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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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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喧哗。即使隆冬也无法遮掩住此处的热闹。
易无绝身着袍袄,踏着雪,往街市的方向走着。毛领托着他的下巴,衬得他面色如玉。他停住了脚步,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语气淡淡地问身后的人:“吩咐你的事情如何?”
凌旗压低了声音:“回少爷,还算顺利。不过那宫女不像个老实的,属下怕……”
“留不得便不要留。”易无绝依旧轻描淡写,“随你处置,生死我不过问。”
凌旗应下之后,他又开口,声音在夜里更显得冰凉:“但你应该知道,死人的嘴总是比活着的更紧。”
侍从心里一紧,又听那清冷的声音说道:“不过即使是活人,对我也影响甚微,无伤大雅。”凌旗低着头,没再说话。
“这不是无绝嘛,”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语气中多少有些熟稔的开朗与轻佻,“怎么一个人逛灯市啊?”
他回头,褪去少年稚气的皇子一身镶着金边的玄衣袍袄,面容俊朗,嘴角带着欣喜的弧度,气度非凡,眸若星辰。他看了看身边杵着的高大侍卫,面上有些许无奈。
“一个人怪寂寞的,要不要我陪你走走?”
他沉默的看着他身后跟着的四个仆人半晌,随即点了点头。
萧翊荃遣走了三人,留下一个颇为得力的护卫跟着,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无绝这儿看看那儿看看。
易无绝皱眉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想要挣脱却被攒得更紧,无奈开口:“殿下为何不在宫里过元宵,反而跑出来受冷?”
萧翊荃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宫里那套,我过了二十几年,早看腻了。总是一片红红绿绿的,迷眼。还不如出来玩。猜灯谜吗?没有什么想要的花灯?”
“殿下太任性了。”易无绝见挣扎无果,便放任他去,“我没什么想要的,也不想猜灯谜。”
也不知二皇子是个什么体质,大冷天的手这么暖和,都让他觉得怀里的汤婆不够热了。
萧翊荃根本没听他说话,倒是盯着一块玉佩移不开眼。
他拿起那块玉佩,举在光里左右看了看,白玉剔透玲珑,雕花精致,看着便不像寻常家的玉佩,他眼中闪过难辨的神色,问卖家道:“掌柜,你这玉佩卖什么价钱?”
掌柜的看起来有些年龄了,看着青年的穿着气度,又看看他身后跟着壮实的家丁,眼里闪过精明的神采,对着萧翊荃笑道:“公子好眼光,这玉佩可是上等羊脂玉雕出来的,我们也是意外所得,卖这个数。”
他看了眼掌柜伸出来的五根手指,挑了挑眉:“这么贵?虽然这玉挺好,雕工也细致,但也只是个寻常玉佩,这价钱怎么说都不合适吧?”
掌柜眼里冒出不寻常的光彩:“公子有所不知啊,这块玉佩可是大有来头。”
萧翊荃垂眸,神色复杂,余光瞟了一眼心不在焉四处观望的易无绝:“哦?你且说说是什么来头。”
掌柜有些紧张,有所顾虑地看了看周围,手掩在嘴边,压低声音道:“这是前丞相府遗留下来的东西。”
察觉到易无绝不动声色看过来的目光,萧翊荃嘴角又挂上漫不经心的笑容:“诶,掌柜,你这话就有些离谱了。说出来也不怕惹祸上身?”
掌柜有些急了,环顾了四周,压低声音说:“千真万确!这是前丞相府里逃出来的一个家丁顺出来卖钱的!还说是丞相家小少爷的贴身玉佩!”
“掌柜的急什么,我也不是不买。”萧翊荃示意身后的随从给银子,身子转向目光定在玉佩上的易无绝,“我觉着这玉佩跟你挺衬的,而且你身上也没有佩饰,也不知四皇叔怎么照顾你的,连块玉佩都不给你。这块就买了送你啦。”
“草民不敢。”易无绝垂下眼帘,一副拒绝的姿态。
萧翊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也不多费口舌,直接动手给他戴在腰间了。
“殿下……!”易无绝有些着急,“殿下怎么能亲自给草民佩戴,这岂不是折煞了草民!”
“平时你啊我的叫得顺口,这会儿又殿下草民了?没什么折煞可说的,”萧翊荃不当一回事儿,“我亲自给你戴上的玉佩,你要是敢摘下或送人,我可就再也不见你了!”
