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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败玉番外 悲莫悲兮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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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蓬莱掌门初听我名字时曾说过:“楼、败、玉,字字命苦,只怕你日后命当多舛,我似懂非懂的点头,而到今,才明白掌门的一片深意。
自我进蓬莱,蓬莱水涨,淹山没野,荒林火起,燎天动地。同门便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我实不知,这先天风水与我楼败玉何干。无奈之下,只有拜别掌门,御剑离开蓬莱。
多年后,我才明白当日师兄所为是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世,众必非之。
就这样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上了昆仑山,人说昆仑是仙人所居,果真如此。春有涓流初蕊,夏怀山花落蝉,秋多梧木疏菊,冬存皑雪千山。人世既难有容我之地,我便在昆仑安住。整日里挥剑削竹,菊酿悠悠,倒也自在。
一日练剑时,舞毕,有人为我叫好,循声望去,是一个清癯的男子和一个秀美的佳人,像是来游山的人。
不料那男子竟问我:“剑法不错,想跟我学剑吗?”
这人也太自大了些,有些愠怒,我转身就走。
未料手中突地一空,剑已没了踪影,那男子竟不费一招一式把剑从我手中掠了出来。
“小子,看好了!”他轻啸一声,剑气铺张开来,剑光如新月,剑气同新虹,他转、挪、躲、侧于重重剑网之中,如一棵风中的劲竹。这才是真正的剑法!
我看得正入神,他却停了下来,负剑而立,笑得意气风发,身后是落花飞雨。
“我叫藏锋!若想拜我为师,三日后到昆仑一线天来!”说着,他把剑扔给我,大笑着揽着那女子走了,我混混沌沌的接过剑,想着他说的话。
三日后,这人成了我师父——藏锋。
拜了师才知道,师父、师娘原来都是仙人,师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莫雪霁。师父看起来狂放不羁,对我倒是很严厉。若不是师娘私下护我,只怕我已经被师父剥掉三层皮了。他们两个鹣鲽情深,据说师父有个朋友还叫他“恋妻成癖的”,师父听了笑笑,也不在乎。
后来师父捡了个孩子,见他孤苦无依便收为弟子,提到名字时,师父茶饭不思直想了三天三夜,最后恼羞成怒:“干脆就和败玉用一个姓算了,名字……就叫‘璟’吧。”
记得当时师娘抱着师弟,斜倚栏杆,粲然一笑:“楼璟,很好听呢,锋。”
师弟慢慢长大,师父说他的性格和他以前一个叫楚狂的朋友很像,看师弟这副样子,我大概也能猜出那个楚狂是什么人物了。师弟对师娘很尊敬,但对师父……
“楼璟,你个死小子!”
“臭老头!”
“别跑!站住!”
“看我御剑飞天术!哎呀!师娘救我!”
看一向随行散漫的师父张牙舞爪的追师弟也是件挺有趣的事。原想,若世事无那么多变化,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好。只是夕阳虽无限好,那黄昏,终究是来了。
那一天,晚晴天欲雪,昆仑山中,天与云与水上下一白,只有梅树尚落英缤纷。师娘在回廊下看我们练剑。
“败玉,这一式再用慢些!”
“璟儿,下盘要稳!”
我正提剑上引,竟发现院落中的梅树后多了一个黑影!暗呼不妙,师父眼中突然金光大盛,举剑直辟向师弟!
师弟猝不及防中剑晕了过去,还好只是伤在肩上,并不致命。
“师父!师父!藏锋!”我举剑挡开师父,左躲右闪,师父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剑招凌厉,招招欲毙我于剑下!
两剑相交,我手中青锋訇然断裂,又是一剑向我穿胸而来,我避无可避,只好闭目等死。温润的血喷到我脸上,我却毫发无伤。
“玉儿,带上璟儿,快逃!”师娘捂住胸口,血如流泉般聚成股从绢衣上滑下。她单手急翻,阵阵冰霜将师父挡住。
“师娘……”
“带上这剑防身!快走!”师娘单手解下腰间白玉剑掷给我。
“还不快走!”
