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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莫□□狐 莫黑匪乌 陈方大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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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大悲,扑到惠夫子尸上,纵声哭号。陈府众人闻声前来,见惠夫子已死,多拥抱悲泣。
陈方哭了一阵,起身劝众人节哀,孙韬与惠夫子相交三十载,哭得尤悲,陈方劝了几句,却劝不住,只得转身请父亲陈堔定那丧仪。陈堔已命人买来上好的红漆桐木棺材,并那丧衣祭奠物品,一切所用,俱当是自己亲父一般。此时那狼毒已然提炼出来,陈方向陈兴讨了毒药,屏退众人,只说要亲为惠夫子穿那丧衣。
那狼毒毒粉是一些黄细微晶,杂着些浅灰粉末。陈方将那毒粉用笔尖小心粘起,细细涂于十几枚短钉之上,钉尖向上,藏在惠夫子胸前衣下。待得布置停当,又不禁抬头看惠夫子面容,见他仍是方才那番神色,心中激动,又不禁大哭起来。
陈方哭得倦了,呼众人进来,命他们小心抬了惠夫子尸身,慢慢放入棺中。众人盖棺之时,陈方不忍相看,垂头而泣,胸口异气暴胀,有如重锤不断击打,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方忙就近坐下,歇了一阵,疼痛稍退,即随众人抬那棺木,到了正厅。那大雨愈下愈暴,厅中已尽挽了白绫,众人也已着素,燃了香烛,在惠夫子棺前悲泣。陈方又哭了一阵,方定神下来,想那应对田放之计,募然想起这一阵忙乱,小棋却已不见。他呆立半晌,伸手探了一下怀中鱼肠短剑,想到惠夫子临终所嘱,心知惠夫子也不指望棺中布毒可以杀那田放,思索一阵,命人抬了两个短柜,以白缎覆了柜面,上置祭品,一左一右摆在正厅之中。
天色渐暗,雨渐渐停了。陈方前后思量惠夫子今日所言,回到自己屋中布置一番,回到正厅,劝慰了一番,又严嘱众人守在自己房中,无论夜间发生何事,都不可出房观看。陈府上下知这必是公子退敌密谋,纷纷应了,又哭了一阵,渐渐散去。
小翠仍不愿走,牵了陈方的右手哭道:“棋姊姊不见了!”陈方心中痛绞,左手抚了小翠面庞,慰道:“她素来有计谋,你不用担心。”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他不愿小翠看到自己流泪,又道:“灌公子于我家有大恩,请你悉心照料于他。”小翠点头,仍是不住哭泣,陈方安慰一阵,牵了她手,送到门口,那雨又下了下来。
陈方熄了几根大烛,藏到左侧短柜之内,手握鱼肠短剑,自那缝隙中向外观看。他知田放随时可至,大气也不敢出。
不一时天全暗了,正厅中烛火通明,只偶尔电闪,照得室中一片惨白之色。陈方忽地听到有人推门,向门口瞧去,只见两人前后进入,前面那人身材甚高,约五十余岁,左眼之下一颗黑痣,后面那人搡着前人进入,满头白发,却是田放。
只听田放小声说道:“蔡兄替我奠那惠青老儿罢。”陈方闻言心中一惊,另外那人却是蔡同!只听蔡同冷笑说道:“我既落你手,一切行动由你控制,你又何必如此虚礼,说甚么‘蔡兄’?厅中无人守棺,想是他棺中有埋伏之物。你欺我不知么?”竟也是一口齐音。
田放也冷笑道:“你既知眼前景况,便请依我之言。否则我立时在此毙了你,祭那陈堔之父!”蔡同听他出言狠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在此地毒杀陈泽之事,心中惊罹,只得缓步向惠夫子棺木走去。
