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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十六岁(冬) ...

  •   长安城东的万年县馆曾有一场旷古豪华的婚礼。七年时间过去了,万年县的百姓都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夜晚,威严的仪仗,华美的婚车,以及道路两旁那烤焦了树木的连天火把…七年时间过去了,万年县的百姓依然过着寻常无波的生活,而那场旷古婚礼的主角,一人已游碧落,另一人则搬离旧居。
      长安城西的月泊别院,太平公主希望能在那里得到短暂的休憩…

      时值深冬,长安城里的大雪伴着阵阵狂风,遮天蔽日的持续了三天三夜。现在,风渐渐停了,只有几片雪花还在零星飘落。此时的长安城静静的,大雪收藏了这座皇城平日里的张扬,独留下阵阵让人心疼的寂寥…

      今晨,宫里的太监带着皇后的懿旨来到了太平公主的月泊别院,一下子,别院上下就如临大敌般的手忙脚乱了起来,因为皇后不刻便到。
      别院的下人们不知道,一位母亲想念她最宠爱的女儿了。在处理完那些重要的事务后,她迫切的想见见她两月未见的女儿。

      才两月不见,武皇后惊讶的发现她原本如出水芙蓉般的女儿,此时却花容憔悴。去年在经历那么多磨难的时候,她的女儿都没有显露出此时的疲态,以及,这让人心疼的沉默…
      “太平,怎么不说话呢?”武皇后眉目柔和,焦急的语气透露出她的担心,“是不是病啦,过来让我看看。”

      太平公主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撒着娇扑进她母亲的怀里,这不只是因为她已成人,更是由于她内心的那丝不安。而那丝不安则源于一个多月前她得到的一首诗。

      太平公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柔柔的阳光和冰冷的寒气同时扑向她的脸庞,那感觉就如同她此时内心的纠结。隐隐的痛苦之色在眉间汇聚,她垂下眼帘,声音像窗外的雪花一样飘忽不定:“母亲,女儿这里有一首诗…”

      眼前那个婀娜背影在窗外雪景下竟显得有点孤独,武皇后刻意忽略掉心中的感觉,用很感兴趣的语气道:“哦?是太平新作的诗吗?可以读给我听听吗?”

      太平公主沉默一会儿,仿佛不知要以何种方式来读,最终她转过身来面对她的母亲,“种瓜黄台下,瓜孰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她走到她母亲的身旁试探性的问道:“此诗,母亲可知?”

      武皇后当然知道这诗,一个多个月前,它就被太子贴身的太监抄录了下来,送到了她的手里。

      现在从太平口中听到这首诗,她也不觉奇怪,反正早晚大家都会知道的,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却很在乎太平的感受,“这诗我知道,是你二哥贤所作。”武皇后站起身来,显得很平静,“太平,你二哥已经是太子了,所以这诗说是太子所作才更为妥帖。”不知为何,她要刻意说明李贤已是太子。

      太平公主没想到她母亲真的知道这诗,眼睛闪烁,眼底情感错综,似是愤怒,更似悲伤。她直视她的母亲,“母亲不觉得这首诗与子建的七步异曲同工吗?”

      果然还是联想到了“煮豆燃豆萁”啊,武皇后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我不是那藤蔓,你的四个哥哥更不是那朝不保夕的瓜。”

      太平公主不信,进一步逼问:“那大哥弘真的是猝死的吗?母亲请你告诉我,真的是吗?!”

      只有她的太平才敢如此与她说话,她的女儿似她,无论相貌还是脾性。所以她格外的宠她爱她,所以她对她瞒下了弘的真正死因,“对不起,太平,母亲欺骗了你,你大哥是中毒而死的。”然而此时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她的女儿肯定已经知道弘是中毒死的。但她可以解释,解释瞒着她的原因。

      太平公主心中一沉,不由的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飘散,嘴里喃喃自语:“原来真是如此,二哥说的一点不假…”

      刚想解释的武皇后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问道:“什么不假?”还是贤说的,这让她不由生疑。
      太平公主抬头,眼含绝望,声音哽咽,“母亲,为何..您为何要杀死大哥,这是为何啊?”

