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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清水寺。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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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故事散乱而荒诞。
像零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命运’的丝线串联起来。
清水寺血案大约可以说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发端。
他们的相遇就在一地血泊之中。
“清水寺……是我第一次见到‘雅’的地方。”薰沉默良久,开始说起他们的故事。
那件血案没有轰动,是因为被当局强迫掩盖下去。
如若当时逾越常人想象极限的残酷杀戮大白于天下,官员们不敢肯定这会造成多大的恐慌和混乱。
薰并没看到活生生的杀戮过程。
那时他刚刚回到日本工作,还没到事务所拜访就先去了清水寺上香。
那是他少年旧居的地方,寺院中还供奉他家族先辈的灵牌。
山中异常静寂。落花轻轻跌落下地的声音都细碎可闻。
行走在浓荫蔽日的表参道上,甚至听不到记忆里清脆纷乱的蝉鸣。
“劳驾,借个火。”
背后一只手重重搭上他肩头。薰皱眉回头去看。
是个蓄长发的少年人,身材高大,墨镜遮住大半个脸,看不清楚容貌。
“在这里别抽烟比较好,不要任意冒犯神明!”薰本能地有些厌恶。什么啊,像这种痞里痞气的小子蹲在原宿街边聚队胡闹就好,干嘛格格不入地跑来古寺清净之地捣乱?
“嘿,你在教训我?”少年嘻嘻笑了,但语调听来不善。
毕竟是刚刚回到日本,薰也不想半路惹麻烦,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离开。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息,也许那小子觉得无趣也悻悻走远了吧。
但薰越走越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竟有几分毛骨悚然。
实在……
实在太寂静了。
表参道上翠华亭亭如盖,外间的暑气热浪一丝都侵袭不进,浓绿下竟然寒气透骨。
盛夏喧哗此起彼伏的蝉鸣为何默然止息?山中的鸟雀仿佛也都熟睡而去。一路上都没有再见到别的香客,昔日游人如织的名寺何曾衰败至此?
慢慢走着,不知道为何心里忽然涌起不安。
表参道,山门,前院……渐渐靠近正殿。
光天化日下不见任何僧侣或路人,这寺院内毫无生命的气息。
正殿大门紧闭。薰没多想,伸手推过去一脚踏进门槛。眼睛被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刺激得有片刻暴盲,脚下却陡然一滑!地下黏黏稠稠不知有什么腻住了鞋子。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朦胧的光斑渐渐成型。
除了他的呼吸和心跳,还有滴答滴答的,血声。
他原来竟踏在一地荡漾的猩红里……
血仍溅起。
循声上望,大殿华盖下齐整整挂着一片红色人形,筋肉尽失的骨架琳琅晃动。
这是什么?!这里是寺院还是地狱?!
薰立刻摸出行动电话,慌乱中却掉进深积半凝的血泥里。
镇静吧!镇静!在这里发呆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他深呼吸,躬身下去强忍恐惧与厌恶在滑溜溜的红浆里摸了半天才捡起电话拨通警局号码。
警察来得很快。
薰失魂落魄站在正殿外。身边人声忽然鼎沸起来,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刺骨的恐惧未散。
他被带到一边问话。有人递上一杯热咖啡,薰手一颤全部泼在自己身上。惊惶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然后两个穿便服的男人扶他上车。
他在警局呆了七十二小时。
负责案件的是个矮胖中年男人,他不厌其烦盘问薰当时的情景。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们还要知道什么?我要求我的自由!至少我有权联络我的律师!让我打电话!”从最初的惊惧中清醒过来,薰异常暴躁。
“那么,您当时在寺院里,或者去寺院的路上连一个人也没有见到过么?”肥胖的警官有一张弥勒佛般笑意和善的脸,他毫无感情地重复同样的问题。
“有,我有遇到过!说过很多次,我见到一个跟我借火的小子!他戴墨镜,我不知道他的长相!”薰气息急促,手指扭曲地抠进木质桌面。“拜托你们做事有点效率!现在不去追查凶手一直拘禁无辜的人做什么?!我要申诉!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弥勒佛眼角扫了一眼手里的资料,“高须贺……律师先生。恩,请别生气,我们只是想弄清事实。今天就到这里吧。”然后不由分说让几个刑警带他出去。
“真是的……态度那么恶劣!”陪审的警官啧舌道。
“也是窝了一肚子火吧,毕竟刚回国就摊上这种麻烦。”弥勒佛好脾气地笑笑,“我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等会儿你去放人。”
“什么?案子还没有进展怎么可以放他出去?!”