陈方原本仍是指望田放受那毒钉所伤,然而为事周全,又备下短柜一计,想趁田放毁尸得意之际,破柜而出,以鱼肠剑杀之,却不料田放与蔡同同时到来。如此情形,田放事事命那蔡同代行,陈方一番计划完全落空。他不知如何是好,右手紧握那短剑,浑身肌肉颤动,只盼惠夫子在天有灵,那毒钉竟能伤了两人。
蔡同已行到惠夫子棺前,踌躇半晌,撕了块白绫缠在手上,身子低伏,慢慢推那棺盖,想是怕惠夫子暴出伤人,或是自那棺中射出夺命箭矢。田放也躬身而避,陈方看他面上神情,全是惊慎之色,心知那毒钉必伤不了他,胸中激荡,就要破柜而出。
只见蔡同缓缓站起,向棺中望去,长嘘一口气,说道:“惠青果然死了。”田放闻言,也缓缓起身走近,冷笑道:“惠青老儿如不死得透彻,仍是令人难安。”陈方听他言语,似有伤惠夫子尸身之意,心中一阵狂祷,只盼田放掌中那钉上狼毒,蔡同已然受制,自己或可将他击杀。
只听“呛”的一声,田放抽出腰间剑来,一剑刺入惠夫子胸口,穿棺而过。
陈方胸中狂怒,双手一推柜门,暴身而出,手中鱼肠直向田放后心刺去。
田放以剑穿了惠夫子尸身,多年仇敌,竟陈尸自己面前,心中正自感慨,突的闻到身后破空之声,他不及拔剑转身,疾挥右掌向身后拍去,只觉一凉,中指第一指节尖竟被削去。他这一掌运了平生之力,陈方被他带得踉跄冲向一旁,田放转身再看,陈方又已手舞短剑,狂扑而至。田放多年苦练外功,一只右掌已是坚于铁石,既被陈方所伤,心知他手中短剑必是利器,也不敢怠慢,纵身猛向门口闪去。
陈方状同疯魔,挥剑乱舞,全不顾本身安危。那短剑锋利无比,田放虽是外功强厉,也不免束手束脚,不敢直面其锋。蔡同趁机从惠夫子尸上拔出剑来,猱身攻向田放。他浑身毒药已尽被田放搜去,田放却也不甚顾忌于他。
三人战了一阵,蔡同本身穴道被制,运不起内气,又本不擅剑,攻了几合,脚下无力,手上虚浮,田放待得陈方气势稍减,瞅准蔡同来势,劈手夺了长剑,一脚将他踢飞。
陈方挥剑刺来,田放将浑身内力贯于长剑之上,双剑相交,“呛”的一声,田放长剑断为俩截,陈方却只觉一阵绝大力量传来,手中鱼肠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剑身直没入墙中。田放掷了手中短剑,疾上点了陈方周身穴道,也不理蔡同在一旁吐血,自墙中拔了短剑出来,以手抚之,口中不住称奇。
蔡同喘了一阵,恨声道:“我好意相助于你,却屡屡遭你如此对待。如今惠青已死,你也得了宝剑,陈府小子也落你手中,你以小棋相胁,那武籍之事,你自不难探出。你目的已达,这便放我去罢!”
陈方听到小棋名字,耳中直如剑刺一般,只听田放冷笑道:“你又是甚么‘好意相助’了?你道我不知你久已暗中觊觎,想坐收那渔翁之利?”蔡同急辩道:“我游至郏县,闻得陈府怪事丛生,才好奇前来,你何说我觊觎已久?”田放反问道:“又有甚么不同?”
蔡同又辩道:“若不是我鼎力相助,你如何擒到陈方,又如何杀得了惠青?”田放冷哼道:“你为何又抢了那血书逃去?你如真有本事‘鼎力相助’,为何我遭惠青重伤后仍追得到你?”蔡同怒道:“昨夜你我明言是作戏骗那惠青,我怎料你下手如此狠毒?若非我被你重伤在先,如何又会落入你手?”
田放闻言大怒,咬牙说道:“如此说来,你还是想要拿了那血书逃了?忘恩负义之辈!蔡同,惠青,小棋,我平生所遇之人,全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仰天长叫,不一阵低下头来,瞪向陈方,满脸青筋凸跳,恶声说道:“我养了小棋七年,倾囊授她剑术,怎料她为了你这小儿,全不顾我多年养育之恩,竟来刺我!待我完结此间之事,倒要成全你们这一对绝命鸳鸯!”