      武皇后伸手为她的女儿抹去泪痕,神色如平常一般祥和,“太平,不要质问你的母亲,因为我也不知为何,”她又自嘲般的笑笑,自语一般的,“我为何要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呢?真是荒谬…”

      太平公主微愣,她本就敬爱信任她的母亲,现在那颗心又向母亲靠拢,“除了您和父皇,谁还能在太子寝宫将大哥毒死?母亲,不是您的话,那到底是谁?”
      武皇后沉默了,她不想让太平知道弘是被毒死的,就是不想让她卷进宫内的斗争,作为母亲,她只想让她的女儿快乐。
      “告诉我,到底是谁?!”
      面对女儿的逼问,她无奈的道出真相,“弘的贴身太监,已经服毒自尽了,所以不知道幕后主使者。”
      太平公主难以置信的问道:“怎么会不知道幕后主使?难道整个大唐的官员都查不出来吗?”她气的声音都发抖了。
      武皇后疼惜的揽过她的女儿,“太平,别问了,相信你的父皇和母后,我们已经尽力了,线索都断了,这事真的已经没法再往下查了,宫里的事太过复杂,母亲不想你被牵涉其中。”

      太平公主靠着母亲的肩膀,幽幽的说:“母亲,我信您。可我是公主,有些事想躲也躲不了啊…母亲,有时候我恨您和父皇,恨自己公主的身份。我的丈夫入狱了,我是公主,我却一点都不能帮他,甚至他死了我都不能亲手将他埋葬。那时候,我恨这大明宫的冷酷无情,但理智又告诉我,作为公主就必须为皇家的荣辱负责…”
      心中苦闷一一道出,母亲温暖的怀抱让她放松了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她越说越多,越说越开,以至于忘了她答应李贤的话,把原本不应说的也说了出来,“二哥告诉我,因为大哥不愿受您控制,您就毒死了他,我不相信,他列了一大堆的理由,我还是不信,于是他就写了这首诗给我,他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您的监视,要我拿这首诗来证实…刚才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无法在皇室生存,害怕我最爱的母亲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魔鬼…”

      武皇后轻柔的抚着她的背,“太平,这首诗我知道,你父皇也知道,甚至朝中大臣都知道。你二哥刚当太子没多久,母亲对他严厉了点,那是你二哥在发泄对我的不满而已。”
      太平公主轻轻推开母亲的怀抱,有点不敢相信,“是吗?那二哥为什么要那么做?”
      武皇后轻声回答:“那就得问你的太子二哥了,”她看向窗外,雪已经彻底的停了,“太平,你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只会爱你。我是断不会害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太子,二哥,太子,二哥…这怎么可能?太平公主怯怯低语:“不会是二哥的,不会的…”
      可皇子们为了争夺帝位,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兄弟情亲与至高无上的权力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太平,从现在起,你要学会保护你自己。”

      武皇后回宫了,太平公主的耳边久久的回荡着这句话。

      李贤,这个刚即太子位五个多月的帝国皇太子,这个被李治称赞为最似太宗的英姿青年,他不似李显、李旦那般懦弱,他勇敢的反抗起了武则天。但他不知道,他的第一步棋就错了。那个在他心中最有能力牵制武则天的太平公主,不仅没有成为他的抗争同盟,更在无意中出卖了他。他更不知道,是他把原本无心政治的太平公主推向了敌营一方,是他亲手在夺权路上制造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李贤,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政治家。而武则天,不仅是个出色的政治家,更是一个狡诈的阴谋家…
      —
      —
      —
      “过来。”
      “不要!”
      “再说一遍,过来。”
      “不要!不要!”
      “你确定?”
      “不要!不要!就不要!打死我也不要!”
      “那好…”

