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老书》陈年新客

4、第4章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对徒弟们的悔愧还是因为那坛掺了剧毒的酒，又或许，两者兼有。

　　顾浮灯瞧着那双通红的眼道：“世间万事如川如瀑，奔流不息却转瞬即逝，与其努力地堵别人的嘴，不如走好自己脚下的路。人有眼则视物，有嘴则言事，流言蜚语是止不住的，有时候越去辩解，敌对之人反倒会越得意，倒不如以平常心处之，再以实际行动为自己正名。”

　　贺离被顾浮灯的这套理论气得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顾浮灯的鼻头道：“这番话若是被你祖师爷听到了，他肯定得被气活过来！”

　　“周兄觉得在下说得不对？”少年黑黑亮亮的眼里尽是温柔的光，“接触至此时，难道周兄也觉得我是魔头么？”

　　贺离停顿了一下，皱眉道：“不，你不是魔头。你是呆头。”

　　顾浮灯笑了笑，看了贺离一眼便继续向前走了。

　　贺离也不再与顾浮灯并肩而行，而是一步一步地顾浮灯的后面跟着走，距离不远不近，步子不急不缓。
　　他有点累了，确切的说是心累，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少年竟是个呆子，还是他无争派的现任掌门，他便觉得自己明白了为何长睡了五十年，偏偏会在此时醒来了——
　　必是上天也看不过眼了吧？

　　午饭时刻，顾浮灯执意要同贺离一起进餐，贺离便随便找了个包子铺店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已经不想再进店引起不必要的骚乱了。

　　顾浮灯便在包子铺里称了两斤素包子，大方地将一半的包子分给了贺离。

　　贺离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捧着包子闻了又闻，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手中冒着热气雪白软大的包子，明明肚中空空，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当热气腾到脸上，眼睛已经湿润得像又要掉下泪来——
　　不老神功本来便深奥难懂，反噬又极其厉害，一旦拖得三日不练或练错分毫，便会一点一点地气血逆转碎脉挫骨，疼得人连叫都叫不出，最可怕的是一旦开始反噬，它会让人在走火入魔的瞬间气力全失，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而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熬人炼狱还在后头……与其说这是练功到走火入魔，不如说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虐杀。

　　贺离记得他最小的徒弟就叫包子。

　　包子是他收养的孤儿，领养了也不过半年，那孩子体弱多病又根骨欠佳，自己想着若是这孩子练不老神功起码得练上十几个年头，所以便在早早地开始教他……

　　自己走后，那孩子必然是活不成的……

　　“周兄，是这包子不和胃口么？”顾浮灯瞧贺离捧着包子发呆，眼神虚恍到仿佛入了凄迷幻境，不由轻声发问。

　　贺离听到身旁的人出声，立刻回神醒来，弯眼道：“顾兄弟，我忽然发现这人有的时候啊，越是想得到的，便失去的越快，越是急功近利，便越会适得其反，就像这包子似的，打外面看，一片雪白无碍，而内心却已被绞得碎烂如馅了。”

　　顾浮灯双眉微皱，转而露出理解的表情，道：“原来周兄不爱吃包子。”说着便又起身跑去要了一张菜饼，然后不由分说地举到贺离的面前，“请吃吧，这个应该很好吃。”

　　贺离深深的看了眼顾浮灯，无声的笑了。他将包子放在身侧的长椅上，然后抓起顾浮灯递过来的菜饼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得前所未有的仔细，差点把外面包着那层油纸也吃掉。

　　这么认真地吃饼，打贺离出生到现在的四百余年中，还是第一次。

　　待行过繁华长街市镇，步入松林古道时，贺离抱着剩下的包子骚了骚头，似只是好奇般朝顾浮灯问道：“对了顾兄弟，你能告诉我义立门现在怎么样了吗？姚玉景还在吗？我是从文家村来的，那个地方偏僻得很，所以我知道的消息特别有限还特别落伍，若是你能告诉我些最新的江湖消息，我周某真是感激不尽啊。”

　　顾浮灯侧了侧脸，道：“姚玉景已经退隐江湖很久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过我无争派与他的义立门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他。”

　　贺离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这个我知道，他毒杀了你们的祖师爷爷，对吧？”

　　“正是。”顾浮灯黑亮的眼底不复温柔之色，语气是难得的严肃正经。

　　贺离试探性的道：“义立门做出这等事来，你们应该……没放过他们吧？”

　　顾浮灯道：“姚玉景在江湖上的人缘极好，所以每次本派派人诛讨义立门都会有其他门派跳出来帮衬他们，连是非曲直都惘然不顾。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将他们当成帮凶一起收拾，但猛虎难敌群狼，至今义立门仍在江湖上收徒建派逍遥自在。我们与那些自诩正义的门派便是因此结仇，被他们称为魔教。唉，我等后辈真是愧对先祖的在天之灵……”

　　“哦——所以他们才在江湖上散播无争派蜚言，将贺离称作邪魔？”

　　顾浮灯背过身道：“这个……还是不提了吧。”

　　这个才是最应该提的吧小徒孙儿？贺离叹了口气：“好吧，那现在义立门是谁当家啊？”

　　顾浮灯转回身，面色沉重道：“屠辰天。他是姚玉景的孙女婿，自他接手之后，义立门这些年对我派的打压愈加过分，称为首敌也不为过。”

　　贺离吸了吸鼻子：“了解。多谢。”

　　顾浮灯温和地笑了笑，林中松针在阳光下斑驳的影子落了一身，一阵风吹过，整个人明媚得仿佛正午时分清澈湖面上的粼粼波纹：“待过了这片松林道，就会看到来接在下回不老峰的人了，还不知周兄可否坐得惯马车？”

　　本来贺离已经做好了徒步走千里的准备，此刻听到有马车坐，顿时大为欢喜，可“当然”二字还没说出口，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数十根无声的冷箭已经同时携着杀气朝贺离与顾浮灯的背心袭来！

　　箭锋破空而来，因为太快太急，距他们身后将不到半寸时，还带起了空气的微微震动，然而就是这微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气微震，让贺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现在的偷袭都这么低效了么，怎么就不学学先贤们的偷袭神招暴雨梨花针，那才叫真正于无声无息间夺人性命。

　　躲这么低级的偷袭实在是太掉价了……

　　可是不躲又有些不妥，只好挥臂来了一招逆风而行，将数十根冷箭原路打回，让它们各回各家各寻各妈了。

　　顾浮灯也察觉到了偷袭，但他只是想用轻功同身侧之人跳脱开来，却不想刚刚搂过贺离的腰，正要动作，却见贺离挥袖间竟将那数十根箭原路退回，不由心下一惊。

　　这一下拼的是内家功夫，数十根飞箭根根像是自身有了活气似的分毫不差地原路而回，不仅需要内功的浑厚，还需要内功的指向变得精达。而这每一项，都不是顾浮灯曾经见过的武林高手能够用出来的。

　　不，不是用不出，而是达不到。

　　甚至，连自己也达不到。

　　所以他呆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人好像跟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抱够了吗？”贺离轻轻扯了扯顾浮灯搂在自己腰间的衣袖，弯长了眼，“咱可以继续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