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圆与不圆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红绸收到了周乔的二十万的“补偿费”,她呆呆地盯着支票上巨大的金额和那熟悉不过的签名,多么希望家里那台老式铜钟的时间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不偏不倚此时铜钟瓮声瓮气地敲响了九下,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心弦上,好象善解人意地提醒她该从梦魇中醒来!是呀,她昨晚就想好了要把周乔给的所有钱都交给皎皎,自己还是干自食其力的活。她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皎皎家的电话,是青镰接的,说皎皎不在家。她又问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青镰说没有交代。
皎皎去哪里呢?昨天晚上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场心灵浩劫,她的生父竟然不是客厅挂着的其乐融融的全家福上的那个细薄嘴唇的男人,而是昨晚明亮月光下这个狭长眼睛敏锐目光的男人!
半夜里她还在床上辗转难眠,有一刻她烦闷至极,劝慰自己说,反正无非是“死了”二十几年的父亲又复活了,管他是谁的,毕竟上一代人的感情瓜葛纠纷我也无法去理顺的。这样想着,她竟然迷迷糊糊睡了一两个时辰。
一大早,青镰问起了失眠的究竟,她紧紧搂着他,耳语道:“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便转过身去假装睡觉。
她想起了昨晚周家院落上方的那轮明月,多圆啊!掐指一算,昨天是农历十月十五,无限感慨于“月圆人也圆”,可是人的圆是一面筛子,漏掉的是甜蜜,留下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和忧伤。
她也想起临走时父亲的黯然神伤,想起了他一再叮嘱的话语“再来玩”,此刻在清亮的晨曦中,话语象七层塔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诱惑着她的心。
皎皎走出家门后,并没有径直去周乔家。
此刻在村口那株百年合欢树下,傍午的冬阳懒懒地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恣意描绘着斑斑驳驳的树影。
她的思绪飘忽在母亲关于父亲的“青山绿水说”里,“难道人在生死的状态外还有第三种存在?”她就是带着这个深深的困惑长大的。但此时此刻她似乎恍悟到母亲不果断地告诉自己“父亲死了”的弦外之意!难道母亲心目中一直留有父亲的位置?可她为什么要索取那笔补偿费呢?皎皎想到这些,急忙拔腿向周乔家奔去。
周乔很高兴看到皎皎的来临,端来了点心,并为她沏茶。
皎皎真有点不太适应父亲的殷勤款待。她抢过父亲手中的茶壶,说:“爸,我来吧。”
周乔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背,感叹道:“我的女儿还是蛮懂事的。”
接着,周乔仔细地询问些皎皎生活上的琐事,听到皎皎或祥或简的描述,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始终眯着笑意。
可当皎皎问他偌大的楼房里怎么只有他和男佣时,周乔脸色变得黯然,刚好此时男佣走过来问,服药时间已到是否现在就拿药来。他摆了摆手说过一会儿。
皎皎忙问:“爸爸生病了?”
周乔淡淡地说:“小毛病。”
皎皎被周乔留下来共进午餐,其间,周乔夹了一尾大红虾往皎皎碗里送,皎皎慌忙用手挡住他的手,说:“爸,我不吃虾的。”原来皎皎一吃虾,浑身上下就会长疙瘩发痒。
说完她抱歉地看了周乔一眼,见周乔搁下筷子,陷入了沉思。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你妈也是吃不得虾的。”
只这轻轻短短的一句话,突然象一块巨石砸入皎皎本来就微波起伏的心湖上,事隔数十年,父亲还记得这么细小的关于母亲的回忆!父亲对母亲感情的深度由此可窥一斑了!
抑不住心头的一阵兴奋,皎皎把刚才还存在的一点拘谨也抛到脑后了,她笑着对周乔说:“爸,我很想听关于您和妈妈的故事!”
皎皎踏进娘家的大门时,已是日薄黄昏。红绸正在院落里,伫立于一株杂色的三角梅前懊恼不已,因刚才那一剪下的力气大了点,把心中设计好的花的理想造型搞砸了。
“妈”皎皎走近她,右手搭上她的左肩向她靠拢。
红绸忙放下剪刀,把她半搂抱着,带着兴奋而责备的口吻说:“皎皎,来得好!妈妈正四处找不着你呢,你一整天疯到哪里去呢?连青镰也蒙在鼓里!”
皎皎露出促狭的微笑,说:“妈,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告诉你我去了哪里,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的三个问题喽。”说完,伸出弯弯的小指要与红绸拉勾。
红绸假装嗔怪她:“你包赢啊。”
皎皎把声调提高又拉长:“要-不要-呢-?”