      躲在月桂树后的柳看红心中奇怪,师父怎么不逼她了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虚虚的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半眯着蓝眼想看个究竟。哪想迎面竟然飞来一把宝剑,带着划破空气的嗖嗖声直逼脑门!
      现在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她本能的抬起右手抓住剑身,灌气于右手,努力稳住剑身,盈盈一水的蓝瞳此时已凝结成晶。但这杨破尘使了五成功力的一剑碎魂,哪能让她轻易就给化解?在宝剑劲气的冲击下,她往后急退了两步,好不容易才让剑尖停留在了鼻尖以上眉心正前处。

      柳看红长舒了口气,全身紧绷的神经跟着放松下来。这时,她才感到右手虎口又麻又痛。心中顿时醒悟:她敬爱的师父居然偷袭了她!本来柔和下来的五官齐刷刷的进入作战状态,蓝瞳染上了身上绯衣的颜色。
      柳看红生气了,后果…

      “师父!”
      她提着剑跑到杨破尘面前,把剑往地上一插,倒了,拾起来再用力一插,再倒…
      “什么破剑!”她生气的朝它猛踢一脚,嘴里嘟哝一句,“只有讨厌的师父才会用这种烂木头剑。”

      桃木宝剑滚到一双白锦软靴前。杨破尘右脚轻点桃木剑尖,剑柄向上,垂直弹起,伸手握住。抬起另一手拂去剑身上的少许灰尘,一脸风轻云淡,事不关己。

      柳看红朱唇半开,眼神迷离,完全被她师父行云流水般潇洒的动作吸引了过去…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这般收放自如啊…师父的动作真是好看…对襟翻领的窄袖蓝袍也好看…嗯,师父本来就好看…呀,不对!杨破尘突然停下手中动作,柳看红越飘越远的心思终于收了回来。她用力拉回停在杨破尘擦剑右手上的视线,努力把思绪调回到被师父偷袭这件事上。

      酝酿了一会儿愤怒的情绪,柳看红高声道:“师父!”她挺直身子,往前跨一步,“你怎么可以偷袭我?!真是没人性!”她本来想说卑鄙无耻的,转念想想那样太对不起教她养她的师父了,于是这没多大杀伤力的没人性三字便滑唇而出。

      杨破尘并不气恼,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侍弄她的剑。
      她本来就没多少人性了,连杨义都说她富有仙性,也颇具妖性,惟独人性缺缺。既然她的好徒儿都说她没人性了,那她干脆就没人性到底吧。她把桃木剑收于臂后,闲闲的看一眼柳看红泛红的脸,漫不经心的道:“你不是说打死也不要过来的吗?现在怎么活着就过来了啊?”

      柳看红一时被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一个好由头。谁叫她一开始把话说的那么绝,让杨破尘揪了小辫儿。现在满肚子的气恼、懊悔都只好自行消化了。不过输人也不能输了气势,她瞪大眼睛,挺直腰板,憋足了气道:“师父你小人!暗中偷袭,还以大欺小!”

      杨破尘依旧不恼,淡定的将被风吹散的几缕发丝勾到耳后,神情闲适,“哦?那又怎样?”

      柳看红真想立马拔出剑来,直刺向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那嘲弄般的神情,分明就是吃定她了!她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师父是在激她,她要真拔了剑,岂不着了师父的道?现在被师父戏弄是很惨,但拔剑的后果是惨绝人寰!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乖乖吃瘪的好。

      柳看红用力碾一下脚下枯草,放下游离在腰间革带上的右手,扁扁嘴道:“师父想怎样就怎样,徒儿不敢有半句怨言。”她脸上哀怨又恭谦,其实心里正在大骂她师父是暴君!

