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爱》酒鱼

2、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常看到人们彼此在问，爱情到底是什么？有人说，爱情是一场疾病，我却比较同意《武林外传》中郭巨侠的话，爱情是两个人彼此扶持，互相依赖，即使寒冬来临 ，也会因为对方就在身边而温暖。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汉武帝《秋风辞》里的句子——康熙一生最爱菊花，芳儿的品性确也似极了坚韧高洁的九秋白菊：愈是风寒霜冷，愈能从容傲立、魅香益浓，这是王者花，霸者花啊！
　　就在赫舍里芳儿入主坤宁宫几乎已是板上钉钉时，玄烨突然悔婚与堂妹私奔了！这样一个大丑闻，再加上有心人的恶意传播，一夜之间，从人人称羡的四全姑娘沦为京城最大的笑柄、下堂妇，一向心高气傲从不服输的芳儿怎能忍受这样的屈辱？
　　然而她硬是咬牙顶了下来，不但默默承受了，还替带给她这种屈辱的玄烨担心不已！看着眼圈红红跪在灯烛前的芳儿，毅然地说着“我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可以牺牲，只要他好”，看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自从爱上这个男人起，她已决定改变自己，不再是名满京华不逊须眉的四全姑娘，不再是处处争强半步不让的贵族小姐，而只是一个，可以为自己的男人，撑持起一片天的坚强女子。
　　玄烨啊，你是否明白，当你不顾一切追出皇宫时，当你对盛妆华服孤坐床头的芳儿冷嘲热讽时，你放弃的，是怎样的一片深情；你伤害的，又是怎样一颗玲珑纯净的女儿心啊！
　　芳儿出嫁了的那天，正好是冰月出阁之日——我们不能怪她为了收买人心使用小小手段，对那个皇宫来说，她是陌生人，比不得冰月，有太皇太后的疼爱宠溺，还有玄烨与聚忠的千般护持；她一直都是只能靠着自己，磕磕绊绊地长大。
　　为了赫舍里家的荣耀与体面，为了得到皇上的尊重，也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就是再有千般苦，她也得往自己肚子里咽，坤宁宫数不清的一个个不眠之夜，该有多么冷？
　　于是我们看见，一个原本争强好胜、意气飞扬的芳儿，变成娴淑温婉，高贵得体的皇后，不能说没有欣慰——人总是要长大，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玄烨对芳儿也有欣赏，也有好感，可惜这好感只维持到她进宫之前。在他心里，不仅把她视作抢走了自己心爱之人后位的女人，无奈完成这场大婚的他更感觉到自己是处于被胁迫的弱者的位置上，为了保住帝位而不得不娶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女人，这难道不是对君王的一种侮辱？尤其是对骄傲自负，认定自己是惊世明君的玄烨来说。于是他把芳儿看成是这场侮辱的执行者，对她发起了脾气。
　　其实说到头，他最痛恨的，不是芳儿，而是那个软弱无能，只能被迫接受婚礼的自己吧？
　　之前相处时的融洽与温馨在这个大喜之夜荡然无存了。
　　我总认为，人都会爱上与自己心灵，靠得最近的那个人，因为害怕寂寞。其实，人远远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坚强。
　　就像冰月，她大概连自己是何时爱上聚忠的，都不知道吧？看着她不顾一切地冲进皇宫去求康熙救人，看着她苦苦压抑着感情走到门口，又突然忍不住冲了回来，扑入聚忠怀中——难道现在你还认为，玄烨在她心中的位置，仍然未曾被取代吗？
　　直到临死那一刻，她也认为自己该对聚忠说“对不起”，不不不，她真正应该说的，绝不是这三个字，她是殉情而死的，因为那个人不在，她就再也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了吧？
　　不相信？那她为什么要扔下自己和玄烨的骨肉，追随聚忠而去？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糊涂了一辈子，软弱了一辈子，似乎一直都是命运逼着她走上了不幸的道路，实际上她自己从不曾真正为自己作过一次决断，唯一的这次，便是自杀殉情。
　　所以我喜欢芳儿，她从不将责任推诿给命运，她所能拥有的一切，全是靠自己努力得来：无论是四全姑娘，还是斗智斗勇；无论是嫁进皇宫，还是代写遗折；无论是统领朝务，还是最后难产而逝。
　　她把生命的全部光华，在短短的九年里毕力绽放，让看到那束光的人，永恒铭记。所以玄烨一辈子也忘不了芳儿，她在他心目中，成就了自己的不可取代。
　　玄烨是何时喜欢上芳儿的？或许在街头相遇时，就已经开始了；又或许是在那个秋虫唧唧秋月正圆的围场之夜；又或许是在水廊尽头寂寂等待的那个女子背影，在她淡然说出“看开就好”的那个瞬间……一点一滴串起来，竟然全都是美好，简直不由得不心动。
　　然而在索尼遗折下终于亲政的年轻帝王，我们都忘不了他在坤宁宫前瞿然止步最终转身离去的身影。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昨夜，芳儿强忍着疲劳与满心伤痛，回到坤宁宫，灯花噼啪作响，孤影儿映在窗台上，她是准备又这样度过一个清冷的寒夜么？
　　唯一能抚平她满心伤痛的人来了，“你的错就是从来没失过身份，你的错，就是永远都那么得体”，他肯定也明白的，索尼一去，朝中支持自己的势力又削弱了一大半，但他没顾得上考虑那么多，而来到了芳儿的身边——他知道，现在正是芳儿最孤单、最害怕、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所以他就来了，放下过去的不愉快，将肩膀借给她哭，因为他希望，这个女人，能不用总那么逞强，诚实一点，坦然地依靠他。
　　难得的亲密，却在孝庄太后“这只小帆，是皇后替你捡回来的”这句话中轰然坍塌。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玄烨不是不喜欢芳儿，他是不喜欢，自己喜欢的女人咽下泪水故作坚强，有什么事都独自承当；他不喜欢在意的人为他牺牲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状态，在他这样的男人心目中，他应该是为重要的人遮风蔽雨的存在，而不是总要靠自己身边的人来为自己挡去灾劫的无能君主。
　　我最心动的就是鳌拜伏罪以后，玄烨去坤宁宫的那个细节，当时玄烨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双眸似乎已穿透重重宫墙，静静地道：“皇后，你的命，朕给你捡回来了。”然后坐下，闭目，让几分钟前的那些惊心动魄渐渐沉入自己的脑海深处，皇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然后微笑。

