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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无与君绝 生受 ...

  •   若蝶顾不得地上的残骸,急忙跑过去跪在地上扶起地上的玉琢。玉琢扑身趴在若蝶肩上,仍旧哭泣不止。若蝶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不问为什么,只是低声安慰。
      玉琢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掉在若蝶的后背,浸湿了她的衣衫,直感觉瑟瑟发凉。过了好一阵,玉琢才仰起头,泪眼模糊,口齿不清地说:“小姐……鄂公子,鄂公子他……要娶三公主了……皇上,皇上指婚……”一字一顿,勉强说完这句话,眼泪又不听使唤地簌簌掉落,是的,她在为若蝶哭泣,为这不幸的命运哭泣。
      脑中掠过一道闪电,有瞬间的空白。却没有想象中天崩地裂的崩溃,不是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而是在更早以前,她就在心里预留了一块空地,天崩地裂后,可以用来装残余的瓦砾,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小姐……小姐……”玉琢仍在为她做无力的申诉,若蝶闭上眼,双手仍在轻拍着玉琢的后背,仿佛此时应该受到安慰的不是她,而是玉琢。整个屋里就只听得见玉琢抽抽搭搭的低泣声,或许还有心被撕成碎片的声音,但是已经痛得感觉不到痛了。
      玉琢仍只是跪在地上,若蝶弯过身子,无声地缓缓拾起地上茶壶的碎片,一片一片,每一片拾起来,缺口上都凝着鲜红的血滴,那细嫩的手上渗出的一滴一滴鲜血,如暮春盛开的桃花,妖娆,绝艳。

      另一个人又怎样呢?接到圣旨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抗,然而一个人的力量是何其微弱,无非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他最害怕的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来得让他毫无准备,只能束手就擒。
      他颓然地趴在湿漉漉的桌子上,桌沿仍有洒落的酒滴,滴答滴答地打碎沉静的夜空,凌乱的几个空酒杯歪歪斜斜地瘫倒在桌上,他没有醉,反而恨自己不能就此醉下去,脑袋却偏偏清醒得厉害,连他父亲冷峻孤绝的面孔,冷厉严酷的言辞,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像幽灵一样,附在了身上,无论如何也赶不走了。
      他去找鄂尔泰的时候,鄂尔泰正安闲的品着香茗,悠然自得。看着这个他一向敬若神灵、视作楷模的父亲,此刻,竟突然觉得成了自己战场上的敌人,他怒火中烧,双眼直直地注视着他,好像一头刚刚成年的狮子要向它勇猛凶狠的父亲挑战,要用一场殊死的较量来一决雌雄。
      鄂尔泰对他那种暴怒的眼神视而不见,轻轻地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道:“怎么?见到阿玛也不请安?”
      容安怒极,拳头已经捏得青筋暴露,将父子纲常完全抛诸脑后,忿忿地,连声质问:“你为什么要答应皇上的指婚?你明明知道我和若蝶已经生死相许,就算你不能成全我们,又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为什么不在皇上指婚之前向皇上陈明实情?为什么不做一点努力就一口答应?难道你只是贪图富贵,想做皇亲国戚吗?”容安口不择言,把心里所有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不计后果地怒吼。
      “放肆!你这是一个儿子该和老子说的话吗?!”鄂尔泰敛容而怒,倏地站起身来,将茶杯重重地扣在台几上,发出震天的响声。“你想抗旨吗?”他深邃的眼直直看向容安的眼,那眼神中的威严恫吓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容安从未对他父亲有过如此忤逆之举,此刻想起刚才悖逆的言辞,不免气短。手上的力道少了三分,拳头缓缓舒弛,但眉头仍然紧皱,毫不放松地与鄂尔泰直视。
      鄂尔泰的语气渐渐舒缓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容安身边:“你可知道抗旨是死罪?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你阿玛,你额娘,这整个学士府,甚至若蝶,都会受到牵连,这,你考虑过吗?”
      一句话又击中了容安的软肋,如被一场大雨浇醒,眼中的火花也随之烟灭。双手无力地撑在桌面上,木已成舟,难道他真想抗旨不从吗?
      鄂尔泰趁势继续敲着他的软肋:“你是我们西林觉罗氏唯一的后人,是我鄂尔泰唯一的儿子,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家族、你的亲人着想。若蝶是个好姑娘,但是却并不适合你。你和她注定是有缘无分,你也早就该认命。你看八爷现在的景况,早就是树倒猢狲散,自顾不暇,皇上对他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八爷……”他顿顿,故意省略,“也是迟早的事。若蝶现在不过是一个平民女子,你还指望皇上会许你娶她吗?”
