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心》茵庭

22、掸衣 借衣挡风，

　　郝连镜明下马时，白布掩盖的尸身旁，已坐立着两人。
　　无情迅速地和桑芷妍抢到了前头。桑芷妍已在验尸。
　　郝连镜明牵着马，追命凭脚程赶上，笑着对她眨眼，笑容好得让人想一拳头砸过去。
　　“对于一名大夫，桑姑娘懂得不少，”郝连镜明把坐骑还给追命。
　　“她为无情医治喘鸣已有两年，大夫素来熟识人体结构，死人的也是。她在案子上帮忙不少。”追命感觉自己手上掌着一柄大勺，在混水中搅啊搅：“她是少有的敢和无情叫板的人。上次无情恐吓嫌犯，她就反对了。他们有一段时间互看不对眼。现在合作得却很默契。”
　　“很公平，”郝连镜明点着头。
　　“确实和铁捕头其中一种拳势的后果一模一样。中拳的人全身经脉尽碎却没有外伤。如果这是铁捕头的独门拳法，我无话可说，”桑芷妍起身，褪去鹿皮手套，对无情说。
　　“无情还送了她一尊官窑烧制的华佗像，”追命在郝连镜明的耳边低语，离得那么近，郝连镜明能感到他口中送出的热气。
　　“要是你能不那么八卦，你还是不那么像小女子的，”郝连镜明抬脚，狠狠地踩在追命的蹄子上。
　　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起，连温良的马儿也不忍看，转过身蚕食嫩榆树叶，只给追命留一个马屁股。
　　郝连镜明凉凉地对一干惊讶地看着追命跳脚的小捕快道：“公事公办，无关个人感觉。”然后双手一摊，做了个我很遗憾的表情。
　　无情的嘴角微微地上扬。
　　桑芷妍的眼不经意地闪过一丝阴霾，又回复成聪慧和平静。
　　郝连镜明今日穿了一身绛红，深得几近褚色。发上玳瑁钗斜横，直襟上没有一丝纹饰。无情察觉，今日郝连镜明所着与张进酒最后几日在暮酒山庄所着衣色无二。是暮酒山庄附近一家染坊特制的衣料。每一次，当他深深望向郝连镜明，都能不自觉地找到张进酒的痕迹。
　　无情灰色的长布衣规整服帖，精细地分出浓淡，像将雨未雨的天空。
　　追命穿着深墨绿，衣冠不整出一惯的颓废美。
　　桑芷妍把着手腕上的银环，浅蓝绢衣如晴空。
　　无情说：“让我们设一个套子。”
　　半夜里，铁手离开了床，双眼迷离地无意识走动。
　　桑芷妍压低声音对一起等候的无情说：“不好，铁捕头真得了梦游。”
　　郝连镜明和无情他们轮值守候铁手，这一日正轮到她守夜。
　　铁手看着她的黑眼圈，很不好意思道：“都是我的过错。”
　　郝连镜明看着铁手喝下桑芷妍熬好的安神汤药睡下。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小心合了一会，猛一睁眼，铁手一部在房中。
　　郝连镜明奔出房外，更夫锣声乱起。郝连镜明奔到后巷，铁手身上血衣斑斑，旁躺着蔡镜义子蔡油的尸首。铁手神情困惑，呆呆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铁手正式下狱。皇上大怒，明日处斩。
　　冷血想起，凌夫人允过自己一个承诺。诸葛青青不安地望着冷血藏进凌小刀的软轿混入凌府。
　　郝连镜明看着追命又叼着一个酒葫芦，摸进她房里躲着花代珍。
　　追命咬开葫芦盖，吊儿郎当道：“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躲过了惩罚，死了却要有人遭罪，这世道。”说完，呼啦啦地灌着竹叶青。喝完，很惬意地倒在郝连镜明房中地上，头枕着双手。
　　“我在画皮受的教育是，什么人为什么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死了没，”郝连镜明用起千手幻影，想抄起追命的酒葫芦。
　　醉成一团泥的追命却准确地抓住幻影中郝连镜明的手：“不如归去，与子同游？”醉眼朦胧间有那么几缕让人迷醉的霓裳。
　　“花代珍喜欢你，不合格。诸葛青青是冷血所慕，不能动。舒动人你已然对不起。小透就是你逃避的借口。”郝连镜明借力一跃，将追命重重摔在地上，挣脱开来。掸掸衣裳上的尘土：“除了你自己，谁也伤不了你。”
　　郝连镜明观赏自己的房门，没有灯火的房中，追命流下一滴浑浊的泪。
　　次日风和日丽，铁手的囚车被黑衣人半路截去。
　　郝连镜明推开药庐的门，药庐旁白茶花好，白如满月，端是大理名种满月。旁是“抓破美人脸”，白色的花瓣的边际是淡淡的红色，像女子脸上的红晕。这两种茶花混在一起，粗粗看去。一般无二。郝连镜明看到抓破美人脸就想轻松地笑。见到满月反而觉得高贵得陌生。无情的房里案上，供着一本九蕊的满月，白日里也能抛洒月亮的辉光。
　　再往里，簸箕上晒着各色草药。
　　穿过小院，梨花木横几后摆着一尊面容慈祥的老者像。郝连镜明想，华佗。
　　桑芷妍端着一簸箕桂圆走进来，放下挽起的紫色荆条碎花衣袖，要过郝连镜明的手开始切脉。
　　“桑姑娘，”郝连镜明低语喃喃。