“他会告我们非法拘禁的,别忘了这位先生的职业。”弥勒佛脸色黯然下来,“他只是目击者,最多再算嫌疑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再让他留在警局了。”
“那这案子……”
弥勒佛摇摇头,忽然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傍晚的时候薰被释放。
“我们可以送您回去……”
弥勒佛话音未落薰已经转身出门。不是高傲,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烦躁和提醒恐怖回忆的地方。这三天他的精神绷紧到了极限。
宾馆的走廊非常寂静,踩在地毯上脚像深深陷下去。
薰心底重新涌起莫名的恐惧,在房间门外站了很久都鼓不起勇气打开。
如果现在推开门,会不会再有……他几乎要落荒而逃!
犹豫了很久越发觉得背后发寒。
薰终于下决心拨通服务台电话,“那个,我想要……特别服务。”
服务生在那边熟练而轻快地应声道,“好的,很乐意为您效劳。您可以说详细一点,只需要一位么?有没有其他要求?您喜欢年纪大一点的或者高中生?或者……”
“随便找两个就行!要快一点!”薰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为什么这条该死的走廊这么安静?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
所幸两个应招女很快就过来应门。他松了一口气打开房门,两个女人欢呼一声双双扑上KING SIZE豪华大床,扭过头嬉笑撒娇道,“这房间真漂亮,来一点香槟可以么?”
“我去洗澡,要什么你们自己点吧。”薰看看周围似乎没有异样,随便从柜子里面抓了几件衣服就进了浴室。身后两个女人笑闹的喧哗给他莫名的安心感,这所有的嘈杂都是生命存在的证明,他很高兴她们甚至自作主张地放了CD在听吵得要死的街头舞曲。
“先生,快一点哦,等你一起喝酒猜拳!”
“别管我,你们自己玩吧,开心点!”薰脱下沾染血迹的衣服拧开热水喷头,这讨厌的该死的案件,莫名其妙的麻烦,皮肤上残留的血腥气息,全部都要一起清洗干净!
温暖的水流当头倾斜而下,耳边萦绕激烈的节奏,他有片刻感觉晕眩。
但是,为什么这水流如此黏稠……薰睁开眼睛,低头望见自己一身猩红!
血……这些都是血!
薰惊呼一声推门冲出浴室!房间里唱机仍然播放激烈的音乐,但两个妓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浴室的时候她们去了哪里?!
音乐嘈杂,但气氛异常森寒。铿锵的鼓点似乎是某种扭曲的心跳。
他伸手颤抖地抹了一下脸,忽然看着自己的手掌呆住。哪里有血呢?身上只有晶莹透明的水珠。浴室的惊吓仿佛只是噩梦,顷刻已无形遁去。
“你太紧张了……”敏听到这里失笑道,“你的幻觉从那时候开始?”
薰凝望冷掉的咖啡,却道,“应该是说,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人生已经踏进深渊。”
信夜耸耸肩,满不在乎,“有什么好稀奇?见惯了死人就不会再怕,若每个警察都似你一般神经质岂不让罪案堆积如山,你们这些大少爷!”
“习惯?是的。”薰并不生气,恍惚笑了一下,“他让我习惯血和死,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
‘他’是谁,敏和信夜都了然于心,但仍然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后来我们很快再见面。”薰接着说他的故事,“我接到一个委托……”
委托是社长直接指派的,在清水寺血案发生的三个月后。
那时候薰已经从惊惧中逐渐平静。看资料是一般的遗产纠纷,他毫无防备驱车前去赴约。
对方预订的餐厅在闹市区内,但推门进去时深幽的店堂内竟然空无一人。这样的气派,是包场么?也太小题大做了。这家伙根本不信任他的职业道德!薰有些气恼。
一个态度殷勤的侍应生带他到包厢内,悄无声息迅速地关门退出去。
第一眼看到对方的是薰。第一个开口搭讪的却是雅。
“嗨,今天你也很帅啊!”
薰呆住了。
他深深记得这特别的声音,嘶哑低沉如蛇鸣一般。
是那个表参道上借火的少年!
衣饰华丽的少年嬉笑着跟他打招呼。这次没有戴墨镜,俊秀的眉眼都让人看得分明。
“你!你……”薰大惊失色,“你是清水寺的凶手!”
“什么凶手?”少年露出轻蔑的表情,“我只是路过而已,那天你不是也在寺里?”
“我去的时候你已经先从寺里出来了!作案时间上来说当然是你才有嫌疑!”
“笨蛋!胡说什么啊?我那天根本就不是从寺里出来!谁说一定要从寺里出来才会经过表参道?你白长一张这么好看的脸智商居然就这个水平?哈哈哈……”
薰气得说不出话,心里又有一丝惧怕。那少年却得寸进尺逼近过来,大胆而轻浮地直接把手放到他的脸上。他挑逗地摩挲薰细腻的眼角。“吵架啊什么的又无聊又麻烦,这里的气氛更适合做些让人开心的事吧~眼睛那么勾人的哥哥,让我尝尝你漂亮的手指好么?”