      还是不拔剑吗?这多年的修习倒是让她有几分定力了。杨破尘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的好徒儿,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估计都能瞒过她爷爷了,但还骗不过她,下巴略微僵硬,不用想也知道是咬牙切齿造成的。

      杨破尘笑着收回视线,黑眸一转,计上心头,既然威逼、激将都不行,那就利诱吧,“柳柳,快过年了,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啊?”柳看红愣忡,刚刚不还在逼她拔剑吗,怎么就转到新年愿望上了?
      “没有吗?”杨破尘笑得很温柔。
      在那笑的蛊惑下,柳看红不自觉的去想她的新年愿望了。思索片刻后,她虔诚的道:“柳柳希望爷爷的病能快快好起来。”爷爷病了,她很担心啊。
      杨破尘微愣,随即笑道:“柳柳这么孝顺,你爷爷听到会很开心的。”不着痕迹的避开伤感的话题,她继续道:“柳柳还有别的愿望吗?”
      柳看红眨巴下眼睛,想说没有,想想不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希望爷爷、桃妈妈、还有师父,能和柳柳永远在一起,永远那么开心。”在她眼里幸福是如此简单,而永恒是真的存在的。

      杨破尘抬手轻敲一下额头,现在这样的情形让她哭笑不得。她提新年愿望只是为了引诱她拔剑而已,没想到她低估了她好徒儿的纯洁善良。两个感人肺腑的新年愿望让她这个动机不良的师父自惭形秽。

      杨破尘心中暗叹:爷爷啊,你又给我出了个难题啊。无奈的摇一下头,干脆小人做到底吧,“柳柳,我明天就要下山置办年货去了,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上前一步,“每年新年,有居镇都会有好看的俳优戏,你也不想去看看?”再上前一步,“还有,依惯例,初七人日那天,聚仙楼都会推出三道秘制佳肴,难道你不想去尝个鲜?”

      杨破尘步步紧逼,柳看红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期待。一把抓住她师父的胳膊,兴奋地道:“要去,要去,我要去!”又有点不放心的问:“师父真要带我下山?”不会是哄她的吧。

      杨破尘直接讲明条件,“拔剑吧,过了四十九式,我就带你去。”她凑到她耳边许下承诺,“绝不反悔。”

      柳看红耳廓一热,心中血液沸腾,满腔斗志瞬间激发,别说四十九式,就算是全部的八十一式她都拼了,“一言为定,不许耍赖!”掰开她师父的修长五指,很用力的勾住那根尾指。

      仪式完毕后,她退后五步,从腰间革带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精钢软剑,很威风的甩了下身侧空气,朗声道:“师父,我会拼尽全力的,你要小心哦。”这次她要动真格的了。

      难道她每次被打得狼狈不堪、落荒而逃都是因为没尽全力?姑且把它当做是尊师重道的表现吧。杨破尘黑眸流转,嘴角含笑,“无需多言,出招吧。”
      ……

      杨义被小桃扶着站在窗前,看着月桂树下红蓝二色绘出的写意画卷,苍老灰白的脸上堆满冬日阳光般暖暖的笑容。
      尘儿果然是武学奇才啊,这沧溟剑法的功力已不在我之下…为了教小柳儿习这剑法,尘儿也费心了。真没想到她能把原本刚硬霸道的沧溟剑法改得如此灵巧飘逸,武学无涯,尘儿亦无涯啊…小柳儿啊,爷爷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以后你能自己保护自己,我就可以放心咯…

      四季常青的月桂不识寒冬萧瑟,在它身上找不到四季轮回的明显印记。耄耋之年的杨义不是常青月桂,他逃不脱岁月的侵蚀,摆不掉生死的轮回…

      十六岁的柳看红发现她的师父越来越有自己儿时的无赖作风,也发现她没人性的师父偶尔也会良心发现的。那天,她第一次接下了杨破尘的第四十九式,她知道那是她师父手下留情了,所以她才只破了一件衣裳。终于,她可以随她师父下山了。第一次,她买了好多零食小吃;第二次,她看了滑稽的俳优戏;第三次,她尝到了聚仙楼独家秘制的极品鳜鱼。

      十六岁的柳看红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新年,浑然不知生命中的第一次生离死别正在向她靠近。

      二十三岁的杨破尘完成了杨义交给她的最后任务,静静地等待她亲人的逝去,生死有命,她早已看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四章 十六岁(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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