      (按:鄂尔泰祖姓西林觉罗氏,满洲镶蓝旗人。其先祖曾随努尔哈赤征战。后又随顺治帝入主中原,因受汉化,其姓氏亦逐渐略去,但鄂尔泰其实并不姓鄂。)
      是啊,八爷的景况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在宫中的时候也隐隐约约地有些风闻,八爷以及八爷党的旧人屡次受到皇上的责难,日甚一日,恐怕终要有一天火山爆发。这些他当然不曾跟若蝶说起,唯恐她担惊受怕。而鄂尔泰现在谈及八爷,只当随口一提,可见,八爷在朝中的势力和影响,是处于多么不堪的境地。八爷如今,真正算是鱼肉刀俎,任人宰割了。
      容安无法反驳,自己生在这个家就不能不顾这个家的安危,并且还要一肩挑起这个家庭的责任,无从推卸,无从逃避。
      鄂尔泰其实并没有错,他只是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一个一家之主的立场、还有一个为人臣的立场,皇上的旨意,应该说是隆恩,他有什么理由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抗拒这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更何况,这是他立了大功皇上至高无上的赏赐,这对他,对他的家族来说,都是无上的荣光,是无上的利益。所以,当我们判一个人的罪时,往往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当他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我们顶多,也只能侧目而已。就像我们不能给一个见死不救的人定罪一样。
      所以,容安这几日一直封闭着自己,逃避若蝶,根本不敢见她,甚至不敢想她。怕她的身影在脑中一出现,就又会动摇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接受命运安排的决定。他整日整夜的借酒浇愁,以此麻痹自己,可是,若蝶,还是会出现在他脑海里,仿佛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时而厉声质问自己,时而泪流满面,无声地垂泣。他想起来就害怕,然后更加疯狂地迷醉,他的心绪烦乱,痛苦,纠结,于是,就在这样逼仄压抑的方式下,日复一日,直到逃无可逃。
      鄂尔泰携他入宫正式面谢圣恩,皇上亲自选了良辰吉日,择日完婚。容安神情恍惚地叩谢皇恩,接过圣旨,那块黄灿灿的绣着飞龙的布捏在他手里,就像烧红的火炭,烫得辣手,可是却又像毒疽生在了他身上,怎样也甩脱不得。
      他带着万分沮丧的心情回到学士府,丝毫不理睬府里的人迎接顺带道贺的声音,他胸中堆积起来的郁闷就像火山,立刻就要爆发。他一声不响地直奔马厩,翻身跳上黑风,头也不回地扬鞭狂奔出去。一路掀起满地尘嚣,他的马像感应到了他的心情一样,一路狂嘶悲鸣。他漫无目的,策马疾驰,只想从此逃离这个世界,逃离这些尘埃,他胸中的火焰一寸一寸的在熊熊燃烧,直烧得他遍体鳞伤,可他仍然保持着无比清醒。他咬牙切齿,却只能和血往肚子里吞。君权,只要这东西有一天存在,那就永远如一座高山,不能逾越,甚至将你压得奄奄一息,它仍稳如泰山,面无表情地观望你的生死。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何方,终于累了,停下来。停在一片荒原上,他翻身下马,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抑郁,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要爆发,封闸的洪水终于要冲破重重关闸,奔泻而出。“啊——啊——啊——”,一声声狂啸在山谷间回响,从一个山谷回荡到另一个山谷,响声连绵不绝。宣泄着他的痛苦,好像山雨欲来,整个山谷间都飘荡着一股阴霾,黑云压城,浓浓烈烈,惨惨淡淡。
      直到终于喊不出声音,山谷间的回音慢慢消散,那急速跳动的心脏缓缓回归正常,他才猛然感应到一种气息,无形地牵引着他。他蓦然回首,百步之外,若蝶颤动的身影仍在微微喘息,但仍执着地面向他,注视他。过了这么久,她是怎样用她并不怎么成熟的马技,驾驭着一匹普通的马,在后面疾疾追赶这匹已经发狂发飙的黑风,并且始终将这距离保持在百步之内,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在支持着她!