见我犹豫,师娘突然口中念念有词,片刻,我脚下出现了一个法阵,师弟被师娘用飞雪送了进来。蓝光闪过,师娘、师父都不见了。
只是,我还是看到了,在我离开的最后一刻,师父破冰而出,师娘倒在师父剑下,血染尽了朵朵白梅……
之后,师父便开始不辞千里的追杀我,所到之处,无不荒原白骨,生灵涂炭,藏在一山神庙时,无意中听到两个旅人的谈论,说是成仙就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借一片昔日孤魂,能还人一命。没什么迟疑,我照办。
师娘因我而死,我愿舍弃所有换回师娘一命。
山野偏地,荒凉旷阔,无名兽啼,繁星满目。
日复一日的苦修,竭力得忘却心头旧念,去寻一个澄澈的灵台。将内心仅存的温暖和悲恨一点点的撕裂,在千尺高峰上把它们葬于心底。看不到蓬莱仙岛,溪桥柳岸,只看到风刀剑霜,天雷地火,妖舞魔狂。
不是说满了一万万功德就可以成仙吗?
下万顷碧波斩作恶蛟龙,上孤绝高山灭九天恶鹏。白玉剑一次又一次的刺入魑魅身体,腥臭的血污了那玉色的剑身。
对不起了,师娘,脏了你的剑,只是这样,才救得了你。
慢步走上瑶台,天帝站在高处。
“楼败玉,你愿为触犯天规的九天玄龙,念你诚心改过,现封你为昆仑散仙,赐号行川仙人。”
行川仙人?我是曾游历四海名川,只是你们若知其中原委,又怎会有这种封号?
传说用青蚨的血涂上铜钱,留一枚在手里,别的走了,即使远隔千里也会回来,我就是那青蚨之子。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我几乎将天地搜了个遍,只是,怎么也找不到师娘,日复一日的搜寻,渐渐的,心灰了,意冷了。
师娘,败玉无能,诺下的做不到了`。
心里的怨气越积越多,直到遇到你——湘灵。
水湘灵,水湘灵,字字柔情,声声缱绻。
澜沧江滚滚东去水径流,我没有看到急流怒湍,只记住你的一颦一笑牵人肠。
叹一声自己不自量力,已是身心残破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谈“情”字。
你笑语明眸、国色倾城,我却早已是冷怨逆世、心若死灰之人了,若不是还念着师娘,我只怕早已魂归九霄。
笑自己痴人说梦,妄想与你花前月下、黄昏柳梢。只是听那五皇子硬逼你嫁他时,还是怒了。有多久没有情感?我早已为自己心若死水,但到底是出了一片齌怒。握白玉剑的手有几分不稳,恨不得剑锋离鞘,冲那人一剑斩下,只是,那手,还是垂了下来。你是九重宫阙中的金枝玉叶,若随了我,会怎样?难道是日日陪我亡命天涯,躲避师父的追杀?连自己都护不了的人?又怎么去管别人?楼败玉虽不是什么大贤义士,这些自知之明,也还是有的。
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
你为我做的,也不是看不见,毕竟,我又不真是块木头。只是,湘灵,我在你生命中留的越少,你忘记我,就会越快。我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独不能是那个与你如三潭映月般两相依偎的人。湘灵,我不配。
逼迫自己不停的忘记,假装看不到你眼波流转,听不到你菱歌软语。可我,还是后悔了。
师父的那一剑,又伤了一个我心头的人。
第一次是师娘,第二次,是你。
湘灵,若早知如此,我何必当初!我恨我懦弱无力,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在乎的人替我死?仙人怎样?九天玄龙又怎样?眼看着你缓缓倒下,我还是一如师娘死时,什么都,做不了。
湘灵,败玉无用,留不住你。
走前,你递同心结给我。
一寸同心缕,百岁同命花。
湘灵,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太晚了,你等不及我再说什么了。
为何永决阴阳,方解情深如许?
我再恨,再怨殊明又有何用?到头来,才知,他也不过是个天涯断肠人。
莫待此情成追忆,伤心悔恨也枉然。
师娘的心意我已明白,就算能让她起死回生,师娘怕也是不愿意。毕竟,黄泉对岸,有她等了多年的人。
至于我会怎样,我也不知道,这辈子怕是忘不了你了,湘灵,以前的行川大都是被逼的,以后,我想带着你送我的同心结乘一叶扁舟,游览四方,去春水碧于天的江南,在画舫听雨而眠,去看紫台连朔漠,架一匹骆驼观大漠风光,将师娘的白玉剑收好,不再让它染上血腥。不论自己是仙人还是龙,我都只想忘了它。湘灵,我知道,你只愿和我做一对平凡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