽,交给郝连镜明一封信。郝连镜明读完后,身形如影,推开大门,冲回山庄内。
      四剑其余三剑护着一名轿上的老人。
      轿前,眉峰聚的死士和神侯府的捕快搅在一起。
      再前面,无情和一个人杀得正兴起。
      无情的兴,是酒逢敌手的兴;无情的敌手,像是把一生的光阴一次燃尽的兴。
      那个人,总会在郝连镜明身边的人中。只是郝连镜明不希望是他。
      张进酒第一次在郝连镜明前批散着长发,一下一下狠狠地冲杀。
      郝连镜明不自觉地拔出蜃楼,从后面刺出。
      这一次杀人很清醒。
      张进酒听着那脚步,马上反抗,动作比郝连镜明还快,迎着刀刃头一偏,反手的刀就要在郝连脖颈上带出血痕。
      所以无情下手了,郝连镜明看见,张进酒像笼在一张金属光亮的大网中,像扯线木偶般凌落倒下。刚好也能倒在郝连镜明怀中,无情用天蚕丝甩开张进酒手中的刀,把全身经脉尽碎的张进酒抛入郝连镜明怀中。 张进酒倒下时发出一声很亮很响的呼哨,眉峰聚的死士突然散了,越墙而去。月光笼着血光,像红线上别着银线。
      郝连镜明突然放声哭了,嘶喊未尽,被张进酒带血的手捂住嘴。
      无情带着所有人退到很远处,静静看着。在那一块很大的洒满月光的空地上,是沉睡的郝连传杯的软轿,还有搂着张进酒的郝连镜明。
      “你不是义父的亲生女儿。你是他至爱的遗腹女。但是他爱屋及乌,也是很疼爱你的。但他毕生心愿,却是杀掉你母亲最爱的男人。那个男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生父,只知道他叫诸葛正我。但是神侯太强了,为了变强,义父和魔鬼做了笔买卖。他加入了一个秘密组织。凡事都有代价。加入者的亲人都变成了人质。最后,也变成了杀手。我其实是他偶而风流的产物。但他不爱我卑贱的母亲,也不过把我当条忠心的狗。我废了他,但没杀他。他也有几分可怜,他能容忍你母亲不爱他,但不能容忍你母亲因诸葛正我而死。”张进酒吐着血道:“继他之后,我也替那组织卖命。我劝你忘了算了,无论是我们父子,还是画皮。无论你回不回到苏暮身边,都要留在无情身旁。只有他才能护得你周全。但是,仰仗他,不要爱上他,这样的男人,到最后,总会把爱人当自己的一部份为大义牺牲。”
      张进酒说完,长舒一口气,要把一生的力气都耗完。
      “不!”郝连镜明看着弥留的张进酒:“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你是为了赎回我而加入画皮!我记得他们常送我去破庙见你。我迟迟不用杀人也是因为你!”
      “可是,我也把桃花风流扇送给了扇舞衣,我还是自私的。我希望,苏暮喝死算了,或者等不了娶妻。但那时你就可回来了。”张进酒的眼神越来越暗。
      暗到最后,黎明日出,张进酒的眸里再也没有光彩。
      张进酒到死,都是话不多的人。所以就算说了那么多,还是有很多没说。
      比如,他在做义子时,是满心努力地想对一个人好。
      后来误认为自己是郝连镜明的亲生哥哥时的绝望。
      就对郝连镜明越来越坏。在郝连镜明的记忆碎片里,张进酒对她,冰冷又恶毒。所以郝连镜明回到暮酒山庄后,潜意识地讨厌这个人。
      无情的耳朵,一个字也没落下,即使隔着那么远,看着随着张进酒的生命之火一点点熄灭,郝连镜明的眼神变得,一点点地更加空洞。
      无情也不觉得张进酒爱人的方式比他更好。张进酒也不过和他一样让人活下去但疼痛而后悔。他也没杀张进酒。张进酒杀不了他,体内画皮下的毒发。无情现在觉得奇怪的是,张进酒死得那么慢,还有时间告述郝连镜明一切。做为画皮的眼线,衣胜雪什么也没做。
      衣胜雪在对面山峰望着暮酒山庄一夜,看着那一片朱瓦中那个朱衣的男人,看着张进酒由杀到死。看着张进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郝连镜明。
      衣胜雪的眼睛也很好,所以对于张进酒,看得很真切。
      衣胜雪明白,给张进酒那么多的时间,是不该的。
      可是衣胜雪忍不住这么做。
      在张进酒身边久了,她很安适。那个人笨拙有礼对待自己,即使自己是他的催命无常。突然有一点,希望肚里的孩子是他的。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要是孩子像他,在画皮里决计活不下去。
      张进酒咽下最后一口气,衣胜雪扭头走了,看着那个人死,是她最后可以挥霍的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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