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都市三则》林药药

3、睡梦之城

　　最近，在半夜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不习惯在夜里工作，但既然醒来无事可干，也只好导出带子来看一下。
　　这本来该是上午的工作。那时候的带子会更完整，有效信息至少能够撑满一部剧情片的长度。半夜里的带子，大概只记下了梦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打开投影仪后，我才发现四分之一的估计也过于乐观了，屏幕上一片灰白，除了无规律的波动之外，什么也没有。
　　最糟糕的情况终于发生。看来，明天一定要去药房了。
　　我以贩梦为生，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苏维博士的天才发明——脑内打字机诞生后不久，改进版的脑内录像机也问世了。正是拜它们所赐，小说家们的创作量疯狂增长，而我们贩梦者，也得以成为一种可以养活自己的职业。植入式脑录机把我们的梦境拍摄下来，经过后期的剪辑与处理，制成梦的电影公开贩售。一开始，还有人怀疑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买吗？做梦谁不会呢。可不久之后，人们就意识到，人的梦也是有高下之别的。有的人的梦精彩到连好莱坞最新大片都望尘莫及。不到半年，已有一批人通过贩梦而发财致富，跻身文化名流，成为明星，万人追捧。
　　有人说，我们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如其所是地活着，现实主义者凭借他们的现实主义，梦想家凭借他们的梦。有人又说，想象力是天赋之物，只有少数幸运儿才会获得。一批又一批脚踏实地的日常工作者们在结束掉机械的一天后躲进沙发中，欣赏别人做出的天马行空的梦。卓越的想象力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消费品，普罗大众们借此来润泽他们干枯而贫乏的生活。
　　我开始并不受梦探们的重视，我投出的带子十有八九被拒之门外，冠之以“太平淡”“太日常”的评语。直到那部《丧尸之爱》引起轰动，我在贩梦界才终于展露头角。丧尸之爱讲述了两位平常的高中生在变为丧尸的情况下相爱的故事，由于它完美地结合了恐怖与浪漫，成为了一时的热销产品。梦工厂终于和我签约，接连推出了我的好几部作品，不过说实话，它们的反响远不及处女作。这或许是我苦恼的开端。在“新星光环”下能走多久，从一开始就沉沉地压在我心上。
　　我们年代最好的贩梦大师云先生，对梦境的驾驭已经出神入化。他的《血色海滨》系列电影，正在推出第七部。这些作品展现了一个滨海都市的桑田巨变，充斥着灾难与毁灭，给人以一种战栗的感觉。真不知道他在梦到那些身临其境的恐怖画面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恐怕没人喜欢做噩梦吧，但噩梦却很畅销。比起这些来，更让我感到敬佩的是云先生可以如其所愿地让同一个梦境延续下去，他的梦境简直都可以出成连续剧。这种能力何等让人羡慕，我花了一个多月，都无法回到《丧尸之爱》的场景中，无论我睡前看多少集《行尸走肉》都没用。精彩的梦于我来说，正如天际流星，倏然而过，不可再得。
　　为了贩梦，我们的作息时间异于常人。被尽可能地用来睡眠，毕竟这是培育梦的唯一温床。我一天要睡十六个小时。主产睡时是从前一天夜里九点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这是睡眠的黄金时间，夜色像显影药水一样让模糊的梦境渐次浮现，这段时间产出的梦完整清晰，稍加修饰即可成为成品。次产睡时是下午一点到五点，这段睡时产出的梦境虽短，有时还并不完整，但却具有黑夜之梦所无法比拟的白昼质感，更加灵动，且染有日光气味。而一天中剩下的那八个小时，上午被用来导出梦境，剪辑润色，傍晚则被用来导入素材。
　　所谓素材，指的是一切文字及影像产品——小说、电影、音乐、影集。梦不可能是无源之水，其基本的素材全靠输入。我通常习惯在睡前读完一部小说，看完一部电影。当晚的梦的男主人公便可能具有小说男主角的性格及电影男主角的样子——但再好的素材也比不过一个想象力发达的大脑，两个贩梦者即使摄入一模一样的素材，所产生的梦境也有天壤之别。就像我的朋友B，她是一个动物梦专家。她总是梦到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她的梦电影在小朋友们中人气超高。而我即使睡前看十集自然探秘，也只会梦到长得像科考队员的人而已。
