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伤逝 ...
-
几天后所有人就都回了京。安阳回京后第二日,就来到东宫看望昭阳。
昭阳这段日子一直卧病在床。她本来就身体不好,此刻更是显得憔悴不堪,靠在床边上,和安阳说着话。
安阳拿了许多人参之类的补药给她:“看了太医,还不见好吗?”
昭阳咳嗽一声:“太医说主要是要修养。”她喝了口水,又道:“我没事,你放心吧。”
安阳笑了一下,起身为她掖掖被子,昭阳眼尖,一眼便看见她颈上青紫的伤痕,一把抓住安阳的手,道:“安阳,出什么事了?”
安阳挣脱,微笑着:“没什么,和朱林吵了两句,没事的。”紧接着又说:“过几天我可能不能来看你了,过几天是二哥的生辰,我要去庙里给他做法事。”
昭阳深深地看着她。这不是小事,她这么去给二哥做法事,会担很多风险,更会开罪朱林,难怪朱林会这么生气。那伤痕,可不是什么吵两句那么简单。
“安阳,你,你还是顺着太子吧。别得罪他了。我害怕。”昭阳轻声地说。
安阳像没事人一样,喝着茶,说:“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好好把身体养好才是。”
事实上,为给李驰做法事的事,她和朱林昨晚大吵一架,朱林发了一通脾气后更是半夜即离开,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他地位越来越尊崇,也越来越不好对付。更何况,他从来就对李驰深恶痛绝,更加痛恨安阳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对李驰的怀念。而昨晚吵架之后的结果,是安阳在床上被折磨了一番。只是,安阳已经决定的事,怎么也不会改变。她执意要给李驰做法事,更是谁也不能阻拦。
谁也不能,包括权倾天下的朱林,也不能。
安阳又和昭阳谈笑了一番,方离去。
只是,她没想到,这是她和昭阳所见的最后一面。
事情的起因,谁也没想到。
宋承徽因为怀了身孕,自然备受重视,每日都有太医来为她用药安胎。
而这东宫里,还有一个每日服药的,便是卧病在床的昭阳。
昭阳在这东宫里,不过担着虚名罢了,自然太医对她也谈不上多么用心。安阳一走,她在东宫里更觉得寂寞孤独,病不见好,反而有些加重了。
这日下着大雨,秋天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逢到这种天气,昭阳更觉得全身乏力,躺在床上喝药,只是喝入口中,却发现药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不由问道:“今天太医换药了吗?”
侍女答道:“不清楚,今日也是同一个医女来送的药啊。”
昭阳听了,也没再多想。
到了晚上,雨下的越来越大,阴冷得很。侍女点起火盆,突然几个内侍闯了进来:“李良媛,太子有请。”
周围的人先是一阵狂喜,紧接着又觉得不对。太子已经很多年没进过李良媛的房了,今日怎么会突然想到召幸她?而来的几个内侍,一点也不像有喜事的样子。
昭阳挣扎着坐起:“几位公公先等一下,我梳洗一下。”
“不用了。”一位公公道,“已经用不着了。”
昭阳愣了一下。“公公,你的意思是,”
“良媛你还装什么糊涂啊,今晚宋承徽小产了,吃的,正是你平日里用的药。医女都招了,说是你指使的。”
“这不可能,良媛这些日子都生着病,连门都不出,哪里可能?”
昭阳呆坐在那里,听着,然后说:“太子相信吗,太子也认为是我做的?”
“正是太子传你过去问话,还不快走?”说完,几个公公把昭阳从床上拽了下来,就拖了出去。
外面雨下的正大,昭阳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任凭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把自己从大雨中拖过,不发一言。
哀莫大于心死,也就是她吧。从嫁到这里来,她曾经有的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都一片片的脱落,一点点的绝望。
她心死,不是为着被诬陷,是为着朱林的绝情,不,应该说,他对自己从没有过情,从来没有过。
到了宋承徽的院里,已经来了许多人,宋梦莹倚在床上,半靠在朱林身上低低哭泣,朱林温言低声安慰与她。
那样的温柔,从没在自己身上呈现过,包括新婚的时候,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温柔。
朱林脸色很冷,问她:“你换了药,是吧?”
如果已经认定的事,还用问吗?
