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末传》百里晨风

9、带着苦涩的青梅香

　　春日夕阳偏斜，沈郎的身影在地上投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我漫步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随他步入玄武大街最豪华的一幢宅院中，沈王府。

　　他是东夷国的唯一的异性王爷，享受天朝圣主的恩禄，坐拥人间真正的荣华富贵。

　　王府宅院中，仆人无数，侍婢成群，金樽玉食锦衣华缎，楼宇成峰亭阁成岭，踏翠倚竹羞花眠月，真真正正的是一处富贵享乐，美梦如幻的人间胜境。

　　“去，给它寻一处舒适的地方。要避阴朝阳，出入方便。”沈郎对小斯吩咐道 。

　　小斯按照他的命令给我安置了几处窝居，总是不合他的意。最终他亲自动手，将我的小窝安置在了他的卧室中。

　　“小王爷，您将这只小狐狸安置在你的房间中，孔有不妥。狐狸身上皮毛下会藏有许多虱子跳骚，安置在卧房中影响睡眠。”小斯劝道。

　　“无妨，本王也是闲着无事，你平日里多提醒我，我勤给它梳洗便可以了。”沈郎回应道。

　　因着他的照拂，下人小斯们对我不敢怠慢，他们顿顿给我喂食丰厚的餐品，珍珠肉丸子，翡翠鸳鸯鸡，沁园春素饼，我欢喜的大口咽食。我的胃口很好，体重渐长，一张狐狸皮也养的油光透亮。

　　因着一身浓厚黑亮的狐狸皮缘故，王府中的下人们都喜欢我，我在王府中受到了自我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无微不至的照顾。

　　白日他在檀木小几前读书写字，晚上他在海棠院中弹琴。我吃着下人精心给他准备的糕点，喝着他凉好的香茗，偶尔蹲在窗台上听他弹琴。琴音悠远绵长，月影绰绰，暖风吹来满园海棠香。

　　我心中思量着日子就这样舒适安静，缓缓过着也挺好的，有吃有喝，赏花赏美男，人世的富贵如昙花一现，凡人的寿命也只有短短的几十年。他的面相虽然有几分肖像了昆仑山上的小老道，但是小老妖道是不会如他这般宽容待我。我欠着他的救命之恩，不可私自离去，凡人的寿命终究有限。我就这样轻轻松松，陪他六十载，待他离世后，再回玄丘修行。

　　晚风裹进窗子里，舒适而惬意的微寒中，夹带了初春特有的温和，轻柔而多情。

　　海棠院中靠近墙角的地方栽种了一株玉兰树，淡白色的花团朵朵怒放，争先恐后。因着距离较远的因由，那花香却未曾如它的颜色一般，夺人心目沁人心脾。

　　“小狐狸，你看她美吗？”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来，一张美女玉兰花下弹琴图，出现在我的眼前。画中的美人乌发如云，身着彩衣面涂脂粉，目若星子初照，眉似烟霞轻陇，一双涂着丹寇的芊芊玉手，轻抚琴弦。真真是二八年华初现世，青葱岁月留后人。

　　我有些吃迷的看着画中的美人，一时竟挪不开双目。

　　沈郎收起了手中的画卷，轻声戏虐道：“你这只小狐狸竟如此贪恋美色，幸亏我知道你不是公的，否则我也不会让你看她的画像。”

　　窗外夜幕笼罩大地，海棠院中的下人们，早已经将房间里的烛火点燃。

　　：“画中的女子姓黄名锦阑，是我沈炼这辈子最爱的女子。小的时候我们二人一起上学堂，一起做早课。她每日都会从家中带来一包她最爱的桂花糕，然后趁着夫子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分我一份。虽然我不甚喜爱甜食，虽然沈王府中的御厨，做出的糕饼味道也不差。可是，我还是喜欢她分给我的那份桂花糕。因为每当我将那桂花糕放入口中的时候，她总是甜甜的看着我笑。我喜欢看她对我笑，这样我就会觉得自己骨子中的那份空虚惦恋，被她的笑容碾压碎了。”沈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喃喃自语。

　　我知道他不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对我这只不通人性的小狐狸讲解心事。

　　本妖自出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自然也看不得他为情所困的愁苦模样。

　　我一转身蹬着案几跳出窗外，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两三点瞌睡般的星子。我照着白日的记忆，顺着蜿蜒的小路，摸进墙角的花池里。

