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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央是好听的名字 进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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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当晚我窝在城郊的一座小破庙里,庙很小,但是挡风,我惬意的将身子缩在掉了漆的大佛怀里动作利落的掰白天留下来的馒头吃,馒头有点硬,我不嫌弃,用它锻炼牙齿刚刚好,差就差在没味道。当我将咀嚼动作渐渐升华为一种享受时,庙外有喧哗乍起,随后是叮叮当当的声音,飘泊四个多月,我自认是个老江湖了,所以一听便认出了那是利剑相拚的声音。
斗殴?
我懒懒的朝外面瞄了一眼,黑夜里隐约能见些人影,我视力还是挺好的,本来想出去观赏观赏但想想还是算了,于是又懒懒的将目光收回来,江湖凶,命如草,人死了便死了,我要报仇,我不能死。
叮叮当当持续了好久,久到我终于忍不住打哈欠,久到我的馒头掉地上被牙尖嘴利的老鼠消灭,突然,一切归于平静。
我闭着眼笑了笑,鼻尖闻到庙外隐隐飘进来的血腥味,腥腥的,不久前这些分子微粒还在人体里流动呢,可现在…
江湖是残忍的。
居然有人走进了小庙,我卒不及防,心一惊就那样缩在了大佛怀里,仿佛它真的能保我平安。我没想到他们会进来,若是发现了我误以为敌,随手一刀怎么办?我紧紧的蜷着,心脏砰砰直跳,真希望自己能就此消失,消失回现代最好。
夜未央踏步进入庙中,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这庙里有人了,只不过刚才一直在忙而已,将杀手都解决了以后他决定进来看看。
并没有别的意思,事先也没想过要在这里落脚,只是刚才在打斗中匆匆向这里瞥了一眼,那一瞥,他看到了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晶亮的大眼,仿佛两颗相生相伴的星子同轨落尘,然而下一瞬它们又消失了,现在他莫名的想知道那双大眼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莫眠跟在他旁边,经过一番打斗后人虽毫无损伤但长久赶路自然有些疲累,所以他一进来就找了个干净的草垛坐下,小庙里的人交给夜未央,他可是累极了。
从北往南,夺,逃,杀,赶,他们从没闲过。
其实这个飘着血腥味的夜本来极其宁静,可即便飘着那些不讨喜的气息,现在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后夜依旧如此,钟蛉响,蟾蜍叫,它们才不管谁的尸体曝在野地。
火种被吹亮,引燃了小庙内的一堆干柴,它们是从一些年久失修的横梁上自然褪落下来的,上面隐约见些漆釉,可想当初耀目颜色,如今落得个柴薪之名,凄凌如人生一隅。夜未央将它们攒在一起用于取暖照明,南方的秋季虽然日里炎热,落夜却沁着微凉。
临时住处俨然已经打理妥当,夜未央并不急于去打搅那个窝在大佛怀里的小人儿,练武人双目清明,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是个小乞儿,不是敌人便无妨,又想,有那样一对清澈的大眼,是个好孩子吧。
等火堆开始窜升起炽热的艳苗时,莫眠将包袱里的野味拿出来烘烤,日落后他们匆匆赶路又遇上杀手到现在都还未进食呢,他与夜未央是多年的好兄弟,默契早已形成,自然也知道夜未央为何不动声色,于是故意使掌力推风将野味的香气送向大佛那边,果然看见那边一直蜷缩着的小人儿有了动静。
我渐渐动摇,眉头忍不住越拧越紧,呜,好香…他们一定是故意的,会武功的人怎么会注意不到我的存在?!注意到了却偏偏不理?!这是行走江湖的常识,自己如果不是高手那就得了解高手,要不然如何自保?他们根本就是在用食物诱惑我主动出现,我,陶花,不怕诱惑!
睁开眼,翻身转卧为趴,我将下巴抵在大佛掌上,眼巴巴的看着火上烤得金黄的肉,呼,好香。其实我不饿,但久未沾荤腥的五脏庙却想念起肉的滋味来,那种想尝尝的欲望搅得我难受极了,但我不能动,他们是正是邪我不知道,但死在嘴食上不是什么好事我是知道的。
他们向我看了过来,用戏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只终于上了钩的小狐狸,我不满他们的眼神,撅起嘴,直面诱惑,陶花什么没有,骨气很多。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似两军对垒却又略显和平,中间空气中仿佛形成了一张张力极强的膜,任何一方先出声都会将这膜戳破,破了就是输,我不要输。比较远的那个长相很斯文,看他一眼后脑子会自然联想到飘着淡淡墨香的水墨画的哥哥不久就笑着将目光移回了烤肉上,比较近的哥哥却没有,他一直在看我,眼珠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跳曜得很漂亮。我在心里直哀怨,这不公平,我一个人盯两个,他们可以轮流,我却不可以!