昭阳伏在地面上,全身都被雨水浸湿,雨水顺着头发流到地面上,那么的狼狈,她看到周围那些妃子们不加掩饰的嘲笑和讥讽。
她挣扎着站起。她一向柔弱,只是到了此刻,却突然有了勇气,站起来,挺直腰,道:“如果殿下认为是我干的,要我去死,那我去死即可。只是,我李昭阳,还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朱林突然愣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是他的结发妻子,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其实她长的和安阳并不十分相似,只是到了此刻,她突然而来的勇气,却让人记忆起,她和安阳,到底都流着李家皇朝的血脉,那种骨子里的骄傲。
朱林心突然刺痛了一下,转过头不去看她,对顾良娣说:“此事你再去好好查查。李良媛你先回去。”
昭阳缓缓一笑,勉强支撑着自己走了出去,走进雨中,走到她自己的小院里,然后一口血吐了出来。
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那什么也不能挡住她的衰亡。
就像她,虽然早就对朱林失去希望,可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期盼的。只是,这最后的一点期盼,也已经彻底消亡.
昭阳回到小院后就开始昏迷。她本来就在病中,又这样淋雨折腾了一番,气急攻心,已然不支。
侍女们忙去禀告顾良娣,因府中是顾良娣主事,要请太医须得经过她。等候了许久,顾良娣传下话来,说现在所有太医都在宋承徽那里守着,抽不出人来,只有等宋承徽好转了之后才能过来。
昭阳其实吐了血后就开始人事不省,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公主,母妃尚在的时候,在京都的宫殿里快乐的生活。或者,是那年出嫁的时候,十里红妆,从京都到晋州,又或者,是新婚之夜,怀着期望看着朱林揭开盖头,却说:“你和安阳相差太远。”顿时让她降至冰点。又或者,是在朱林起兵之后,她在晋州水深火热的日子。
兜兜转转,到最终,她还是决定,记得还是公主时的生活,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她露出笑容,渐渐的,闭上眼睛。
这样也好,就不会再受伤害了,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这样也好,慢慢的没有呼吸。
安阳,以后,只有靠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了。我累了,不能陪着你走了。
手,慢慢的垂下。
《大晋•后妃传》良嫔李氏,顺明帝女也,顺显帝元年九月嫁与帝,承明元年为良媛,承明二年十月亡。无宠。无子。帝即位后,追册为良嫔。
安阳从寺庙里回来,已是次日。一听到消息,就往东宫而来。
昭阳的灵柩就停在院子里。朱林上朝去了,顾良娣没来,只有几个侍女在那里上香,境况甚为凄凉。
安阳见了,也没多说,只是命人带上昭阳的灵柩,要将她带回府里。
即刻有人去通知了顾良娣,顾良娣此时不能再不出面,只得走了过来,道:“安阳公主这是何意?”
安阳一面命人将昭阳的灵柩装上车,一边说:“带我妹妹回家。”
“这不正是她的家吗?公主可是有些糊涂了?”顾良娣微笑着,“公主有些伤心,我们也知道,可是李妹妹是这东宫的人,哪能就带走呢?”
安阳回报以微笑:“顾良娣可也是有些糊涂了,论年龄,我妹妹比你年长,论身份,我妹妹当年是以正室的礼仪嫁过来的,顾良娣你如今又不是太子妃,这声妹妹,你叫的不合适吧。”看着顾良娣脸色一阵苍白,又说:“我也听说了其中的内幕,顾良娣查的怎么样了?你们几位争宠,拿昭阳做替罪羊吗?”
“你这是何话?”顾良娣再沉稳的人也忍不住了,“安阳,说话可得讲个凭证。”
“我自然会找到凭证。”安阳冷笑着。
正僵持间,朱林走了进来,看着院里乱糟糟的一切,问:“怎么回事?”
顾良娣忙行了礼,道:“安阳公主要把李良媛带回去呢。”她到底没敢再叫一声李妹妹。
朱林皱皱眉。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昭阳这么突然就死了。看着安阳很平静的样子,他心中隐隐有着不安:“安阳,昭阳她是生病死的。东宫会为她操办后事。”
安阳面色极为平静,一点波动也没有:“你让我带她回家吧。我自己来操办,不劳太子殿下的手。”
“安阳,这与理不合。”
“你滚开,朱林。”安阳笑着,“她不是你这个东宫的人,她只是我的妹妹。明白了吗?”她笑着,眼神悲伤,隐隐有着疯狂。
这个东宫,昭阳从没在这里得过一丝温暖。
朱林深深地看了看她,转过头:“你把昭阳带走吧。”
安阳扭转头,上了马车,带着昭阳的灵柩离开,离开这个埋葬了昭阳生命的地方。
只是,心,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