　　花池中的蔷薇花还未曾绽放，枝叶上零星的挂着几只苞谷，似乎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晃瞎那些平日里对它不理睬的人们的眼睛。

　　我小心的避开蔷薇花，锋利且密布的嫩刺，翻身跳上了白日里那株醒目的玉兰树。

　　我在玉兰树上，选了一朵开的正好的玉兰花，然后张开嘴巴猛地咬下它的枝茎。

　　当我再次出现在沈郎的面前时，他正手拿了一本书，坐在桌案前研读。

　　“我知道你很快便会回来的，只是今夜，我想一个人在这夜里，多坐一会。”

　　沈郎伸手接住我叼来的玉兰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面色释然。柔声道：“我原本以为，你刚才是看着画中的美人着迷，现在看来，你应该是看到画像中，美人身后的那株白玉兰与海棠院中的那株相似罢了。想必你在山中也活了些年头，竟然有了几分灵性，如果你喜欢这朵玉兰花，那便赏赐了你吧。”

　　沈郎将玉兰花放在我的脚下，我皱了眉头，心中暗自嘀咕：‘念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告诉你，你且忘了那画中的美人吧。那美人美则美矣，只是心机太重，太过刻意雕饰的美，是征服世人的武器。此等美人可以拥在怀中，却不可以惦念在心头，否则着了美人的道，一生的姻缘就可能葬送了。’

　　我两只前爪用力的揉搓着面前的玉兰花，似乎它是挡了我路的畜生。

　　深夜，我在沈郎身前的案几上小睡了一觉。待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竟然看到了他眼中那份隐藏的真执。

　　世人的感情我不懂，但是此刻我从沈郎的眼睛里，看到了忧郁和深沉。

　　先前收起来的美人画像，又被他重新展开，平铺在案几上。

　　他见我睡醒来，怔怔的盯着画像，失落的说道：“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去年她说她会嫁给我。而且她也来我的王府，正式拜见了我的父母，我的父母很满意这个儿媳妇。很快我们两家便选好了订婚的日子，只等待皇上选秀的行期过了，我们便完婚。”沈郎消失几日的颓废之情又悄然爬上他的眉眼。

　　“可是她却在半年后嫁给了我的皇兄，当今的国王。”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心神的魔力，看着他的眼睛，我发现自己能够清楚的感知他的伤痛。

　　晚风过窗，带起他的衣袂飘飘。我看着他清冷伤情的模样，感觉自己一颗心随着他滴血的心，脉脉含情且痛楚的跳动着。

　　“你知道吗？我的新府邸选址在朝阳街，距离她的娘家只有一百步。她曾经笑着说，嫁给我以后，她回娘家可以不用乘坐轿辇，只与我一同步行回去便可以了。”

　　沈郎说完这句话，半躺在窗前的罗汉榻上，微笑着闭上双眼睡去。此时夜已深，伺候的下人小斯们，劳累一天后都各自安寝了。

　　我用脚蹬掉支撑窗棂的木棍，轻轻的跳到桌案上，吹熄了烛火。趁着黑夜，不自觉的幻化出人形，悄悄的坐在了他睡卧的罗汉榻前。

　　这是我在人间，第一次以人形现身，虽然在玄丘，玄丘民均以人形生活，但是奶奶曾经说过：“在人间妖兽不受麒麟凤凰管辖保护，法力低弱的小妖们，万万不可在人间现出人形，因果轮回，稍有不慎，便会同人类般陷入万劫不复的轮回中。”

　　今夜，我禁不起人间的诱惑，禁不起他长情的话语，禁不起他深沉眼眸中，那暗藏的一抹痛楚。我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份痛，不会让人流血，却能伤人至斯。

　　我心中痛恨自己，不能化作一团良药，医好他的伤痛，顺带抚平他的眉心。

　　虽然他深情的话语，是说与另外一个，已经嫁作他人妇的女子，可是我还是愿意告诉自己，他是在向自己表白。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一个有爱的人，萍水相逢，他救了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小狐狸；他是一个长情的人，曾经沧海，他的青梅嫁为人妇，他依旧惦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