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沧海遗珠 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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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出生并没有给这个江南显赫之家带来新生的喜悦，反而使整个苏府庭院都随着这一声婴儿的啼哭而阴云密布，连同那个临盆之后的母亲，也并未松下一口气，而更加愁容满面。好像她是不该来到这世上的生命。
只是因为，她也姓苏。因为她没有父亲，于是随了母姓。
苏映蕖抚着襁褓中的婴儿，眼角滴下几滴清泪，“可怜的孩子……”，她在心里默叨。她凝视着这个小生命，不经意被她左肩上那块蝶形的胎记所吸引，“若蝶，若蝶……若蝶翩飞无拘束，莫若蝶，恋花终虚无……”
于是，她的名字，就叫做苏若蝶。
她出生那一年，是清康熙四十七年。
她生来就不是和别人一样的孩子，除了她和苏大老爷，也就是她的外公同姓外，就连她所受的教育也和别的孩子不同。苏映蕖自若蝶稍能知事时就教她读书写字，将自己之能悉数传授于她，以致若蝶不到十岁时，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苏家来往之士，无不称赞她是映蕖当年的复本。苏映蕖当年是淮安郡小有名气的才女，更有沉鱼落雁之姿，加上是淮安大户苏员外的千金，于是想攀这门亲的人踏破了苏家的门槛，苏老爷心高气傲，一直没有觅到合意的女婿，便将映蕖一直留着。哪知后来，竟……这一直是苏老爷的心病，若蝶出生后，苏老爷一直因为女儿未嫁生女而觉得脸上无光，从此也闷闷不乐，往常的从容也少了许多，官场上的事情，少了很多操心。苏家也渐渐不同往日，苏老爷无心操持，加上苏夫人几年前的病故，苏家更是少了人气，苏员外益加消沉，家事无心料理，苏家的大小事务，都托给了苏员外唯一的儿子打理了。
苏映蕖更不必说，自若蝶出生后，更确切地说，自那个人离开后，便每日如失魂的人般。在若蝶幼嫩的心里，母亲给她最深的印象便是时时望着同一个方向发呆，然后眼角不由自主地滴下几滴泪，也时而抚琴，和一首凄哀的曲子，更多的时候，她会盯着一幅画，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当若蝶渐渐长大，渐渐明白母亲的这些举动，背后牵扯着什么样的意义。小的时候，她像所有天真的孩子，稚气地责问母亲或者外公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爹，而她没有。母亲总是含泪而不答，外公则长叹。后来若蝶也不再问，因为她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她明白这样的问题会使全家人无奈尤其是给母亲带来痛苦的回忆，她知道这也是自己必须面对的一切。
于是爹这个概念在若蝶的心中是只能出现在梦里的身影，是遥不可及的幻想，是那个母亲永远在望却总也望不到的方向。母亲是若蝶最崇拜的人，她不仅像在别人眼中那样，在若蝶看来，也是那样完美的化身，那些幽怨的眼神和暗泣的清泪，都使得那张清秀的脸庞愈加楚楚可怜。她的美丽，她的才气，征服了所有人，若蝶，当然还有她的那个爹。时间仿佛并不会使人衰老，反而益加衬托出那张因为等待而日渐瘦削日久弥坚的脸，因为等待的心总是充满企盼的。不管相信与否，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她们的红颜是不会消逝的，即使走到生命的尽头。
后来，若蝶更加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的不同。那是在她十岁那年，母亲为她请了师傅，教她满文。按照当时，即使是当朝为官的汉人，也不需学习满文，所以若蝶更是明白了这其中深沉的意义。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不会那么平静，她身系着母亲的企盼和自己的期待了。
生活在若蝶的臆想中虽然并不是那么风平浪静，却也没有惊涛骇浪。一直到那一年。
六十一年，康熙帝崩于畅春园，四子雍亲王胤禛即位，是为清世宗雍正帝。
