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沉默之城 ...
-
杨离开地球的时候,只有十九岁。作为少年科学院宇宙气象学的天才毕业生,他通过了八十比一的选拔,成为了第一批进入星际空间站的宇宙气象观测员。离开的时候 ,全班同学都来到了发射基地为他送行,那挥别的一双双手中,既有惜败于他的竞争对手,也有他默默喜欢了四年的女同学。他在逐渐升空的火箭中慢慢想起那一张张脸,名为怀念的情绪慢慢浮上心头,但很快便被大展宏图的期待和得偿所愿的喜悦所取代,登上太空是他从六岁起的梦想。
他第二次回到地球,是十年后。在一个月的探亲假期中,他完成了同龄人在地球上花了十年的时间完成的一切——给父母买了房子,和读书时代喜欢的女性结了婚,在异国旅行的蜜月期成功当上了父亲,和妻子与未出生的宝宝在首都定居下来,成为了科学院的荣誉毕业生和客座讲师。他拥有了一切,除了时间。一个月后,他又一次登上了火箭,离开了地球,此去经年。
他第一次见到女儿,是在她的小学毕业典礼上。虽然他的探亲假期由一个月变成了一个半月,但女儿看他的眼神不比看电视上的新闻播报员的眼神更加亲切。为了弥补这一切,他给女儿买了最新款的超薄智能手机,为妻子换了一辆更高级的跑车,还为家里安装上了最先进的宇宙同步视讯仪。她们热烈地拥抱和亲吻他,并保证每周都会和他进行视讯通话。杨心满意足地再次登上了火箭,想着十年其实很短,再次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该参加女儿的婚礼了。
可宇宙没有满足他的愿望,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太空气候进入了剧烈变化的不稳定期,他在观测站中昼夜不停地测绘着造物主阴晴不定的脸色,对火箭到来的期盼渐渐由满怀信心变为彻底绝望。似乎气象局认为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不值得为了一个观测员对亲人的思念而冒险派出一架有可能被雷暴击中的火箭。所以他们加倍了杨的工资,留他在观测站一待便是三十年。观测站中的物资储备应有尽有,但却没有伙伴。前十年中,杨的妻子还每周都和他在视讯仪中聊一晚上天,后来变成了两周一次,然后是一个月一次,然后是几个月一次,最近二十多年,杨已经不再能够听到妻子的声音,偶尔有几张照片自视讯仪中传来,照片中孙女都有他最后一次见女儿那么大了。杨紧拥着这些照片,陷入了宇宙般辽阔而寥落的孤寂之中。
怕陷入失语症的境地,杨每天都强迫自己和自己说话——讨论数据,抱怨食物,甚至大声朗读宇宙指南手册直到对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感到恶心。可杨还是不可遏制地担心,在漫长的三十年的独处中,他担心自己渐渐丧失与人交流的能力——细小微妙的表情,丰富的肢体语言,抑扬顿挫的声调,他感觉自己正在离这些越来越远。他尚心怀希望,坚信自己能够在有生之年回到地球,与妻女们同坐在餐桌前吃一顿漫长的闲聊的晚餐,在那之前,他希望自己还能够保证自己的语言能力不退化。为此,杨日复一日地付出着没人能够想象的努力。他向宇宙气象局申请了书籍和电影无线传递服务。源源不断的小说、剧本和电影被传到他的电脑上。每天完成工作之余,他便开始练习。他偏爱对话很多的小说,最好是剧本——莎士比亚的全集他都朗读过一遍,声情并茂。他反复播放电影中男女主人公的对话桥段,亦步亦趋地模仿男主人公微妙的表情和女主人公活泼的语气,直至惟妙惟肖。杨一个人建立了一个孤独的剧院,今天是哈姆雷特,明天是卡萨布兰卡。他用亨弗莱·鲍嘉的语气念着台词,沉默的群星是他永恒的观众。
在杨还有半个月满七十岁时,他终于回到了地球。在医学发达,人均寿命延长的今天,七十岁成为了公民法定退休年龄。杨缓步走下火箭,看到满头银发的妻子向他张开手臂时,不由得热泪盈眶,在巨大的幸福面前近乎晕厥。他迫切地想和妻子交谈,谈它个三天三夜也好,这三十年中发生的事情,他错过了太多。妻子在他连珠炮式的提问下,目瞪口呆,沉默良久,最后举起了右手,用嵌入式手机为七十岁的宇宙归客杨拍下了一张有声照片。几天后,这张照片在网络上广泛流传,转发无数,人人都对从这位老宇航员口中所传出的流利语言感到震惊,他那灵活的舌头、丰富的用词和夸张的表情简直像从老电影中走出来的一样,该送到博物馆去收藏起来。
