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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崩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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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崩决】
十个日子转眼便过。到了正月十五。
红莲为王陈佩容净了手更了衣,才跪坐下为王陈佩容绾着发髻。
只是扫眼过处,却还是避不开不去注意多日来她家女主人逐日苍白黯淡下去的脸色。
心下不由得一片冰凉。
自那日过后,府中便有人暗暗在传王生要纳妾的消息了。那日捉妖所为也被夸张歪化了几倍。
平素里王陈佩容虽待下人和蔼,只是其中不免抬有些身份架子,并不容易亲近。而那斛,不仅生得可人娇媚,一颦一笑中言语温顺,又极有手腕懂得笼络人心,这几月来仆妇下人们无不喜爱于她。所以这消息一传出来,府里的人虽不敢有太大反映,却都无不暗下窃喜,巴着给斛递汤送茶,盼着那日她得宠了,提携于他们。
人心薄凉。
红莲慢慢滑动手里的篦子,眼角不禁生出些雾气来。
他们怎生就这么容易忘了,这么容易就让几个月的小恩小惠,比过了她家小姐这么些年来对他们点点滴滴的体恤。
关心则乱,所以她昨日实在忍不住,把那个背着人翻舌多嘴的茶水丫头狠狠掌了嘴,扯散了头发命人辞出府去。
只是熄了怒后才生出些淡淡悔意来。虽然这是她红莲一时冲动所举,只怕在当前的情况下,看在旁人眼里,只会以为是她家小姐吃醋嫉妒暗中指示她做的。
果不其然,昨日晚间便有多嘴多舌之人暗暗禀了王生。王生虽未多言,只是瞧向王陈佩容的眼睛里,已不由得多了一些不明和疏离。
红莲想着,心里便突然生出些浅浅的恨意来,手指不由得一紧。“啪”。篦子在发结中折了一根。
“小姐。。。”红莲恍过神来,轻轻揉着王陈佩容刚刚扯紧的头皮。
王陈佩容只是淡淡一笑,摇头。“不妨事。”
对着这个清淡得已失了情绪的笑容,红莲猛地觉得鼻间一酸,眼角滚下泪来,声音微颤。
“小姐,你别这样。。。”
王陈佩容还是保持着淡淡微笑,只是嘴角不由得微微下垂,眼角也渗出些湿意。
“今日元宵了吧?”她自顾自地低低地喃问,垂下头去。
已经十五了。
这十日间,王生虽夜夜与她同宿,肌肤相亲下却已分明清楚感到了他的离去。
她扬了扬嘴角,吸了口气,伸手轻巧绾住头发,抖抖衣袖站起身来。
随后转身对红莲展颜,“今日元宵,那团汤怕是少不了的。这就走吧。”
斛此时正慵懒地阖着眼,身后的小丫头为她梳着头,正自顾自快嘴快舌地说着昨日红莲大丫头一怒之下赶人出了府,隐隐象征地暗示王陈佩容那边的不耐与嫉恨。
只是斛依旧阖着眼,不发一言。
小丫头讨了个没趣,只得闭了嘴梳罢头立在一边。
末了斛睁开眼,淡淡抖了抖衣袖,转头问道,“我兄长今日也没来过么?”
小丫头摇头。
斛眉间一动,心口气息蓦然翻转凝滞。她遥遥背过身去。“走吧。”
跨出房门去,仰头望了望院子那角枝干遒劲的桃树,嘴里暗自念动咒语。
候了半刻却无见任何动静。
斛暗暗玉牙紧咬。
十日了。十日里他未来探视她一面。
她瞪着远处,朝霞映在眼里,双眸却显得越发潋滟。
他凭什么躲着她。明明是他欺瞒了她五百年,怎生十日过去不见,反倒是她对他牵肠挂心?