陈方听到蔡同提及小棋名字,心中已微疑她所以失踪,是去阻田放来袭,此时听了田放话语,浑身如中电亟,胸口剧痛,口中喃喃,不停念她名字,只隐约看见田放满面怒容对着自己狂吼,耳中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田放怒咒了一阵天地,又去搜惠夫子尸棺,只找到陈方所置的那十几枚毒钉。田放以白绢裹了毒钉,放声冷笑:“如此雕虫小计,也想诱我入彀?惠青啊惠青,你与我斗了这三十余年,仍是如此小瞧于我!”蔡同知田放手中必是毒钉,心道田放必将以之杀己灭口,他平生毒人无数,见过种种惨怖死相,此时自己却将死于奇毒,心中万般恐惧,面如死灰,咯咯连声,牙齿已开始打颤。
田放看他可怜形状,心中轻蔑无比,狂笑道:“待这雨势歇了,便去掘那陈重坟墓。若不是怕他棺中有毒,你或者还有可用之处,我绝不容你再活。你且狂祷这雨不停罢,只那老天向来负人,绝不会应你的!”蔡同原是不知掘棺一事,此时听他说了,想到那陈重坟中不知还有何等机关,田放既扔需他送死,那机关必是恐怖已极。他眼望着田放手中毒钉,又不住想象陈重坟中的恐怖物事,浑身有如筛糠一般,下身已然湿了。
陈方已是渐渐回神过来,闻言冷哼说道:“你们如此恶人,老天自不会相应!惠夫子死时,老天却为他大作风雨。”田放放声长啸道:“那一声雷,原是小棋刺我之时,老天放来劈她的。这老天只知惩人,向来报应却也不爽!”陈方闻言大怒道:“你平生坏事做绝,老天必厉惩你!”田放怒极仰头,却是对天大叫:“我平生忠于复齐一事,有什么不是之处?为何你一直如此待我?我年少时,你使岛上众人欺我,如今又使众人负我?惠青、蔡同、济南之人也就罢了,那小棋是我自小养大,你却也教她背叛于我?”
陈方闻言冷笑道:“你平生害人无数,反倒嫌人负你?老天无眼,才教你活到现在!”田放怒辩道:“我平生只杀了十几人,全是为了复齐大业,今日如得了那坟中武籍,了我父亲遗愿,老天即要惩我,我也恭受不辞!”陈方愤怒反问道:“你害了小棋一家三十几口,却说只杀了十人?”田放闻言,面上微露出愧疚颜色来,咬牙说道:“小棋一家遭那惨祸,原本是我所累。她本是我自刀口下救来,你说我害她一家三十几口,我却不屑与你来辩。”陈方忙问道:“小棋父母遭祸,竟不是你杀的?那却是谁?”田放再也不理,满面阴骛之色,走近窗口,去看那天色。
不一时雨稍停了,田放迫了蔡同起身,又取白缎缚了陈方右臂,解了他下肢穴道,只使他能够行走,运气伤人却是绝无可能。田放取了一支白烛,命蔡同擎了,又取了一支在自己手中,想了一阵,解了陈方左臂穴道,命他也拿了一支白烛。
突然门口悉索几声轻响,竟有人偷偷来了。田放脸色微变,细细一听,来人武艺却是低微。他将长剑交到蔡同手中,脸上颜色阴沉,微努几下嘴,教他出门查看。
蔡同七魂六魄,已吓失了大半,躬身拿起长剑,又拾了一枚毒钉,浑身颤抖,向门前走去。陈方张口欲呼,却先被田放制住了。蔡同微一推门,闪身大跳而出,门口那人一声轻叱,向他刺来。蔡同大叫,毒钉猛甩,长剑乱刺,正中了那人右胸。
只听一声闷哼,声音嘤然,陈方闻声猛眩,门口这人却是小翠。
蔡同愣了片刻,突然桀笑两声,拖了小翠进来。她腹间中了那毒钉,右肺被蔡同刺穿,殷了满地鲜血,嘴角中也渐渐流出血来。她见陈方还在屋中,凄然一笑,艰难说道:“我以为你已遭了毒手。……这样很好。那日……我害你失了重要东西,引来这一群恶贼,……你教我今晚不来这里,我……又不听你的话了。……这……样很好。”她一句“这样很好”,显是来时已决意死在陈方面前,谢了自己前时的过错,陈方心中有如刀绞一般,却不能开口相慰。小翠又一笑,问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她头一沉,双眼垂垂闭了,渐失了光泽的脸上,仍是一副欢悲笑容。