「哈啾!」
我打了个喷嚏,不是冷,庙小火堆旺,不算大的空间早已经达到了衡温,我是被那个眼睛着火的哥哥吓的,他看我看得太专注,难道他就不能先投降去专注专注身边的烤肉?我继续扁嘴,眼睛好累好累…我想我得睡一会…
注意到那两颗星子忽然合敛融入夜中,夜未央知道那边的孩子已经睡着了,他扬扬嘴角,随后觉得自己这种动作甚是无意味,就又收回笑意,与莫眠吃了野味,为火堆加够木柴后各自休息。
他想,今夜留宿这里,只是巧合。
天没亮我就醒了,一向浅眠,我的身体需要的食物与休息都很少,可我还是有旺盛的精力,有时候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老是这么活蹦乱跳的我就会想起并套用那句话——青春是无敌的。
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动作极轻极细,要不是我在野外呆久后养成了一定的警惕性以防野兽攻击还真不会被轻微的稀嗦声吵醒呢,我没有睁开眼,人的眼珠是有光泽的,神奇的光泽,在暗处尤为明显,我不想被他们察觉。
「未央,你不管这个孩子了?」
未央?虽然我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又或许它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含义,只是恰好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名字,但我可以觉得它们好听。
「管他干吗?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说这句话的人应该就是未央了,这里的‘他’是指我么?不管我了?好无情呀。
以前跟老妈在商场应酬时我被迫学会了思考。不能见了蛋糕就喊吃,我得想能不能吃,能吃也得掂掂那里面是不是有毒;见到玩具也不能随便拿,我得想能不能拿,就算能拿但它会不会是人贩子的诱饵;我还要思考白是否就是白,黑又是否就是黑。大人们说话老爱装深沉,要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就必须得先经过思考,总之,复杂,这世界很复杂,所以我们的脑子也得复杂,不然会被别人笑作白痴,其实白痴还好呢,他们拥有世界上最简单的思维,简单,因而空灵。我无缘那份空灵,老妈也不会让她的儿子成为白痴,所以现在我努力从两句话里分辨他们谁是谁,第一个说话的人是应该是墨香哥哥,那第二个就是眼睛里有小火苗的哥哥――未央,显然他昨晚是因为我才留宿这里的,我做了什么引起了他的兴趣?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句话让我睁开了眼。
「…尽快将东西交给盟主。」
盟主?!
流魄?!
他们认识?!
我敏捷的爬起身跳下香台,他们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表情一致的惊讶,但我不管,他们说到了流魄,我要找的流魄。
「你们认识武林盟主?」
开门见山的问,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不仅认识而且一定关系不浅,在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乞丐面前说话他们根本不需要顾忌,所以含金量自然是百分之百的,何况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醒了呢。
他们显然被我的问题问住了,而且盯着我的眼神象是在审视一条突然出现的小蛇是否有毒,未央的神情比墨香哥哥复杂,我不懂,但里面表示感兴趣的部分我还是认识的。
「你找他做什么?」
未央沉疑许久后问我,墨香哥哥听到他的话猛地皱了一下眉,我知道那个意思,未央问这句话就等于间接回答了我前面的问题,他不想他这么问,他怕我有毒,可我真的是无公害无污染的…恩…绿色蔬菜…
「有事。」
大事!我在心里加了一句。
他们原本绷紧的五官顿时缓和不少,因为又添上了可乐的情绪,凭我身为男人的自尊,我敢打赌他们一定是笑一个小孩子找武林盟主能有什么事!我的男性自尊遭到了严重的打击与伤害,怎么的,我小,非得拉着妈妈的衣角才能上街是吧?!当然,我没出手打人,这是江湖,你出手若不把别人打死,别人就会将你打死,我不会武功,所以我要很乖很乖。
「我要找他。」
我再次重申,总觉得他们大有过度轻视我的要求转身即走的可能,而且是以我绝对追不上的速度,现在耽误之急是寻找一个充分得让他们不能不带上我的理由。
「好,我们带上你。」
未央突然说,这次墨香哥哥的五官可全皱在一起了,象一张被揉过的纸,而且质问未央到底想干什么,未央不理他,弯下腰来问我话,我满心不悦,我还没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想出借口呢他就应允了,这样不是让我的聪明才智没有用武之地嘛!我感觉很不好!
未央问了我的名字,我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就直说了,陶姓还不多呀?再说我能从灭门惨案中逃生自有原因,我不认为眼前的两人能够仅仅通过名字就认出我的身份,果然,他们在听到我自报的姓名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墨香哥哥还差点笑得背过气去,我不恼,因为我自己也曾这样嘲笑过这个名字,我理解那种忍俊不禁的感觉,但是只能笑一次,第一次是自然的生理反映无法压抑,但第二次就是有意讽刺了。
不过,爹,您到底是什么文化水平啊?
未央又问我从哪来,我当然老实招了,听我说我花了四个多月才到这里后他跟墨香哥哥的表情都很怪,墨香哥哥特地问我是怎么来的,我说走来的,他张大了嘴,于是我就让他看我的烂鞋,当他看到我磨烂的鞋底后眼里的提防消失了大半,我很狡猾,我知道怎么惹人可怜,而怜悯很容易让人失去防备。
可我没想害他们,所以我把可怜装得很理所当然。
未央不再说话,墨香哥哥反而变得热情,仿佛已经鉴定完我是否有毒,鉴定结果显而易见。他告诉我未央叫夜未央,我心想配上姓果然更好听,而他自己叫莫眠。不知怎么的,莫眠的名字让我品到一丝淡淡的伤感,而且是根本不适合我这个年纪的伤感,有个画面悄然出现在脑海:月夜下,一个人儿随柳绦摇曳,一声一声轻声重复他的名字,莫眠…莫眠…我直觉的知道,这是一个适合被爱的名字,莫眠是一个适合被爱的人。
未央将我抱在怀中,他骑在马上,我起初不愿意这样,不是客气,而是我会很不好意思自己这一身脏,可他不在意,好吧,既然他不在意那我操心什么?于是我心安理得起来,得意时还窝在他的怀里到处蹭。马儿的颠簸一阵一阵从身下传来,起初我不习惯,于是更往他身上靠,五指张开成鸡爪样紧紧抓附着他的手臂,未央低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怕颠,他笑了,而我,居然能从他的笑里得到异常的安心,怪。
以后,习惯了颠簸,也习惯了抓附他的手臂。
继续往南,风平浪静,原以为一直如此,但现实不是可以‘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