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非非一粽

7、伤逝

　　第六章伤逝

　　安阳坐在床旁，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她从没有如此无助过。
　　看着谢皇后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看着血水一盆盆往外倒。
　　怎么还止不住？怎么还止不住？
　　怎么有这么多的血？
　　宫中嫔妃，大约是知道皇后已经快不行了，又没有儿子，所以所有人，都可以不闻不问。
　　早早派了快马去北苑告之明帝，还没有任何消息出来。
　　谢皇后虽然剧痛，人却还是清醒的，只是气息甚弱。
　　“媛媛，媛媛。”她轻声叫着。
　　安阳脸早已湿润。
　　“我在，母后，我在。”
　　她紧紧抓住母后的手，像是以为这样，就可以挽留住母后。
　　谢皇后还是那么温柔的笑着：“我不行了，这件事，别怪任何人。媛媛，我不想后宫再起波澜。”
　　不，母后，你要我如何可以放过那些伤害你的人？不，母后！
　　谢皇后看着她的眼睛：“答应我，媛媛，不要追究，不要再提这件事。”她用尽力气，说道。
　　安阳看着谢皇后甚至带着哀求的眼神，无奈的点了头。
　　谢皇后勉强伸出手，去抚摸安阳的头发：“我，我只是可惜，没有看到你出嫁，做最美丽的新娘。”
　　我的女儿，你让我如何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宫中挣扎，面对那么多的明枪暗箭，和那么难测的人心？
　　我亲爱的女儿，我美丽的女儿，你让我如何忍心，丢下你一人，在这浮沉中独自漂浮？面对各怀鬼胎的人们，用自己的美丽作为代价？
　　我的女儿，可是，我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
　　你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哭泣？
　　不要哭，我的宝贝。

　　夜渐渐深下来。
　　谢皇后有时昏迷，有时清醒。
　　清醒时，会紧紧抓着安阳的手。
　　昏迷时，会不自主的说：“皇上呢，皇上还没回来吗？”
　　“一会就回来了，父皇一会儿就回来了。”
　　已经催了又催，还不见明帝的身影。
　　“是吗？三郎要回来了吗？“明帝排行第三，前面两个哥哥都早夭。
　　谢皇后于意识不清时，唤上了明帝的爱称，像初见时那样的甜蜜。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
　　却始终提着一口气，等着三郎的回来。
　　她一直看着门口，一直看着，苦苦守着，像许多个日子，独守在坤宁宫一样的漫漫长夜。
　　然后，安阳就眼睁睁看着她的母亲，生命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很久。
　　等了很久。
　　良人还没归来。
　　谢皇后突然清醒：“媛媛，我死以后，我要回湖州，回谢家去。”
　　“好，我送你回去，母后。”安阳答着。
　　是不是，后悔当时的决定？
　　在这个时候，后悔当年为爱毅然离家，然后在这深宫里，过这一生？
　　又陷入昏迷。
　　：“三郎要回来了，我，我要梳妆，拿镜子来，给我梳头。”
　　“母后！”安阳满脸泪水，取过镜子，看着母亲苍白如纸的脸。
　　扶她坐起。
　　她用尽最后力气：“三郎，是你来了吗？”
　　伸出手去，在恍惚中。
　　然后，斜斜倒下。
　　再无气息。
　　为她合上眼帘。
　　门口，依然无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明帝走近坤宁宫，远远地，已能听见里面的哭声。
　　他突然脚步一踉跄，似乎要跌倒。
　　婉儿走了吗？那个一向温婉的在他身后的女人？
　　心突然一阵刺痛。
　　旁边的小刘妃连忙扶住：“皇上！”
　　明帝摆摆手，走了进去。
　　遍地都是白色，一片肃穆的白色。
　　他走进去，走进这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在卧室前面，他看见了他的女儿，一身孝衣，面如冰霜，堵住门口。
　　他似乎被她的眼神惊住，迟疑着问：“媛媛，你母后呢？”
　　“她走了。”安阳答道，面色平静的像没有波澜，眼神却极为犀利：“皇上，在您在北苑风流快活的时候，我的母后，因为怀了皇子，被人下了药，薨了。”
　　她的话冰凉，如天山上的积雪。
　　那一刹那，明帝似乎老了。
　　身边的小刘妃极力辩解：“安阳公主，皇上一听说皇后出事，就往宫里赶。”
　　“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安阳冷冷的，走近一步：“皇上您后宫三千，美女如云，我只是不知，我的母后，当初不惜与家里脱离关系，千里迢迢来到这个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到底得到了什么？这么多年的青春，这么多年的心，因为皇上您，被下毒，这么凄惨的走，到头来，只是想在临走前见你一面，都不能。我真的很想知道，当我母后血流不止时，皇上你在哪里？当我母后奄奄一息时，皇上你在哪里？当我母亲闭不上眼睛时，皇上你在哪里？”
　　明帝哑口无言，只觉得心一阵阵痛得厉害，像是回想起当年在湖州初遇时，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
　　是什么，让这么多年来，逐渐没有了当初的热情？
　　这么多年来，他徘徊于美人的怀抱中，总认为总有一个人在他背后等他，总认为因为得到了就可以无所谓，只是现在失去了，才发现，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原来他是那么的爱她。
　　他现在才知道。
　　他的皇后，他的梓童，他的婉儿。
　　安阳没有了泪水，却一字一句地说：“母后说了，她要回家，她要回湖州，她死也不愿意在那个冰冷的皇陵里呆着。”
　　说完这句，她再也坚持不住，软软的倒下。
　　醒来时她缓缓睁开眼睛，已经到了自己的安阳宫里。
　　旁边的侍女忙说：“公主，您可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安阳坐起来：“母后呢？”
　　“皇上在坤宁宫设了灵堂，后宫的都在那里祭拜呢。”