　　“郝连股娘提内余毒未除，摄魂又让你心脉紊乱，真气偶尔逆流，须得当心。我开几幅药，回去陪着药丸，定时服用，”桑芷妍凝神嫣然一笑道，耳边葡萄银坠子打转。
　　郝连镜明想过，这一场戏，不是只有无情是主角，于公于私，她都该为桑芷妍想想。
　　“桑大夫医术高明，可恕我无礼。俗语说得好，能医不自医。桑姑娘也有独力难支的时候，桑姑娘要想清除余毒，不妨和无情探讨。”郝连镜明婉转道，觉得手上一紧一动。
　　“郝连姑娘自顾不暇，尚且担心我的小风寒，心领了。可是凡事皆不能强求。医病也是。讲求个缘分，药效到了，自然病愈。要是刚好没有哪味药，也不过万般保命而已。半夏没了，我等会去街口抓点。郝连姑娘且坐。”桑芷妍写着处方道。
　　“桑青！”郝连镜明唤道，要唤回什么。
　　“门口的桑叶正嫩青，可能可以炮制成一味好药，去毒清凉，适合郝连姑娘静心平气。”桑芷妍平淡道，摘了一片嫩桑叶，在手中卷着，青色的汁液渗出，顺着手指滴下，混沌成地上的污渍。
　　郝连镜明颓然地坐下，把双手合十，贴在温热的额前。
　　郝连镜明是没有丫鬟的。她性子野，漫山得跑，也练刀剑，丫鬟跟不得。可是郝连镜明有一个朋友。是来她家唱过年大戏的戏班里的小戏子，唱戏杂耍样样行。那时，满园正在整修，还未翻新，阴深老旧。聂桑青觉得害怕，又劝郝连镜明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陪郝连镜明去探险。在那个荒芜广阔的老满园里，两人走散了。郝连镜明踩着枯枝败叶，看见藤萝和怪石后坐在石椅上的小男孩。美得惊人，也苍白得惊人。那样静谧诡异，防佛没有呼吸，没有生气，只是园中一尊神像。
　　郝连镜明不由自主地走近，郝连镜明现在会想起来，也惊讶于那时心中的感觉。
　　像着了魔般被吸引。
　　郝连镜明伸出手想去触摸。
　　无情霍地一下睁开眼，人就由死寂变为特殊的灵韵，看得郝连镜明依旧目不转睛。
　　无情看着愣愣看着自己的小女孩，有一点养尊处优的感觉，脸颊红润，略有些婴儿肥，眼睛不懂得闪躲的鲁莽。看见自己，不是那种趣味的玩味，而只是单一的那种眼神，怎么说，像是堕入一个优美动人的故事。无情心情不好，手中石子弹出，不留情地在闯入者脸上划出伤口。
　　小孩子出手总是不懂得轻重的。
　　郝连镜明脸上渗出血了疼醒了，微蹙着眉，抹去脸上的血迹：“我打扰你是我不对，但你贸然伤人，不是君子。”郝连镜明是早熟的，也许因为郝连传杯老是丢下她长年出门做生意。而义兄对她严厉而又世故：“所以我要还你一样东西。”
　　郝连镜明手一掷，一串东西准确地飞向无情。
　　无情截住了，赫然发现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芦。
　　“味道不错，我排了很久才买到，红果很大，芝麻很足，糖浆是上好的荆条蜜，内里还裹了杏干和山药。”
　　无情小发呆，也许云散后，阳光下糖葫芦的糖浆像金子一样发光。
　　无情迟疑地咬一口，表情缓和，舒展开来。
　　郝连镜明没有出声，让无情安静得吃。她看到一块一块平滑的大石在午后的阳光下诱人。
　　郝连镜明径直爬上去躺下，阳光暖暖的，草叶的气息清新自然。
　　无情吃得很慢，他第一次吃甜食，吃完了，郝连镜明睡着了。
　　大石上的小女孩很小，脸很圆，睡得很沉。
　　不得不承认小小的郝连镜明喜欢美食和美梦。
　　无情吃完了，还想吃，而郝连镜明的身上，散发着糖葫芦好闻的气味。
　　聂桑青觉得那座园子很可怕，林立的怪石像吃人的鬼兽，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又丢了郝连镜明。她记得哭起来，哭声惊动了郝连镜明，郝连镜明连忙起身，无情不自觉地扯住郝连镜明的剑袖。
　　郝连镜明回头愣了愣，温柔道：“我会回来的。”飞跑出去，抱住另一个长相精致的小女孩，带着她步出满园。
　　无情在等，太阳下了山，月光冰冷。无情转动木椅，决定回寐语轩。
　　可是郝连镜明再一次踩着枯败的枝叶来了，踏着月光，捧着一大包的糖葫芦。
　　郝连镜明的心底一直有柔软的地方。
　　那时郝连镜明能安然在任何地方沉睡。
　　郝连镜明能放声大笑，也能嚎啕大哭。
　　郝连镜明能扑上去抱住小小的瘦弱的无情，不管对方的挣扎，把奶味和糖的甜蜜气息染进无情上好的龙延香里。和无情出去玩一定找一棵最高的树爬上去睡午觉。只有天气和美丽的事物能影响她的心情。
　　桑青害怕无情，那种阴霾得像嗜血野兽的神情，无论多美丽，都让人害怕，所以很少走进阴深的满园。
　　郝连镜明离开了，带着聂桑青。无情只不过病了三天，就只剩郝连镜明托门房转告的分离讯息，还有床边那一大包糖葫芦。
　　郝连镜明从梦里的过去惊醒，刚好醒在她被掳走时，聂桑青扑上来打着贼人，背后着了一大刀。柔弱的身躯不甘心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