红绸笑着说:“别卖关子了。”
于是皎皎神色飞扬地告诉了红绸她去了一趟周家,并在那呆了五六个小时之久。
红绸听完沉默了片刻,其实内心深处她也猜测到了皎皎的行踪,只不过没经过皎皎的讲述,她也一直不敢去面对事实。
“你爸爸身体还好吗?”这不,这句话象一只被自己囚禁了多时的笼中之鸟,趁势麻利地冲出她的嘴唇的栅栏,但似乎还迟疑着,对着蔚蓝的天空。
“呀,妈妈,我的提问还未开始,你倒先发问了。”皎皎假装不满地说。
红绸讪讪道:“那天去见你爸爸是带着一股怨气,回来一想,他的身体似乎太瘦,脸色又不是很好,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皎皎开悟似的说:“怪不得佣人叫吃药呢,可惜我太粗心了,没多留意他吃了什么药。他说是感冒了,但呆那么久我也没听到咳嗽什么的。”
红绸沉吟了一会儿,说:“皎皎,那二十万元你就留下一半,另一半拿去还给他吧,顺便探听一下病情。”
皎皎提醒红绸:“妈妈,你这么快就作出决定,不会后悔呀。”
红绸凝视着皎皎说:“我只求这一刻的心安,至于对错,就不去理论了。”
皎皎答应了红绸明天再去一趟周家,把她交代的事情办妥。临别时,她还噘起嘴说:“妈,我从爸爸那儿知道了很多你们年轻时候的故事,我还没提出三个问题呢。”
红绸许诺她:“好好完成任务,凯旋归来我会给你嘉奖。”
第二天一早,皎皎就赶到周家的那幢小洋房前,可是她在门口呆了几乎一个上午,按了无数次门铃,每次门铃也响了很久,就是没有人来开门,临到正午,她只好垂头丧气回家了。
回到家,她先打电话给红绸,电话接通了,她正要说话,红绸异常苍白无力的声音已钻入她的耳鼓:“皎皎,你爸爸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我却在他家门口等了老半天,这是怎么回事?”皎皎焦急地问。
“皎皎,你可听清楚了,你现在只有一个爸爸,那就是全家福照片里的爸爸!”红绸一字一顿的声音竟是斩钉截铁的味道。
“啊?!”皎皎只觉得事情有如晴空霹雳,顿时浑身软绵绵的,不由自主把电话挂上了,嘴里喃喃自语:“这可这么办呢,这可这么办呢。”
青镰在一旁听到了,连忙扶她一起坐在沙发椅上,皎皎忍不住靠在青镰的肩头啜泣起来。这段时间皎皎的诡秘行踪已经把青镰的好奇心挑到嗓子口,因为有之前的约定,所以有好几次问询的话到嘴边只好又强吞到肚里。他一直在等合适的楔入口,能顺理成章地从皎皎的嘴里掏出心里话.现在直觉告诉自己,此时是天赐良机!
于是他心痛地静静地听着皎皎的啜泣声,几分钟内,由小到大,又由大到小。最后,他拿来纸巾为皎皎擦拭姣好面容上的泪水。然后,他也拿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望着皎皎热切地说:“如果你想找人帮忙,那个人就是我无疑了。”
是午,皎皎把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和盘告诉了青镰。青镰听着除了吃惊,就是震撼。才这么短短的几天,周遭就“沧海”变“桑田”!虽然他一刻不停地安慰皎皎:“会有一个万全的办法来处理这些巨变。”但于心头他也是一片茫然,毕竟这一年他才二十八岁。
吃过午饭,青镰提议要到室外走走,皎皎说累了想小憩一会。青镰自个儿徘徊在家门外的那条碎石小路上,埋头苦思冥想,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个趔趄,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定眼一看,是乡镇里鼎鼎有名的“拌舌娘”,他侧过身子想避开她,可对方已经开口咿唔了:“青镰呀,你丈人回来了,你可是要去看望他,怎么两手空空的?女婿也是半子嘛,啧,二十几年还想回来,不容易啊。只可惜好端端的人出去,剩了半截身字回来!皎皎呢,见过这个未曾谋面的爹了吗?”
如果一个人心情良好,听到这些话心情都会变得沉重!而青镰已经是处于烦闷的状态,再听到这些别有用心的絮叨,顷刻间,他感到前方是飞沙走石的天昏地暗。
容不得再去想太多,他决定先去红绸家看看,也顾不得折回身去叫皎皎了,他把三步的路并成两步走,向岳母家冲去。
来到离岳母家门口约十米的地方,他看见有三个人刚从岳母家出来,便热闹地嘀咕起来,其中谁先看到了他,相互间便推搡着静了下来,一个熟面孔笑着跟他打招呼:“你来了。”
接二连三碰到的事件,让青镰的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他冲着熟面孔点了点头,几个箭步就飞进红绸家。
碰到爷爷奶奶都在忙乎着什么,草草跟他打个招呼就不见影子。
不知不觉他已来到前厢房,听到一阵声嘶力竭的男人的咳嗽声,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他闻到劣质香烟点燃后的呛人烟味。
正当青镰想要开口喊一声妈时,红绸掀开帘子出来了,手上端着几块碗碟,看到青镰先是一愣,接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你来了”末了,又说:“皎皎呢?”声音是哑哑的。
青镰忙回答:“皎皎太累了,我让她在家休息。”停了一下,他征求的眼光投向红绸:“我进去看看爸爸吧?”
红绸二话没说,掀开了帘子,一脚跨进门槛,回过头来对青镰说:“小心门槛!”
青镰也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