　　因为玄烨的躁急自负，撤藩遭遇了沉重的打击。面对群臣别有用心的诘责埋怨，压抑心底许久的郁忿、挫败、委屈，连同数月来的操劳一起，几乎压断了玄烨的脊梁骨，压得他再也翻不了身了。
　　听着他噩梦般的喃喃呓语，芳儿面上虽不露声色，眼底却写满了怜惜。于是为了玄烨，她又一次挺身而出——就好像当年为了保护玄烨，请求爷爷进宫求婚一样，毅然地，挑起担子，不管那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看到有人说，如果是冰月面临这种情况，也会这么做。哼哼，别自欺欺人了，当年聚忠被带走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进宫找康熙求救，一个家都担当不起，难道还能指望她担当朝廷大事？别开玩笑了！要当皇后，可不是只要会唧唧我我你侬我侬地谈情说爱便成的。
　　那些朝臣表面徇徇有礼，毕恭毕敬，实则根本不把年轻的皇后放在眼里，索尼死了，索额图尚未成其羽翼，区区一个二十出头的弱女子，能济得甚事？估计在场的那些王公大臣有80％是抱着这样的想头，一股劲儿地去吹捧杰书，视立于玉阶之上的芳儿如无物。
　　那一刻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从她的眼神中就看得出来，惶惑、不安、自疑……底下站着的，可都是从龙入关功勋赫赫的王公大臣啊，从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他们什么没见过？而自己不过是一个，除了皇后的头衔之外没有可依凭之物孤枝独系的小姑娘。
　　但是！她毕竟不同于温室中长大的冰月格格，她可是允文允武、光彩照人的四全姑娘，维持着平静安然的神态，徐徐自若地宣布着皇上适才下的“御旨”，——现在是由她，赫舍里芳儿，康熙大帝的皇后，挑起大梁的时候了！看着她稳如泰山神情平静地侃侃而谈，确实和玄烨处理朝议的神态如出一辙~我想那一刻底下的百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即使一夜夜熬得眼圈发红，即使局势危殆迫在眉睫，即使奏折上的情况已经超越了她所能承受的限度，也还是选择擦干眼泪，逼自己坚强地面对。
　　对准自己认定的路，即使千难万险，也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这是芳儿和玄烨最相似的一点。
　　看着这样的芳儿，玄烨还能说什么呢？她早已经长大，强大到了让自己都望尘莫及的地步，不再是当初那个鲁莽好胜的小姑娘了。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说：“有件事，要你帮忙”，没有道谢，没有客气，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没有必要，而他真正想说的，其实在对视的几秒之内，都已经交流完毕了。
　　果然，芳儿只是静静地答应“好”。
　　大爱无言，诚哉斯言！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们约定好了的，要长命百岁；所以，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聊，时事国政，琴棋书画，如果真是这样，那是连神仙都要羡慕的日子了吧？然而上天，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他的补偿，早就已给了他，时限到了，上天就要收走的。而玄烨，将会在以后的无数个日子里，为之前的轻忽冷淡，悔断肝肠：因为他们之间快乐的回忆，真是太少、太少……

　　1674年5月3日，元后赫舍里氏因难产而死于坤宁宫，产一子，上赐名“保成”，停灵西华门外，入梓前25日内有20日上亲自至灵前祭酒举哀，与大行皇后长相话别。
　　年仅22岁的她，用尽一生去爱过了，所以，她让自己的生命，早早地凋逝——或许随之一起死去的，还有少年君王那颗，曾经有机会再幸福一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