易无绝看着转身走掉的皇子气冲冲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他低头抚上腰间的玉佩,目光闪烁,神色挣扎。
萧翊荃一脸漠然地在走出易无绝视线之后放慢脚步,最后在湖边停下。
漆黑一片的湖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的河灯托着火烛,映入青年皇子的眼底,他仿佛看到了多少年前,那个孩童牵着他的手放河灯时绽放出璀璨的笑颜。
“殿下?”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中带着试探。
他回过身,看着这个清隽的男子,面无表情而眼神深邃。
被他看着的男子有些疑惑,却也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无绝,”他笑了起来,易无绝似乎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怀念之色,指着湖面说,“我们来放河灯吧。”
闪闪烁烁的河边还有不少人在放灯。
“……他们倒是玩得挺起劲。”萧景琰手中提着一个花灯,脸色阴晴不定,“什么时候出来的都不知道。”
柳叔跟在他身后,双手藏在袖子里,什么都没说。
萧景琰转过身道:“走了,柳叔,回府。”
“是。”柳叔躬了躬身。
萧景琰打量了一眼手中的花灯,递给柳叔:“这个就送给你家的小朋友吧。”
“是。”
不知不觉到了王府门口。
“……算了还是给我吧。”萧景琰一把夺过柳叔手上的花灯,向易无绝的房间走去。
柳叔:“……”
又过了月余,不知不觉雪开始融了。
萧景琰站在王府的门槛前,问道:“无绝呢?”
管家有些踌躇:“呃,无绝少爷......”冷不丁被萧景琰瞥了一眼,顿时冷汗直冒,“无绝少爷患了风寒,烧的高,还在昏睡......”
“......”他低下头,抿了抿唇,盯着脚下还未完全融化的雪,“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是两日前。”
萧景琰皱了皱眉。
“无绝少爷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人进去,是两日前开始的。无绝少爷话少,他若不说,我们便什么也看不出来。昨日敲门时没人应,小的觉着不对,才破了门,发现少爷躺在床上昏倒了,额头烫得厉害......”一个小厮说道。
“请大夫了吗?”他的语气有些阴沉。
“请了,大夫说是前段时间受了寒,再加上身体有些劳累,所以这一病便迅猛得很。好生调养便无大事。刚熬好了药,正要送过去。”
他大步踏进了庭院,却在易无绝的门前顿住了脚步。这时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的斗篷还带着沿路蹭上的雪屑。
若这样进去,身上所带的寒气会不会影响到他?
“王爷?”丫鬟端着药,走到合上的房门门口。
萧景琰端过药,将斗篷解了,搭在丫鬟的胳膊上,推开门,走了进去。室内与以往一样冷清,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没有动静。他将药放在一旁的桌上,伸手探了探易无绝额上的温度,皱了皱眉。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不知道照顾自己?
“无绝?醒醒,把药喝了。”
易无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缓缓坐起来接过了药碗。
许是热得很,他双颊红扑扑的,额头有细细的汗,眼睫密密的向下垂着,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端着药碗,衣襟因刚才的动作而敞开了些许。
这段时间都忙着宫里的事,没什么机会分心去关注他。
萧景琰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见到他了,以至于满眼都是他,心里酸酸涨涨的。
药喝完了,易无绝轻抹了抹唇角,身子还是不适得很,将碗递出去就躺下了。
头脑昏昏沉沉,闭上眼不一会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人凑近了,呼出来的气息炽热,打在他的脖颈上。他听见柳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殿下,太尉还在外面等着……”
他翻了个身,背朝外,又沉沉睡了过去。
易无绝突然染上了风寒。
一开始只是咳嗽,他没往心里去。过了两日,一天夜里,他还坐在书桌前,便开始打喷嚏,头脑变得昏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热了。
于是他让人拿了个汤婆,窝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好久。他都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好像有人来过他房里,他还起来喝过药。微微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眼睛蒙蒙的睁不开,什么都看不清楚,干脆闭上了眼。
有人在门外不远的地方说话。
“我们王爷登基的事你听说了吗?”
“嗨,那谁能不知道,这可是大事。先帝倏地就驾崩了,不出两日王爷便办了登基大典,浩浩荡荡的,全城都知道了。”
“你说这皇帝,也不留个太子,不然我看这位置还轮不到咱王爷。”
“嘘!你不要命了吗!说这么大声,王爷可已经不是王爷了,现在是皇帝!天子!嚼天子的舌根,要被人听见你脑袋不保!”
“哎哟。”那人顿了一下,似乎也是有所顾忌,压低了声音。
易无绝的脑子清醒得连那个家丁长什么样子,是什么神情都能猜到,但身体却不听他话,眼都睁不开,浑身乏力。
“……王爷……不在……不说,不就……知道了吗……”
“那我们……怎么办……”
潜龙府邸,肯定不能住人了。
心里的紧绷的弦松了松,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蒙上了一汪水,他整个人都沉在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