田放摇头道:“你这无行小儿,却有几对绝命鸳鸯。”陈方心中,却只是惊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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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放呆想了半晌,问陈方道:“日间那小子可是自颖阴而来?”陈方被他制了哑穴,也不欲答他,突然田放满面怒色,连连摆手,道:“你不必答了。”他向陈方面上凝望一阵,长叹道:“小棋……”,又冷哼一声,俯身解了他哑穴,叫道:“走罢!”陈方紧咬嘴唇,心中只存着一念,待得发动高祖坟中机关,毙了两人,他去救回小棋,就要以死来谢小翠。他如此想着,田放正推门欲出,看了天色,又回身取油布包了火折和几支短烛,揣入怀中。
如此一番布置,田放终于推门而出,令陈方领路去那墓园,使蔡同跟随其后,自己走在最尾。他一直恐陈重墓中有难防毒物,携了蔡同原是是为了使他替死,只是如若三人同时中毒,蔡同自救之时,也可迫他相救。又想到陈重如此心机,那墓中物品必有奇妙设置,只有陈氏子孙才能开启,于是也不忙害了陈方,令他同来。
墓园在陈府西侧,三人不一时即已走至,陈方无计拖延,只引着三人向那最大的坟墓行去,心中只盼高祖坟中机关绝致,毙了两个凶人,即使自己与他们同归于尽,也总救得了天下苍生。
田放看那碑铭,果是陈重之墓,冷冷说道:“蔡兄助我掘坟罢。”蔡同看那坟茔,眼神惊疑不定,颤声道:“你何苦如此害我!”田放恶道:“此处不只你我二人,我也可使陈方掘坟,你如欲早死,我自不会阻你!”蔡同又惊又怒,咬牙说道:“断人坟草,自绝子孙!我绝不做那丧门之事!”
原来颖地风俗,常在先人坟旁栽植草木,取其子孙茂盛之意。树木高耸,不能栽在土坟之上,否则经不住风雨,故常载在坟侧。土坟之上,常种些灌木,或埋些多年草本的圆根,取那“岁岁其荣”之意。民间流传,坟草被断,其家子孙必然遭难,断草之人也必遭天谴,有那绝后之难。既是无人断草,自然没有人会掘坟,是以掘坟虽恶,却没有相应恶咒。陈方闻言,知他是想使田放断那坟草,领了恶咒,自己掘坟大恶之事,相较之下罪孽却是轻了。陈方虽是一直指望高祖坟中机关击杀田蔡二人,此时眼见祖坟之草将断,心中愤怒无比,猛将手中白烛向蔡同掷去。田放大喝,伸手点倒陈方。
蔡同失了武功,躲闪不及,脸上被溅了滚烫热蜡,忙伸手相拭,怨愤说道:“发你祖坟原非我意,为何迁怒于我?即他田放苦苦相逼,我有子孙几十人,你道我会动你坟草么?”
田放闻言蔑道:“你一个医者,竟也信这鬼神无凭之事!罢罢罢,我本无后,小棋又如此负我,那断子绝孙之咒,我又何惧于他!”他心中激动,取出鱼肠剑一阵猛扫,除了那坟上乔草,恶声说道:“我已领了绝门之咒,你动手掘土罢!”蔡同无奈,只得伸手刨土,他无法运内力,刨得极慢,田放等得不耐,用剑削了墓碑,劈出一条尖利石块,掷给蔡同。
忽然一声惊雷,风雨大作,浇熄了余下两支蜡烛,四下黑暗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