消息传开，举国齐哀。当这股哀风与新帝即位大赦天下的喜气渐渐浸入江南淮安的苏府，却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首先被震慑住的是苏老爷，听到这个消息时，他顿时两眼发昏，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他的身体似乎再也支持不了身体的重量与沉重的绝望，像所有的希望瞬间倒塌一样晕倒在地。奴仆们忙将他扶上床，请大夫诊治。苏老爷因此而一病不起。不知情的以为苏老爷因为一代明主康熙帝的驾崩而伤心过度，知情的却为这突然的变故而隐忧。
再说苏映蕖，这个消息给她的震撼决不亚于苏老爷，她的心彻底崩溃了，好像陷入了无底洞，再也爬不起来。可是因为苏老爷知道在先，也因此一病未起，她做女儿的怎么也应该孝字为先，在父亲跟前，她强迫自己不要流露出太多的绝望与哀伤，她生怕自己的痛苦再加诸于父亲的身上，让他们两个的绝望如波涛汹涌，将彼此淹没。可是，映蕖的心，也在一点点剥蚀着，那些无形的悲哀与痛楚，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心。
整个苏府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苏老爷病倒后，再没有一个人敢主动提起这江山易主的事，全家人的重心，都转移到了苏老爷的身上。
然而，一个月后，苏老爷的病情恶化，连城里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无力回天了。
弥留之际，他将全家召到床前，每一个人，包括苏府的奴仆们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哀戚的神色，毕竟苏老爷，是难得的清廉之官，对上廉洁，对下礼遇。此刻这位苏家的梁柱，却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然而苏老爷毕竟还有一口气，大家也都不能太过哀伤，以免破了忌讳。
首先是大少爷苏云泽，他跪在老爷的榻前，等候着老爷的嘱咐。苏老爷攥起他的手，干咳了两声：“云泽，我故去之后，苏家就只剩你一个男丁，你是苏家唯一的命脉，咳咳……你要肩挑起这整个苏家的重担，照顾好苏家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咳咳……”
“爹，儿子知道，儿子一定谨遵父命，决不让你遗恨……”任是如苏云泽般的男人，此刻也不禁泪若雨下，哀伤不止。
塌下，映渠，若蝶，云泽的子女，以及苏家的大小奴仆们，听到苏老爷羸弱的声音，以及“故去”“遗命”这些临终的字眼，都禁不住幽幽地暗泣起来。
“咳……蕖儿，蝶儿，你们过来……”，苏老爷勉强立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母女过去。
映蕖和若蝶于是立刻走到老爷的床边跪下，老爷伸出他那枯槁的手，握着映蕖和若蝶的手。母女俩泪珠顿时如连珠般掉落。
“蕖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错事就是没有在你遇到他之前给你找一门婚事，以至于让你受了这十几年的苦，爹还只能看着你白白受委屈，什么也不能帮你。爹真的对不起你啊……如今四爷当了皇帝，不知道你还要受怎样的苦呢……咳……”说到这里，苏老爷也禁不住开始哽咽了。
“爹……女儿不怨你，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女儿不孝，害得爹因为女儿……呜呜……”映渠再也说不下去，只是趴在老爷的身上，不住地抽泣。
“蝶儿，从你出生以来，就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享受过父母的亲情，外公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看见你们一家团聚，看见你做一个平常的孩子……”
“外公……”看着这个平日里威严却将自己捧在掌心的老人即将要与世长辞，若蝶也趴在他身上，哭得比她母亲更大声了。
下面的人看到她们母女哭作一团，也都不自禁地开始抹眼泪，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只是暗自地，暗自地小声抽泣着。
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子。