杨这才知道,地球上的人们正渐渐变得不再说话。当肢体嵌入式手机、悬空显示屏和指端感应仪问世后,人类的交流方式遭受了彻底革新。语言如同累赘般被丢弃,人们的声带日渐退化,而手指却渐趋灵活;人们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但字符表情却越来越丰富。杨发现自己当年买给女儿当小学毕业礼物的超薄手机已经彻底被淘汰,手机已经芯片化嵌入人体,女儿动一下手指屏幕就悬空显示在眼前。飞快的手指运动之后,孙女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中,给了杨一个大大的字符画笑脸。杨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一下孙女的脸,却发现手到之处,只是一片虚空。“爸爸真老土……”女儿飞快地发给妻子一条讯息,妻子回复了一条“原谅他在外面呆了那多年吧:)”,杨茫然无措地回过头,只听到寂静之中手指窸窣的声响。他清了清嗓子,吓得女儿和妻子同时一抖。“你们有多久没开口说话了?”杨开口问道,女儿困惑地望着妻子,不知如何作答。妻子沉默了好久,一字一字地迟缓地说出“不,记,得,了……”杨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妻子的声音,生硬得像长了锈一样。“说起来,明天去给你安装一个嵌入式手机吧!”妻子把显示仪掉转了下方向,对向杨的屏幕上浮现出这样一行字来,杨摇了摇头,他在家里感到说不出的陌生,拿起大衣外套走出了家门。
大街上十分安静,汽车秩序井然,偶尔传来一两声喇叭。林立的店铺门前闪动着巨大的LED屏幕,促销广告和明星们的脸反复滚动。他第一次发现,从读书时代起就居住的这个城市突然变得陌生,他想去以前和妻子求婚的那个餐厅看一下,发现都找不到路。杨拦住一个行人,开口问她橡间人家怎么走,对方被杨的声音吓了一跳,很久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路,随即不耐地给他指了指路边的树,杨顺着行人的手指看过去,发现树干中嵌入了小型LED屏幕,在行人灵活的手指点击下,从这里去往橡间人家的路线一目了然。杨这才知道,连问路都不再需要了。他沿着树上的指示,走到了橡间人家,这家老字号餐厅的装潢变化不大,让杨从心底感到一阵亲切和熟悉。
就是在这里,他向自己默默喜欢了四年的女同学求了婚,用钻石戒指、玫瑰与小提琴,以及自己的宇宙勋章,未来的妻子羞红了脸,点了点头。她握着他的手说,去到太空中也不要忘了我。杨一直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眼睛热忱地望着自己,努力地,认真地,仿佛誓言与咒语,仿佛用尽了一生一世的力气。于是他拿出戒指,轻轻带到了她的手上,餐厅里响起了掌声。那该是个夏天的晚上,自己漫长而单调的生命中最美妙的一夜。
杨还是习惯坐靠窗的位子,他发现桌子上嵌入了电子点菜仪,他感到并没有什么胃口,只点了一杯红茶。他环顾四周的人们,发现他们都在埋头于自己的浮空显示仪,拍照,打字,偶尔调转一下显示仪的方向,和对方分享一下最新的转发图片,对面的人回赠一个大笑的字符,点了一下赞。杨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默剧之中,跌跌撞撞地穿行于手脚灵活的木偶们之中。他突然有点怀念宇宙,群星虽然和人们一样沉默,但却不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他想知道那些声音都哪里去了呢,回答他的只有寂静。
三个月后,杨再次回到了观测站。这次,他不再打算离开了。他打开莎士比亚,在沉默的群星之间,感受着自己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传到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或许,这是人类最后的声音,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