生性保守的薰当场吓得魂飞魄散,破天荒第一次在与客户会面时毫无风度夺路而逃。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委托人?为什么没调查清楚又不提供身份证明的委托你也接下来?给我一个解释!”薰回到事务所仍然惊魂未定,对着失职的助理大发雷霆。
“啊,很抱歉!但这是老板亲自指派的委托,上面似乎有些来历所以我们就没有太盘根问底地去骚扰……”
“没原则的家伙!”薰恼怒地走进私人办公室,平静了一下呼吸,拨通内线,“社长,今天的委托请转交给其他人负责好么?我这里有一些问题。”
“薰君?助理刚刚说你在生气……”社长干巴巴地假笑,“有什么问题不可以商量?你们这些年轻人那,别把个人情绪带入委托是基本的职业修养啊。”
“……”实在羞于说出自己被同性骚扰,薰只能坚持意愿,“无论如何,我不想接受这个委托!”
社长态度强硬起来,“你考虑清楚一点吧,这位客户已经直接在事务所的帐号上汇入定金。他指定一定由你处理。所以不管有什么理由也请完成这个重要的工作!”说完不等薰回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他可不愿意那笔巨额酬金走空!
“混蛋!”薰摔下电话气得全身颤抖。
这算什么?他是律师不是应招女!有钱了不起么?他也不是非等着一份薪水谋生的可怜虫!一怒之下立刻拎起公事包走人。
“先生,刚才三岛商事来预约修订案……”助理称职地在他摔门时大声提醒。
“FUCK————”薰头也不回扬长而去。他怒极时便会条件反射,对于在国外生活长大的人来说英文更贴近他认之的母语。
一只有力的手在薰走近电梯时紧紧抓住他。“嘿~看你样子那么斯文,原来是火爆美人?”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薰又惊又怒。
少年笑容灿烂,“在谈话时丢下客户落跑可不符合一个资深律师的职业道德吧?我有权追究你的不负责任和……”
“FUCK YOU!!”薰挣扎着全力抬腿一击,直创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毫无悬念地跪倒在地。薰连忙冲进一旁的逃生通道。一天之内第二次落荒而逃,今天绝对是他的大劫日!回去要到神社好好求个护身符保佑!
“但我很快再遇到他。”薰说到这里莫名笑了一下,“我总是很快遇到他。”
“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信夜冷冷哼了一声。敏没有说话,他看到薰的手指在颤抖。
“我和雅第三次见面,可以算是我们真正‘在一起’。”薰一脸麻木地望着天花板,手指紧紧绞缠,身体似乎微微颤抖。
“你冷么?”信夜轻浮地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嬉笑。敏皱眉横了他一眼。“别胡闹!听他说吧。”
“真没劲……这么小心眼!”信夜缩回沙发,点起烟来解闷。
“……”薰仍然颤抖着,忽然笑了。“我该怎么说呢?”他凝视信夜,眼神中有一丝深深的恨意,“也许你觉得我是个贱货?是那种在酒吧里随便搭话就可以上床的家伙?”
信夜摸摸鼻子,“这个……成年人的生活问题我们应该理智对待……你要不要抽烟?”
“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对人的任何接触都有心理上的反感。”薰的表情真的非常痛苦,以至于敏谨慎地起身去抱紧他。
“不!不要碰我!”薰低低地叫起来,“我说过,我讨厌被人碰到!”
“为什么?”敏在他面前蹲下,温柔地望着他,希望安抚他的情绪。“相信我。我对你并没有恶意的!”
“是真的么?”薰向他冷笑,眼神锐利。敏到底心虚,竟然一时无法再巧舌如簧。
过了几乎有一刻钟薰才冷静下来。他看看在沙发上坐得似乎很规矩的信夜和敏,终于开口。
“我厌恶所有‘人’的接触,这心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不想去追究什么潜意识原因,那很无聊。我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是被路上陌生人的手无意碰到,或者闻到某个人身上气息特别强烈的香水,都会忍不住反胃讨厌!”
“过度洁癖?”敏有些惊讶。
“我想也许有一点,不过不能完全说是洁癖吧。”薰的紧张没有缓解,手指神经质地扣进沙发的扶手。“从小到大,我尽量避免一切和旁人身体接触的机会。甚至到了成年都没有主动交过一个朋友,或者像同龄人那样与异性交往谈情。这样生活我非常满意,唯恐有什么热情过度的家伙来践踏这隔绝喧嚣的乐园。但是……”
“你是说雅?”敏心里有些不快,“他是能够让你甘愿走出寂静世界的人么?”
“……他更直接。有些人天生做掠夺者比感化天使更得心应手。”薰的手颤抖得非常厉害,“那该死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