苏老爷最后再次挣回一口气，勉强维持起平日里一向严肃的神情。他正色道：“苏家的大小，若还听得我老爷子的话，就一定要按照我的嘱托去做！”
“是……”大家听到苏老爷如此郑重，全都唯唯诺诺，凑到了苏老爷的床前，听他的最后差遣。
“苏家无论大小，一干人等，从此身系苏家，明哲保身，决不许参与朝廷政变，不许忤逆，结羽，动乱，一切均务以性命名节为重！若你们都能答应，我也能含恨九泉了。”说完，苏老爷目光炯然地看着每一个人，直到看到最后一个人都点头以后，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老爷……”“爹……”“外公……”“爷爷……”，一时间，所有人的悲恸全都爆发出来，哭声喊声一团。尤其是苏映蕖，当听到父亲最后的遗言还是为着她时，更是悲痛得不能自已，几乎晕厥过去。
苏老爷的离世并没有给这座江南府第带来些许暴雨后的宁静，反而更深地潜生着暗涌，悄悄地滋长着。
料理完老爷的丧事，苏映渠很快也病倒了，其实，或许在苏老爷之前，她就已经无力支撑，但是此刻，老爷已经先行倒下，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无力擎起这一片天，擎起她满腔的思念和企盼。
苏云泽承袭父亲的官职，尽力保持着这显赫之家表面的荣光。苏老爷去世后，他遣送掉许多府里的丫环奴仆，只留了一些长年在苏家的忠厚老实的家奴和婢女。按着苏老爷的嘱托，以免多生事端。
那个时候，若蝶也不过十四岁而已，亲眼目睹了从小疼她爱她的外公离开人世，也不免戚戚然来。而母亲的日渐消沉，那些终日以泪洗面的忧伤，更是让她揪心。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从这时候开始，不一样了。
或许她本来就是与众不同的，只是这种与众不同，将从这时候起，变得越发的清晰了。
若蝶掏出那幅画，眼角又不觉滴下泪来，落在那朵娇艳欲滴的荷花上，仿佛那花，也要生生地催下眼泪。当她发现后，立即将画卷了起来。
“小姐，你又在想太太了？”玉琢端着一碗茶走过来，递给若蝶，又顺手从若蝶手中接过那画，收了。
若蝶端着茶，没有回答，因为这问题本身是不用回答的。她只是出神地望着水面，脑海中又翻腾起母亲离开时候的情景。
苏映蕖和女儿对坐在苏府后院塘心的亭里，六月，正是荷花争奇斗妍的时节，而苏府的荷花，更是花中之魁，比别家的荷花都多了几分韵致。可当苏映蕖往这亭里一坐，百花的色彩又都减了三分，因她本身，就是一朵花中的奇葩，尽管她的脸依然显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和无力。
“娘，你的病还没好，现在出来不要紧吗？”若蝶关切地问道。
“若蝶，娘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今日特意叫你出来陪娘走走，便是想将所有你未明之事一一告诉你，包括你的身世……”
“娘……”若蝶抬眼，她的眼中既有期待又有惶惑，更有担忧，“娘，等你病好了再告诉我不迟啊，你身体要紧……”
“你知道我为何要请师傅教你满语吗？”映蕖没有理会女儿的问题。
“你是要让我以后去找爹……”若蝶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你知道你爹是谁吗？”
“他，一定是满族人吧？”若蝶的眼始终没有离开母亲的眼，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害得母亲伤心。
“不错……”映蕖顿了顿，视线转移到荷塘之上，再一字一句地吐出：“你爹，就是前朝康熙皇帝第八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爱新觉罗•胤禩……”
“什么？”若蝶呆了，她一直认为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满族官员，却全然没有想过，父亲竟是帝王之子，这样说来，她自己，不就是千金之躯吗？这千金之躯，肯定是胜过苏家小姐的身份的。那么，外公因新皇登基大受打击而死和母亲的消沉绝望，一切，就都全部了然了。
“若蝶，你看这荷塘，美吗？”映蕖没有去关注女儿脸上的愕然，因为这是必然的。
“啊？美……”若蝶还没完全从惊愕中醒过来，便匆匆地回答了母亲的问题。
“呵呵，这儿啊，就是当年我和你爹相识的地方……”说到这儿的时候，映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幸福的笑意，脸上，竟渐渐开始露出了一丝红光。
