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的哥哥》浊溪

33、离别

　　这是一个离别的夜！
　　小小的外院，夜风婉转轻柔，拂在人的脸上透着丝丝的凉。廊檐下孤寂而微弱的橘黄色壁灯只能轻笼住四周很小的一片青草地，却更映得那草色格外枯黄、毫无生气！而那些稍远一点的角落，那些微弱的灯光所力不能及的地方，就只能默默沦陷在无边的夜里，被沉重的黑暗吞噬殆尽！
　　慢慢的环视着眼前那十分熟悉的温馨小院，苏的眼里渗进了一种即将离别的伤怀和留恋！
　　他站在苏晨阳的前面。这不是因为离开太久忘了尊卑长幼；更不是为了尽快回返而心焦；只是由于不想回头，不想因为留恋、因为牵挂而回头去看屋内那个单薄纤细的身影！他已经一错再错，已经牵累了楚夕太多，真的不想再因为一个简单的回头而让一切的努力再付诸流水了！
　　苏晨阳不知是否也存有相同的想法，很自然的挡在了苏的身后。他用自己高大的身体罩住了苏，既彻底阻挡了那两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也挡住了那道、只要苏一回眼便能立刻对上的视线！
　　良久，苏收回视线，紧紧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正转身欲走之际，却看见了苏炽晌怀中那已经沉沉入睡的晓旭！
　　那个乖巧得过分的小孩，连睡觉的姿势都跟他爸爸一模一样，安静、规矩、宁和！像个小猫一样乖顺的躺在长相帅气表情却凶恶的叔叔那意外宽大、温暖的怀抱里，睡得一脸幸福！
　　等了老半天，才见那个失职的爸爸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向他自己的儿子，苏炽晌忍不住为自己的千年难得一遇的好耐心鼓起掌，不过，那当然只能在心里！谁叫他现在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鬼呢！虽然没有一点点当叔叔的自觉，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始具备这项功能了，但是，无论如何，作为一个有教养有风度的成功男士，他总不能连个睡着了的小鬼都去刻意吵醒吧！
　　但是，再好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何况是他！
　　苏炽晌一脸不耐的几步跨过来，正想把怀中那又轻又软、仿似羽毛般的小身体塞回他父亲的怀里，却被“爸爸”身后的苏晨阳冷冷一瞪，举起的双手在半空中僵了一僵，终于还是只能负气的撇过头，无视苏那双已经举起的、正准备接应的手臂，泱泱的把那轻软的小羽毛又窝回自己怀里。
　　苏是看不到身后那人的小指令的。离别在即，他正准备好好再多看孩子一眼；想要再深深抱进怀里去感受孩子的体温，再趁他入睡时亲亲他的小脸，却在伸出手时，落了空？！
　　苏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更想不明白脾气暴躁、非常没有耐心的苏炽晌为什么突然又把孩子抱了回去。他应该是不喜欢小孩子的，更何况，他明明一脸不耐烦！苏诧异的张大了眼，脑袋停顿了半晌，一时喃喃无法出声：
　　“怎么……怎么了？”
　　苏炽晌瞪了他一眼，再恼怒的往他身后一瞥。满肚子怨气不敢发泄，只能恶狠狠的问：
　　“怎么？舍得出来了？终于话别结束了？看你们缠缠绵绵、黏黏腻腻的，我还以为多半还会来个十八里相送呢！”
　　苏炽晌当然知道，从上午到晚上，这么长的时间，当然不会只是单纯的两个小鸳鸯在依依不舍。这中间大段穿插的主要戏码，多半是某个禁欲过久的急色恶魔，好不容易找到了狩猎很久的小绵羊，结果终于一刻也按耐不住的拆吃入腹了。然而知道是知道，可现下，正当着魔王的面，他又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挑白了明说！
　　苏是听了他的问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先是脸红羞涩，到后来却又满面忧伤！
　　“嗯，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走了！”
　　苏抬头，留恋的看着他怀里的幼小身影。
　　“炽晌……，把晓旭再给我抱抱好吗？”
　　苏炽晌看了他一眼，再为难的看了看怀中的小小身体，最后，再抬头询问般的看着苏晨阳！
　　这一次苏看清楚了，也明白了苏炽晌的意思。虽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同意炽晌把晓旭给他，他却也只能转过身，询问般的看着他！
　　苏晨阳低头直视着苏询问的眼神，很轻易读懂了他眼中的问号：那不是在询问可不可以，而是在质问为什么不可以！
　　“不是不让你跟那小鬼亲密，只是不需要现在搞得凄凄惨惨的！既然炽晌已经抱到睡着了，就让他抱下去好了！省得待会儿走的时候出现麻烦！而且，你现在的身体……，你应该也没什么力气了，就不要再逞强了！”
　　听了苏晨阳的最后一句话，苏又被勾回了白天那些迤俪缠绵的记忆，一时脸红如血！只能低下头，极力平抚急促加快的心跳。
　　半晌，混乱的脑子突然“滴”的响起了一声警笛，苏脑海里猛然跳进了苏晨阳刚刚一句轻忽的“无心之言”！
　　他愕然的抬头看向苏晨阳，一时间，脸上血色褪尽！
　　“哥哥……，你说什么？”
　　“什么？”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走的时候’？什么‘走的时候会出现麻烦’？为什么会出现麻烦？晓旭……晓旭……，难道，你不会？你应该不会是……”
　　苏的声音越来越低微，眼神越来越不安！为了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只能紧紧抓住苏晨阳的衣襟，将整个身体都靠在对方的身上。而那眼神，满溢的是脆弱的否定。他在用眼神寻求，或者更应该说是祈求，祈求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形如帝王、拥有钢铁般冷硬坚定意志的男人，能突然善心大发，留给他们一条生路。
　　苏晨阳却始终不动不摇的站立原地，眼神冷漠的注视着苏的颤抖和脆弱。他在用最冷硬的表情和眼神告诉苏他的答案，且毫不妥协！这个始终冷静如斯、冷漠如斯的男人，一旦做下了决定，就丝毫也不容动摇！
　　苏凝视着苏晨阳，眼神从希望到祈求，从祈求到哀戚，最后，终于一点点的磨灭了星光。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全身无力的软在了那高大却冷硬的身体上。
　　“如果，真要这样你才能安心；如果，真要这样你才能原谅；我……和楚夕，其实又能再做什么？可是，哥哥，如果又是这样的一个开始，你和我——我们，又能再努力多少，才能达到那个，你想要的高度？”
　　一只大手抚上了苏柔软的头发，苏晨阳的声音低沉而遥远：
　　“你以为，我还会期待我们能再达到什么高度吗？傻瓜！那个单纯的、还会对你有所期待的苏晨阳，那个还会等待着、希望你能回头的傻瓜，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靠在他宽大胸怀中的纤瘦身体大大一震！苏晨阳却是继续轻轻的抚触着那格外柔软的微褐色头发，声音轻柔如风：
　　“七年，七年了啊！苏，你知道对于一个等待的人而言，这是个什么样的时间概念？！二十二岁的我，也许还只是一个，只懂得等待、只会刻意坚信我们之间的感情牵绊的幼稚傻瓜，我告诉自己你不会真的背叛我，我坚信你会回头……”
　　“可是，七年！苏，你知道吗？那么多的期待，我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被一点一点的消磨殆尽，再没有了！”
　　胸前已是一大片的湿润，苏晨阳却是毫不动摇的：
　　“都说我聪明！这么多年，我才想通，原来想要的东西，只有抓在手心，控制住了，才是最实在、最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