　　此次谢皇后死后是极尽哀荣的。
　　皇上亲写悼词，尊谥号为恭敏，又大设祭堂，令百官在前朝祭拜，后宫嫔妃及诰命夫人则在坤宁宫里祭拜。明帝因伤心过度，独自在乾清宫里神伤，国事均交予敬王李驰。
　　坤宁宫里，人群如织，哭声一片。
　　安阳公主走了进去，走至灵位前，转过身，看着跪在内堂里的后宫嫔妃。
　　她们哭得可真好。
　　只是，在她母后奄奄一息时，怎么没一个人前来探望？
　　这些，不过是做给明帝看的。
　　这些女人，眼里在哭，心里在笑吧，笑终于去除了一个障碍。
　　她的母后的灵位，怎能让这些人，这些生生把她母后逼上绝路的女人来守？
　　她容色平静：“你们全都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她双眼平视前方，看也不看众人：“我母后的灵前，不想看到你们。”
　　众皆怒。
　　即刻有人腹诽：你安阳不过一个公主，现下谢皇后已经死了，你又没有同胞兄弟，没有了靠山，还敢这样态度？
　　只是看着她冰凉的眼神，气质高贵的鄙视众人，竟无一人敢说上一句。
　　谢皇后走了，后宫俨然以大刘妃为主。大刘妃看了看其他嫔妃，道：“公主太过伤心，节哀顺变，我等先行告辞。”
　　说完，领着众妃离去。
　　这坤宁宫的大殿上，现下，只余她一人。
　　而安阳，终于可以在母亲的灵位前，哭出来。

　　夜已深了。
　　安阳默默地跪在灵前。
　　李驰进来，看着安阳，默默地上了香。
　　“媛媛。”他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安阳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哭红的。
　　李驰伸出手去，轻轻抱着她，说：“媛媛，别哭了。”
　　他的话语中，满是伤痛，说不出口的伤痛。
　　“皇后在天之灵，也愿意你好好活着。”
　　安阳在李驰怀里，轻声说：“二哥，她们怎么会这么狠，我母后碍着谁了，为什么有人非要她死？”
　　他的回应，只是更紧的抱住她，像要揉进自己的血里。
　　“是不是，做帝王的，都是这么多情到无情？母后临走前也没见上皇上一面。”
　　李驰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不是的。有的帝王，会保护心爱的女子一生。”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许着最庄重的诺言。
　　安阳沉默了一会：“二哥，你又在骗我了。我真的觉得很失望。”
　　她看着李驰，眼睛亮的慑人：“二哥，母后不让我查，可我还是会暗中查，我不能让母后就这么走了。”
　　李驰定定的看着她，说着：“媛媛，你要查，随你。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媛媛。”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好休息，媛媛。二哥先走了。”

　　现在是人最少的时候。
　　整个坤宁宫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只有安阳，还在灵前。
　　直到隐隐约约后面传出声响。
　　安阳转头，竟看见朱林从窗上跃了进来。
　　大顺朝宫禁森严，朱林这样入了后宫，若被人发现，乃是灭门之罪。
　　安阳有些吃惊，看着朱林脸色肃穆，到谢皇后灵前行礼，执的竟是女婿之礼！
　　上了香，朱林静静地说：“不管是做母亲，做妻子，还是做皇后，谢皇后都已做到了极致。”
　　他看着安阳，没有笑意，
　　很严肃地说：“我要回晋州了。”
　　谢皇后这突然的死去，使朝政发生了变化。明帝悲伤过度，朝政全交给了敬王李驰。李驰掌权的速度比预计的大大增快。
　　朱林向来和李驰不和，他也知道因着种种原因李驰定会向他下手。在京城无疑极不安全。
　　他必须回晋州了，继续他的大业。
　　这次回去，他有足够的信心，还会回来。
　　只是，还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看着安阳：“我知道这个时候提很不合时宜，但我必须问你。安阳，你愿意等我吗？”
　　他等着安阳的回答。
　　他想，如果安阳摇头，那也不会影响他的决定。她势必是他的。
　　安阳被这么突如其来的话愣了一下，在朱林逐渐不抱希望的时候，安阳几乎是微微的点了下头。
　　朱林只觉得心潮澎湃，几乎当场就想紧紧抱住她，只是碍于场合没有伸出手去。却取了贴身带着的玉佩，默默地递与安阳。
　　在她耳边，说：“安阳，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