后来，若蝶又从母亲口中得知，当年，康熙皇帝第六次巡幸江南，携皇四子、皇八子、皇十三子、皇十四子及数位大臣，途经淮安，一时兴起，便在淮安府郡的推荐下，下榻地处洪泽湖畔，风景宜人的苏府。龙颜驻此，对苏府来说，当然是莫大的荣幸。康熙帝小住了月余，但在这一月之内，却发生了八阿哥和映蕖的相识、相知和相恋。显然，这一切，都不为众人所知，只在康熙等人离开后，映蕖才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年，荷花也是如今这般娇艳。因我尚未许字，不便见客，便孤身待在后园里。那日，阳光实在灿烂，心血来潮，便独自在这塘心亭里作画，煞是宜人。却不曾想，你爹，就在那个时候进入了我的生活。你爹温文儒雅，虽贵为阿哥，却全然没有骄纵之气，也不似一般的江南文人，十足书生气，他自有他满清皇族血统与生俱来的文韬武略和雍容气度。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认定，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男子。
“可是那个时候，他并不得他的阿玛，也就是皇上的宠爱，因他太得人心，而太子不成器，兄弟之间明争暗斗，皇上极度抑郁沮丧，可能这也是他巡幸江南的原因之一。而诸大臣都极力推举八阿哥为储，这反而成为了皇上认为他觊觎大宝的佐证，更加深了他对他的这位儿子的不满和防范。你爹抑郁非常，有才而不能施。至于随父出游，这也不过是那位皇帝给他那几位暗潮汹涌的儿子们的一剂镇静剂罢了。
“没想到你爹却遇到了我。其实我对那些宫廷之间的斗争又何来兴趣呢，只是你爹跟我说了这些以后，我便开导他，他亦才逐渐释怀。我和你爹相爱的契机也是始于此。临别前夕，你爹向我许诺，说等他日后荣登大宝，定要回来娶我。没想到，这个诺言让我足足守了十六年，如今愿望已然成空。我并不奢求能成为皇帝的女人，我只愿能天天看到他，能伴他左右。可是，这样小小的愿望也成为奢望了。你爹如今成为宫廷斗争的失败者，甚至牺牲品，怕是连自己，都无法左右了……”说到这里，映蕖已经泣不成声，这也许是她为这个她等了一生的男人流的最后一滴眼泪了。
“若蝶，你与你爹相认事干重大，我走了以后，你就带上那幅画北上你姨娘家，你姨父为当朝大学士，雍正皇帝的近臣，鄂尔泰。待你到得他家后，自会安排与你爹相认之事……”
“娘，你别说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爹……”
“若蝶……”映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她的手：“答应娘，永远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都在等着一个男人……”
“娘——”若蝶的哭声惊动了天地，突然而落的雨，如泪般从荷叶的边垂滚落，芙蓉都敛起了花叶，为一个美丽传说的陨落而黯淡了色彩。
若蝶凝望着水面，这连通南北的运河，为何却总是要把一南一北的两个人生生相隔呢？
那幅画印在若蝶的脑子里，再也抹不掉了。每当看到那幅画，就会想起娘。那画，就是当年和八阿哥相遇之时，映蕖所作之画，画中的荷花，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去一丝一毫的颜色，反而越发的沉淀出韵致，越发地日久弥坚，清晰可鉴，像极了她的娘。画中题四个大字“映日芙蕖”，印“爱新觉罗•胤禩”，正是她爹所题。一书一画，好不相合。
可是母亲临终的那句话“永远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都在等着一个男人……”，就像船底的水一样，不停地在若蝶的心头敲打，让她不安。
“爹……”若蝶在心中默叨，这个让她魂牵梦萦，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呢？还有那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姨妈和姨父，只是听说姨妈在自己未出生之前就嫁去了侯门，也从未回来省亲，而自己此番前去投靠，又有怎样的命运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沧海遗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