她咒了一声,几日来的担忧都转成了薄薄失望及怨恨,彻彻底底呈在眼里。
这才听到身后小丫头催促的声音,随即转过身去,敛了眼神,虽不耐却仍温语道,“这就走了。”
她转身,却似乎突然忆起一事,又急急转回去,从房里寻了一圈,找到一个堇色瓷瓶,眼光一转收在袖中,嘴角绽出一抹笑意来。
满屋还是那般的和乐气氛。
仆人们忙着分派团汤。
王陈佩容静静跪坐在王生旁边,眉目温顺地捧着一碗汤圆,放在他面前的几上。
王生面色有些犹豫,却也只唔了一声,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咬破。蓦然眼里现出些惊喜来。
王陈佩容未等他开口问,便温温一笑,道,“我知你昨夜劳顿,今早体乏不喜食甜,今次我只榨了玫瑰露出来,拌在桂花馅里,嗅香却不馨甜。”
王生点点头,把嘴里的团汤咽下喉去,正待说些体己话,却觉得袖角微微一滞。
转头,看到斛捧着瓷碗跪在他身边,满脸含羞带怯。
她把捧在手里的青瓷碗缓缓搁在几上,才揭开盖子。
王生表情微微一愕。
那碗里竟是一些五彩缤纷的面丸子。在半透明的汤里滚动,漾起的色泽却着实好看。
斛微微一笑,垂了眼角,声音低柔,“姐姐对大哥一片丹心,诚天可见。我手拙,粗粗做了些,比不上姐姐的,只是给将军尝尝鲜。”
王生看了眼王陈佩容黯淡下去的眼色,忆起她同他近日来的敬疏,轻轻伸过手去,暗暗握住她的指尖,给了她一个抚慰的微笑才转头对斛道,“多谢你了。”说罢,捧过碗来,先舀了一勺喂入王陈佩容嘴里。
坐在下面的众人都瞄到了,有些已开始轻轻交头接耳。
王生与王陈佩容如此亲密,或多或少对那他们二人不合王生准备纳妾之言有些冲击。
斛面色顿时一怔,只是瞬时后又恢复过来,可人又体贴地轻轻微笑注视着,面上没有一丝不满。
只是在王生的汤匙触到那丸淡金色的团子时,眸色一凝,闪出些碧色来,嘴角浮现一丝阴笑。
突然从旁深处一只手来,生生按住了汤匙柄。
斛和王生抽了一口气,回头,却看到脸色阴暗的息,带着一身冰冷寒意。
众人都愣住,因为没有一人看到息是何时进入,何时上去的。
息注视着王生,缓缓移开手指,冷冷一笑,“请将军把这碗同剩下的团汤赏了我罢。”
斛眼光一凌,抿紧了唇角。
王生不知所措,呆呆看了息一眼,又看看斛,不明所以地只好点头,“拿去就好。”
息也不道谢,只拱了拱手,捏着那瓷碗疾步离去。
下面的人回过神来,盯着斛只望。
斛顿时尴尬,却仍旧窈窕地站起身,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后才退了下去。
只是在踏出门槛离了众人视线时,脸色蓦然发怒,不管不顾地催动咒语赶那黑色身影而去。
“你终于肯出现了。”她笑道,声音里带着嘲讽,“若不如此,你定是不会来见我吧。”
息背着身不语。只是削肩微微有些战栗。
斛透过他肩看到他手里的瓷碗和里面的团汤已渐渐化成了粉末,知他心里明了她所为,所图何物。
却更是因为如此,她心里怒意恨意更是交加。
他关心的,只是披着这张人皮的她。若不是如此,他只怕不会如此气恼这般紧张。
他的眼里,只有她这身人皮。
怒意妒意烧得皮肤滚烫,心里那股绞痛却被忽视了。
斛扬唇冷笑,语气着意刻毒,“差一点,他就吃了。差一点,今晚他就是我床上之客。”
“咯”地一声,息彻底捏碎了瓷碗,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斛的双眸。
四目相接,先是愤痛,紧接着却变成了无限哀凉。
“何苦如此?!”
只是息愈是如此脆弱,斛她愈是嫉恨。
嫉恨那个他五百年来心心念念陪着的人,并不是自己这个事实。
愈是如此想,那薄薄一层皮肤愈是胀痛,灼烧得痛。恨不能再刺激他。
嘴角溢出一丝狠毒,双眸一扬,决意不再瞒他,“那日我全看到了。那名女子当真好生漂亮。”
息脸色蓦然灰败颓废,张了张嘴,半响才轻轻道出一句,“你莫要伤她。。。”
斛听在耳里,玉牙差点咬碎。
却止不住地心伤。
她眼一阖。他对她当真只是如此情分。
随即张眼冷笑,话语字字刺心,“想必你这千年功力都是她那颗人心给你的结果罢。”
息唇色变白。
斛当他默认,心底更涩然,却更一步刺激道,“若真是如此奇效,我更加不能放过那王生。”她顿了顿,语气更是尖厉,“下次你若再如今次般坏我好事,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欲踏风而去,只因心里那股只要注视他便不止的酸软痛感。
却不想被扯住了衣袖。转首,看到息绛色的眸子里,破散的痛意。
她狠狠一扯袖,退了两步冷笑道,“怎么,你这是要我当即剥下这身人皮来还你么?!”
息怔住,松手退后了几步,缓了好一阵转过脸色来,惨然一笑,“斛儿,你是要赶我走了?”
只那一声“斛儿”,斛险些感动地掉下泪来。却还是牢牢忍住,逼迫自己认识到,这个陪伴自己度过漫漫百年的人,只是为她这身人皮有个活动容器。
绕只是如此的情意。
她冷冷一笑,双目一抿,“若你看不下去,便走好了。只是你要记得,你当日是允了随我的。”
说罢离去,不管不顾身后那隐在那具体内撕裂般深沉的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