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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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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的那点好感升华成喜欢的瞬间,是《剑魂》的那场竹林戏,以及戏后。
七月末,接近杀青,他们两人和女主角何婷的戏份都已拍完。何婷迫不及待地离开横店,回北京会男朋友去了。她是整个剧组最大牌的咖,全组紧锣密鼓的赶进度就是为了配合她的档期。何婷一走,全组的节奏都骤然一松。白宇终于忍不住跟导演提了个要求,希望最后拍的那场竹林戏能用一次实景,不要再绿布。导演很迟疑,白宇以为希望不大,没想到晚上的时候导演助理就定了第二天去山里的大巴。后来白宇才知道,朱一龙也和导演提了一样的建议。
其实他俩演情敌,一个是名门正派的青梅竹马,一个是浪迹天涯的不羁游侠。对手戏不多,唯一的几场也都剑拔弩张。但白宇就是觉得跟朱一龙搭戏很舒服,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竹林戏是最后一场,女主死后两人和解,并肩为女主复仇的戏码。他们四点就出发,为了赶光线最好的时候开拍。整个大巴的人都睡得七倒八歪。白宇记得朱一龙坐自己后排,仰着头,鸭舌帽盖着脸,似乎是在睡,似乎又只是在眯着眼休息。白宇倒是异常兴奋,望着车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知今夕何夕。
戏是真过瘾,酣畅淋漓。白宇能感觉得到,两人都进入了最好的状态,近乎人戏不分,一个眼神交换,仿佛已并肩杀敌千年。下午山里突然下起了雨,他们只好暂时收工。晚上,半组的人住在镇里的宾馆。紧绷了很久,节奏突然慢下来,又临近收工,大家心情都不错,说说笑笑气氛活络。七八点的时候,雨住了。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狼狗时刻,白宇叼了根烟,穿着拖鞋,和替身小哥助理妹子一起出门散步。
那时的自己,还是有些淡淡的惆怅的罢,白宇记得,想着明天就是在组的最后一天。替身小哥和助理妹子好像在很开心地聊着什么,很投缘的样子。白宇故意走得很慢,不想打扰别人的亲密时刻。天色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等到一支烟燃到尽头的时候,猛地回头,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周围也并无人影。
他自嘲地笑笑,然后听见了一声“白宇!”
清亮的,回荡在雨后洁净的空气里。
朱一龙的身影从黑暗的竹林中走过来,仿佛从一个志怪小说里走出来的山精鬼怪,“你也遛弯呢?”
“啊,龙哥。”
那时候自己真高兴,白宇记得清楚。太高兴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两人就那么并肩走在夜色里。是天赐时刻。是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还会在尘埃遍地的记忆里闪闪发光的时刻,是心动的时刻。
两人很沉默地走着。白宇收敛起话痨人设,这个时刻太珍重了,说些什么无关痛痒的话题都是亵渎。他只觉得心里很满,很满 。他想真正推心置腹地与朱一龙聊一次天。
“龙哥,你,不觉得烦吗?”
朱一龙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白宇知道他立刻懂了自己没说出口的部分。烦什么呢,低劣的剧本,无尽的绿幕,赶到无法保证质量的节奏,关键是,这样的组,快十年了,一个接着一个。
“我就一直觉得我们俩挺像的。”朱一龙说,“有时候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是啊,白宇觉得心里更满了,他是切肤地为自己,为朱一龙感到委屈,“我刚毕业那会儿,想得可好了。我觉得只要肯努力,肯吃苦,认真拍,认真琢磨,总有一天会被人赏识,会演好作品,会拿个奖,会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结果现在呢?”
可能是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激荡,黑暗中的朱一龙伸过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白宇像触电了一样,身体突然紧绷。但他知道这个肢体接触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就是一个像哥哥一样的温暖的宽慰。他甚至能想象朱一龙此刻脸上文静温和的笑意。
“你这部戏拿多少片酬?”
白宇一惊,行里演员之间是很忌讳互相问这个的。但他知道朱一龙问得坦坦荡荡。
“7万一集,整个下来180万吧。”白宇如实作答。他知道这点片酬跟流量比,跟大咖比,杯水车薪。
“跟我一样。咱们一共拍了三个月,就相当于每月60万。这已经是大部分人月薪的二三十倍了。”
白宇侧头望着朱一龙,吃了一惊。在圈里待太久,对比的都是圈里人,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大部分人还在过怎样的生活。
“话是这么说不假,但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钱的事儿,也不只是名气的事儿。嗨,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就是有时候吧,想拍个正儿八经的戏,你懂吧,好戏,过瘾的戏。”
“我懂。我也想啊。”白宇听见朱一龙轻轻笑了,带一点苦涩,但是并不凄惨,也没有怨气。“但比起没有戏拍,没有钱赚,现在已经很不错。”
是吗?是的,白宇仔细一想,还真是。
“我只是需要时常提醒自己,我们已经是很幸运了,比大多数人。”朱一龙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这时候,被浮云遮住的月亮终于露出了头,越过层叠的枝桠照在他俩身上。白宇迎上朱一龙的目光,觉得里面有整个宇宙的明亮。白宇知道自己该挪开目光了,但他挪不开,对视已经超过了社交礼仪该有的长度,朱一龙竟也没有躲避,两人就在这安静的月光下的竹林里,看着对方,直到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龙哥,你真厉害啊。”白宇发自内心地说。
“你才厉害。”
“我咋厉害了?”
“就是觉得你性格很好啊,可以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
“这有什么的呀。”
“感觉你很开心,也容易给周围的人带来开心。这很厉害。”
白宇感觉有点无地自容,嘿嘿笑笑,不做声。
“我很羡慕你,感觉你什么都做得很好的样子。你就没有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朱一龙睁着他那双漂亮又无辜的大眼睛,真诚地问。
“有啊,当然有啊,经常呢!刚不还跟你抱怨嘛。”白宇哈哈哈笑起来,掩饰朱一龙那坦荡清澈的目光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不过,我都是自我消化的,睡一觉就好了。”
“龙哥你不是看得很开嘛。”
朱一龙叹了口气,“没好戏拍,红不了,倒是没什么。反正来日方长。我只是觉得有时候,跟人打交道真的很累,尤其是跟不熟的人,跟有利益关系的人,带着目的性去套近乎,太累了,累到崩溃。”白宇听出了他平静声线下压抑着的痛苦,他突然好想抱一下朱一龙。
后来他始终记得那个夜晚,记得寡言的朱一龙跟他掏心掏肺地说的那些话,完全不像初识的同事,倒像是交心许久的密友。记得突然明亮又暗淡的月光,记得躲闪暧昧的目线交错,记得自己那个想拥抱又收回的手。对那个夜晚的记忆,深刻,持久,绵长,支撑着陪伴着自己度过了生活中没有了朱一龙的那半年。
等到朱一龙好不容易回到北京,自己却又要走了。白宇把自己整个人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叹了口气。宁夏,离自己的老家倒是很近,但离自己牵挂的人太远。他想告诉朱一龙,那天晚上你曾说过,我们已经是很幸运了,比大多数人。他想说而没说出口的回复是,是很幸运,能在那个夏天那个组,遇到你。我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但想起你就突然注满了勇气。
白宇打开微信,发出了那条酝酿许久的信息。“龙哥,北影节的call me by your name,一起去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