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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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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时候,大都的天气已经开始冷起来,宫里的树叶,也开始散落在地上。
袁贵妃的宫里,却还是笑语盈盈。宋梦莹带了小王子进宫来,小王子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总是会软软的叫着“皇奶奶”,叫着“妈妈”。袁贵妃高兴地和宋梦莹一起逗弄着小王子。
而在殿外的院子里,冰冷的青砖上,跪着一个女子,女子一身素衣,身上无半点装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不知有多久。
许久,那女子也会偶尔抬头,腿都已经麻木,看着大殿。
正是安阳,她憔悴了不少,瘦了几分,只是跪的身形,却半刻也没有变化。
只是,听见里面的欢笑声,小孩子丫丫学语的声音,她的心,会偶尔的痛一下。
只是那么偶尔的,痛一下。
自入宫以来,她就几乎是被严密看守,每天所做的事,就是一大早的,开始在这殿外罚跪,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三个时辰。这些日子下来,腿是动一下就痛入心扉,或者,麻木的没有了知觉。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开始下雨。见到里面的欢笑声渐渐停了,宋梦莹衣着华贵,抱着孩子,领着一群人,从殿里走了出来。路过安阳身边时,默默笑了一声,对着小王子说:“宝宝,我们回家。”
小王子便开始叫着妈妈,是欢快的声音:“妈妈,我要玩那个。”
安阳挺直着腰,继续跪着,在雨中。
脸上,无一丝表情。
朱原带着侍卫走了进来。
袁贵妃看朱原脸色不好,忙端了姜汤,服侍着朱原喝下。
朱原咳嗽两声,喝了汤,脸色依旧很差。
“皇上,是出什么事了吗?”
朱原声音很大,一提起这个就开始冒火:“前线来了消息,说林儿在前线陷入苦战,目前胜负难料。”
他火冒三丈,将桌上的杯子砸在地上:“这场战争本来就没到必打的时候,林儿此次完全是负气出征,根本没做好准备!”
他站起来,透过窗子就看见了跪在雨中的安阳:“妖女误国!当初我一早就劝告林儿,说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叫他把这女人解决了。林儿不听,还把她留在身边。这就是个祸害!这些年这女人一直怀念故国,对我大晋不利,林儿一直为这女人藏着掖着,不让人动她。就她做的那些事,死一百次也够了!!林儿一直纵容这个女人,终于酿成大祸!她害了朕一个儿子还不够,还要害另一个!”
纵使在殿外,也可以听见朱原的咆哮声。
安阳听着,每一个字,都刺入心里,一下一下的,刺的心痛。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本就衣衫单薄,现下全身已经完全湿透,雨水就从头发一直流下来,整个人冷的发抖。
只是这么一来,衣衫全部紧紧贴着身体,曲线毕露。殿外的侍卫们,也不免以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她知道那些目光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她紧紧抱住胸,用手臂遮掩着自己的身体。
雨下的那么大,渐渐的听不见说话声。
只是过了一会,有人从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是袁贵妃身边的嬷嬷。
嬷嬷撑着伞,走到她身边:“李才人这么扭捏干什么?你不是最擅长勾引男人吗?”
说着,把手里的纸和笔朝她身上打去。
“皇上有旨,命你抄写金刚经,为太子殿下祈福。”
嬷嬷靠近她,低声说:“皇上说了,如果太子殿下有了什么意外,就要划了你的脸,送去做军妓。还不快抄,为太子祈福!”
她伸出手,摊开金刚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那年,在京都的初遇。好像什么都没有间隔在中间。
他送她玉佩,要她等他。
她家庭巨变,一夜之间,哥哥成了仇人,自己没有了家人。
她披上嫁装,踏上不归之路。
重逢,在兵荒马乱的时节,分手,为着各自的立场。
然后是京都的噩梦,血染的世界,让所有的希望崩溃的时候。
再次重逢,她已不是她,他已不是他。
然后,一次次的隔阂,一次次的远离。
直到现在。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写到最后,手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墨迹染在纸上,洇成一圈。
嬷嬷收了纸,过了片刻又拿回来:“李才人,你的字写到后面歪歪扭扭,看都看不清,你就这样为太子祈福的?”
纸再往她身上砸去:“重写!”