　　我一直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并没有发达的想象力。比常人或许强些，但在贩梦者中绝对排不到前面。我很难做出超现实主义的梦。哪怕是千载难逢一次的《丧尸之爱》中，变成丧尸的人物长得还是正常人的样子，只不过脸色青黄一点而已。我不像B一样，梦境中可以充满会飞的马，或变成蛋糕的番茄。我的梦境永远是一出上演着最普通的人世间爱恨情仇的现实主义戏剧。比如战争前夜恋人在麦田中吻别，比如冲破阶级藩篱的少爷与女仆在地下室中偷情，比如马上要考试却还在路上狂奔的早上，比如空调坏了父母吵架的傍晚，我的梦是每个人都在经历的日常生活。如果说有一点过人之处，也仅仅是情绪的细腻度和逼真度而已。可人们对这些歌哭爱恨都太司空见惯了，他们花钱可不是为了买这些的。所以，我越来越常感到焦虑。无法迎合大众审美的焦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创作力上的枯竭，不久之前，我开始失眠。
　　失眠对于贩梦者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而安眠药虽然可以治愈失眠，但却也会扼杀梦境。已经一个周没有给梦探交上什么像样的东西，现在连一觉睡到天亮的本领都没有了。做梦虽然是天赋，但后天努力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以前我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反复练习，终于在梦中发展出了双重梦境，梦中之梦，兴奋地告诉B时，她说她很早前就做到了。而与云先生齐名的贩梦大师牧小姐，据说可有七层梦境。她的梦电影出了名的费解深奥，暧昧含混，不同于云先生在大众中受到追捧，她饱受专业梦评者们的喜爱。
　　七层，太难以置信了。她如何辨别出自己到底身在哪一层呢。
　　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办公室职员时，晚上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而梦则是我的快乐之源，在梦中我经历千回百转的爱情，重回日思夜想的童年，游历缤纷多彩的异国，登上华美绚烂的舞台……在夜复一夜的梦中，我经历无数种不同的人生，个个都比一个朝九晚五的单身办公室职员精彩。我宁愿生活在梦中，在梦中我才比别人过得更精彩。
　　苏维博士的发明，改变了我与B及无数个与我们一样，在白天庸碌无为，在夜晚却耽于梦境的人的命运。于是我们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每天无所事事，只来做梦。做出精彩的梦来，还可以有钱可赚。这难道不是天堂中的日子吗？
　　可为什么在天堂中生存，我却渐渐感到举步维艰了呢？一定是我天赋不够吧。据说有一种增眠药丸，云先生代言的，可以让你在不损害梦境的前提下增强睡眠，虽价格不菲，但我决定还是要试一试。脑录机需要升级版本，房租还没交，再交不出优秀的卖座作品，恐怕连这一理想职业都要放弃。人人羡慕贩梦者们以梦为生，轻松愉快，但却没人知道这工作是多么难以维持。天才式的贩梦大师们总如流星般易逝，好在总有新的星星出来取代他们。有一天，牧小姐突然消失了，既不是死去，也不是离开，就是凭空消失在家中的床上。她的梦探发现的，人们纷纷传说，她迷失在了自己梦中的七层世界中，无法找到回来的路。B很伤心，因为牧小姐是她的偶像。不过她并没有伤心很久，因为诺贝尔梦奖把原来属于牧小姐的提名给了她，她被誉为继牧小姐之后第二位天才造梦精灵，海报出现于大街小巷。
　　而我头痛欲裂，眼睛干涸地盯着电视前的一条条新闻，感觉这个世界离我好遥远。市议会换届选举，地铁新两线通车，郊区发生森林火灾，美国总统即将访华，云先生自杀于印尼海域。这个药看来并不怎么有效，还带有该死的副作用。那个神话一样的云先生选择离开这个有梦的世界，我很久以前就怀疑过，一个夜夜都经历一场灾难片式的噩梦的人，所遭受的痛苦无异于地狱中的西西弗斯吧。作为贩梦者的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我终于睡过去了，梦见自己变得像B一样有名。多年前我们还是两名普通的大学生，每天在下了课后一起去食堂吃饭。那时候我们最爱与彼此分享昨晚的梦境，她讲起自己做的梦时的样子，神采飞扬一如她现在出现在海报上。她一直都是一个比我会做梦的人，嫉妒淹没了我的梦境，梦中的我觉得好累。
　　现在我只希望香甜地睡一觉到天亮，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