      瞬间,只觉拨云见日,甲光向日金鳞开,一切的阴霾都已随风散去,两个人的眼里都只出现她和他的影子。若蝶扔下手中缰绳,抬步向他走去。他缓行了两步,终于像回过神来一样大步向她奔跑。若蝶的步子一步一步加快,两个人都疾疾向对方奔去,好像天涯的距离也再也阻隔不了。终于近了,再近了,两个人都同时张开双臂,紧紧相拥。狂乱的心跳和沸腾的呼吸不断地撩拨着对方的身体。他疯狂地吻她,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情感全都发泄出来。她热烈地回应,将自己的满腹相思相恋倾注在这一个吻中。唇舌纠缠,狂热而鸷猛地辗转着。两个人都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念,全部力气,仿佛要把对方都深深嵌入到自己的身体里面,这样,才会永不分离。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终于累了,他仍搂着她躺在草地上,下巴紧紧贴在她的头上。她安然地躺在他的臂弯,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他阵阵有力的心跳。如果时间能就此静止多好,或者能够再延长一点,延长一点,不要那么快地溜走。
      最残忍的事不过于总要面对事实。容安吃力地张嘴,根本不想打破此刻的静谧美好。“若蝶,我带你走吧……”他像在呓语,梦里面的话,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顾忌。
      若蝶蓦地坐起,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容安,我们都不要奢求太多了,能走到今天,我已经很满足。我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是,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即使我们不能地老天荒,但上天许我爱过你,也幸运地让我爱的你爱过我,那已经够了,老天有权利收回它的垂悯。我们不要太贪心,否则,我们会受到老天惩罚的……”
      他也坐起来,伸出手拂去若蝶脸上的泪花,依旧把她揽入怀里。他一刻也不愿和她分开,生生世世是不可能,但是能偷得半日浮生,也是不易。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若蝶,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若蝶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无声无息,她已经为他流过太多的泪了,多得没有一个容器可以盛得下。末了,她微启双唇,带着无力的哀叹:“容安,我早晚是要离开的……”
      他突然加大力气搂紧了她,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不,我不许你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像个小孩似的耍赖使贫,可是,听起来却是那么哀伤。若蝶有什么理由不离开呢?她留下来的目的,本来是为了她的阿玛,为了父女的团聚。但是她连见他一面都不能,她决定和他在一个皇城底下陪他,至少他能不再寂寞。当然,也是为了容安,可是,他现在就要娶别人,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
      容安扳过她的头,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若蝶,就算你不为我,你为了你的阿玛,你也要留下啊,你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啊……若蝶,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会疯的,我会死掉,若蝶,你忍心吗?”
      戳到她的痛处,她又想起那个苦命的娘,还有她饱受忧患的阿玛,至少,她现在住在学士府还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更何况,她真的舍得离开容安吗?离开了他,她将一无所有,她的生命会黯然失色,绝然不会有任何快乐可言。留下来,就算面对他和别的女人恩爱缠绵,但至少她知道,他的心还在她这里,她只要还拥有他的心,不就够了吗?
      若蝶万般沉重地点了点头,像许下一个千斤重的誓言,又像吞下了一个巨苦无比的黄连,命运总是跟她开玩笑,她千疮百孔的心,要怎样才能得到救赎呢?“容安……我答应你……”几个字如鲠在喉,硬生生地吐出来,就像被拔出了鱼刺,喉咙里已被刺得鲜血淋漓。
      婚讯传得沸沸扬扬,连紫禁城里也因为三公主毓琳的出嫁而闹得风风火火。毕竟皇上这次是割爱下嫁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宫里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大喜事来办。雍正亲封毓琳为固山公主,按照皇室的规定,只有皇后的女儿才能有此封号,而毓琳是年贵妃所生,应为庶出,但仍然能够得到如此特殊的宠渥,可见,年氏一家,确实是皇恩浩荡,恩宠异常。当然,这对鄂尔泰一家来说,同样也是非同寻常的宠幸眷顾了。
      福晋拉着若蝶的手,很有些过意不去地安慰她。容安和若蝶俩人她都看在眼里,心底下何曾不想成了他们俩的姻缘,奈何人力有限,她也只能坐看着这对有情人被活活拆散,自己束手无策,毫无办法。还好若蝶看起来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不堪,心里的不安歉疚才减了几分。她哪里知道若蝶是经过了一番多么痛苦的心理挣扎才能将自己伪装得若无其事,淡定自然呢。
      珞雅倒是个直性子,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促成的他们两个,此刻又功亏一篑,心里本来早就认定了若蝶这个嫂子,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所以她整天唉声叹气,又是安慰,又是为若蝶鸣不平。若蝶看着她,心里的苦闷也少了一大半,至少有珞雅这个知心人作伴,自己也不算寂寞无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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