她跪在雨中,继续抄写着金刚经。
杜娉婷走进来时,还在下着大雨。
安阳仍跪在雨中,大雨倾盆,她的嘴唇都已冻乌,却还在雨中抄写着经文。
杜娉婷不敢看她,走进殿里。
袁贵妃看她进来,笑着说:“你可来了。”
几人笑着谈笑了一会。
杜娉婷状似无意,说道:“好像刚才进来时,看见李才人跪在外面,已经跪了很久了吧。”
袁贵妃冷冷一笑:“那个贱人,直接跪到死为止。”
杜娉婷心中一惊,笑着说道:“李才人确实犯了大错,只是太子殿下还在外出征,要她死,是不是等太子殿下回来后再处置比较好?”
朱原说道:“不行。朕不能让这妖女再玩什么花招来迷惑林儿。”
杜娉婷陪着笑说:“太子也是明理之人,如今怎么再受她的迷惑?”
袁贵妃在旁边想了一会,道:“杜妹妹说的也有理。今日梦莹来过,告诉我一件事。”
她笑着说:“这贱人真是自寻死路,她竟然和她府里的侍卫总管勾搭成奸,证据确凿。这事让太子知道,恐怕第一个要杀这贱人的就是太子。到时让太子亲自宣布她的死,也可绝了太子的想法。”
杜娉婷身子微微的有着颤抖。
有这样的事?
那还有谁能救得了你,安阳公主?
落在太子手上,只怕会比现在更糟。
朱原听了,说:“这妖女果然是自寻死路。那就这样吧,把这妖女押到冷宫去,严密看管着,如果她还有命活到林儿回来的时候,就由林儿来处置。”
承明五年的冬天,十分寒冷,冷宫里更是如此。
冷宫的一个角落里,一个被废弃的破旧的小屋里,更是及其寒冷。
这么冷的天,没有任何避寒之物。每天,只在中午的时分,有送饭的过来,递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进来,就是一天的口粮。
安阳靠在小屋的一角,紧紧裹住身上破旧的被子。
自那日之后,她便被押到了冷宫,房门锁着,她出不去,也没人进得来。除了送饭的老宫女,她看不见一个人。这样的几乎可以把人逼疯的孤寂,不知外面任何消息,一天一天的过着。
直到这日,有人来了。
是宋梦莹。
她穿着华贵,神采奕奕,看上去心情颇好。
“好久不见,安阳公主。”她笑着,又掩口道:“哎呀,该叫你李才人才对。”
安阳靠在墙上,不加理踩。
“李才人平时是最讲究的,怎么今日成了这般模样,这么憔悴了?”宋梦莹笑着说,“可真真叫人怜惜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她笑着:“李才人,我这次来,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的侄女升平,作为今年的秀女,已经选入东宫了。等太子殿下回来,就要圆房。”
安阳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动:“她才十三岁。”
“那可是升平自愿的。”宋梦莹笑着,“我一与她提起这事,她就答应了。她早就钦慕太子呢。本来嘛,姑侄共侍一夫,也是佳话,只是可惜,你却入了宫,不过那也无妨,等升平圆了房,有了身孕,我再带着升平来看望你,如何?”
“你,”安阳说了一声。
宋梦莹笑着:“瞧瞧,你是多么美丽,多么威风啊,怎么就落得这种地步了呢?你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安阳,你真的很笨呢。你总是做很多伤人伤己的事,然后伤害唯一可以保护你爱你的人。现在,已经没人可以保护你呢,能够得罪的人你已经全得罪了,你还能怎么办呢?”
她得意的笑着:“真是红颜祸水啊,你当初许嫁沈亦风,结果沈亦风被你害死了。你和你那个哥哥暧昧,结果你哥哥亡了国又自己把自己烧死了,你还和你那个什么侍卫总管相好是吧,你那个情人,已经被关入了大牢,估计也逃不过一个死字。这还不够,你还害死了朱启,又害太子。你瞧瞧,你害死了多少人,和你扯上关系的那些男人,哪个没被你害过?安阳,你还可以保留着你的花容月貌,然后,在这小屋子里,一天天的被关在这里,直到老死,感觉会不会很好?”
她吃吃笑着:“再美又有什么用?已经没有人会看你了。你这一辈子,只能在这小屋里子度过了。你也有今日,安阳!”
她笑着,转身离去。
安阳整个人似乎没有动一分。
很傻,真的很傻。
只是,一切都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