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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1 魔笛吹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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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之于康塔塔,大多是不能去碰触的,唯独任天赐给予了她一朝凤凰木迷离绽放的留念,令她尚能平静着走回人群完成结业,然后哭哭笑笑昏昏沉沉醒醒睡睡了一年。
好就好在,在干瘪的荷包和银行借记卡只能以个位数来读的面前,恋爱成了昂贵的无透支限额信用卡,对她这种容易沉沦变卡奴的人来说,办不起,不办就好。
凤凰花二度染红天际,遥望新的毕业生远去之时,她也终于找了份工作,远不是她的理想或期待,没有任何惊险或刺激,只图在一天忙碌以后,回家烧水洗菜,端着碗小口小口吃饭,好好休息,尘埃落定。
她下了公车,悠闲地漫步于落叶纷飞的人行道上,乐器行便在前头,路过一家唱片店,喇叭里响彻许卉琳的成名歌。
口中凋谢了呼喊,眼里流出了白雪
碾碎了日光,风干了温泉
化为依旧穿行在地铁的呜咽
她点头,曾经一听到这歌就气血上涌生不如死,现在终于能听得进,终于懂得欣赏了,这词填得真是好啊……真是好……原来失恋的痛根本不需要任何新的恋情来拯救,随着时间的推移,细节被遗忘,它自己就会愈合。
怀揣疤痕的女人轻声推开民国建筑的玻璃门,先注意的,依旧是那只好吃的八哥。
“再来一碗。”
工读生无奈地又喂它,看见康塔塔过来,展露笑容,“老板刚交待我了,康小姐去后面办公室,在放电脑的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中。”老板还交待他,不要跟进去,呵呵。
“好谢谢。”
有电脑有电脑的办公桌……啊在最里面,她摸进阴暗不明的房间,走向墙脚。最下面最下面的抽屉……拉开抽屉,翻找任天赐说的塑料文件袋。
太好了,现在手上有两个文件袋,她要带哪个过去?
跪坐在房间地板上,她全力思索解决方案,电话呼不了,她没有大明星的手机号,那么,还是将两个都送去比较妥当。完全沉浸在自我思维中,她浑然不觉身后笔直地站了个人,直到清冷的声音严厉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手一个文件袋同时脱手,飞出去,顺着木质地板滑出许多远。
她屏息,不敢回头,瞳孔在不明亮的氛围里异常放大。
人生的经历与磨难,已练就她处变不惊的本领,即使遇到极为害怕的时候,至少能保证面皮不皱,比如在厨房里发现小强,比如被无理客户当众人面狂吠,比如此刻任月朗立在她背后,裤管贴着她的亚麻上衣衣料。
人生的经历与磨难告诉她,立刻转身伏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喊“我不是小偷我更加不为再来引起你注意”,他许是会相信的,但她依旧一动不动。“是我。”她嘀咕,我不是小毛贼啊,呜。
“我知道。”他声音偏冷,无半分喜悦,“起来。”
这种疏远感之于她,就像被他拿把枪指着她后脑勺一样。脑袋垂得低低的,她站起身,转过来,瞥到他手中的手机弹开。
那会不会真的变形成一把枪?他心里一定骂,你这贼婆娘胆子好大,拒绝我了还敢回来送死——砰砰砰她饮弹而亡……靠得太近,房间安静,她清晰听见听筒里彩铃音乐飘出,原来它就是一普通的手机!这彩铃居然还是她曾经编写后上传的歌,要不是感到头顶两道灼灼视线,她都要开心地跟着唱出来了。
“有份资料忘记拿,情况紧急找不到帮忙的人,所以请我找出来带过去?嗯?”
耳闻任月朗的质问,她依旧低头,手机里面任媒公支吾着:“哦,好像同时委托了两个人,刚刚没想起来,哎……年纪大了,记忆衰退啊衰退。”
他耍她!康塔塔骤然抬头,抢先一步,磨牙朝任月朗手心怨妇地嘶吼:“任天赐你这样对我!”
“康菌?呵呵,忘记事先已经拜托他了,还对你说‘他不在’,真抱歉。”听筒中的情绪,好欢快啊。
少来,这下换她变成机关枪,愤怒地扫射,“任天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亏我还以为我们——”
“啪”地一声手机合上,清脆决绝地给他们两个画上全音休止符。
康塔塔的飙没的发,憋得好内伤。
“以为你们什么?”
他不挂电话不就可以听到答案了?现在她反而不想讲了。
她不知道,纵然任月朗的头脑是很好很清晰的,他也在此时此刻产生了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见过三面之中,他已有两次想要放弃与这人有交集,可为什么几次三番无论意外或者人为都有冥冥之中的暗力将她推到他面前?
为什么?
“任天赐平均一年换一批车,而女孩之于他向来呈批量供应状态。”他状似善意地提醒着。
耶?耶耶耶耶耶?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继续唠叨:“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撮合你我罢了,但这完全是出于我母亲和他开玩笑的结果,他这是在极力将你推出去啊,你不会以为他心中有你吧?”
她全身上下,无一器官有丝毫波澜,唯独眼珠开始转动着瞄四周景色。这感觉……倒似她成了他二人间的情敌……
“我——”
“你趁早另作他想吧。”不得不承认,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大概,就在听见她的音乐作品的寂静之夜,对那个光盘上的名字,他是稍稍有希冀的,但她不论对什么都条件反射地以“拒绝”来表达,明明写着歌又和别人说没写不爱写,那么矛盾,相处的话,一定很累。
他也不拖泥带水,既然没有打算,及早说清得了。
“但是我都没有过那样的想法,作什么‘他想’?”
“你的意思是我误会你们?”他脸色难看,可想而知如果再被回答“是”,极有可能拎起她扔窗户外面去。
“没没没,是我误会你们……”她看过的BL小说才一本而已,岂料早已深入神髓,得其精神,掌握要领了。
“……”
以为她被不明生物附身,任月朗退了一步,按开墙壁上的开关好看清。刹时满屋明亮,某康一脸苦恼地站在吊灯正下方。
“你摔跤的?”这房间因为窗帘的关系,所以先前较暗,现在看清了她袖子上面很脏。
“哈哈我走路小心翼翼,哪会摔跤,我和人打架。”承认摔跤等于楚楚可怜等于博同情,已被警告另作他想了,何必往人家心里挤?打架等于暴力等于女流氓,让他嫌恶,再好不过。
想来摔跤的原因也是因为脑袋里装了“任月朗”三个字,果然是老天公公暗示她此人非令她倒霉不可啊。
他不用看,熟练摸到桌上盒子,抽出一张湿巾递出。明明就是摔跤的痕迹!
矛盾,倔强,别扭,毫无吸引力的女人,除了可能有一点才华外。一般男人只中意可爱粉嫩小鸟依人,或者温柔善解人意,一般男人!他是个厨师,他也不过一个普通人,他需要的是以上任何一种类型的女孩子,可以在发现他会写歌时崇拜地在一旁聆听,而非她这种有艺术家臭脾气还仿佛秘密很多的。可是,他的口中不由自主地解释:“我可没和任天赐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她“噗哧”喷笑,连连点头。“任学长提点过我为人的道理,我感激他。”头颅自顾自继续点点点,“……我真的感激他。”
这一刻的眼睛里,多是枯萎,尽管任月朗半倚书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代表他会拿出来当话题。他是可以把两人从头到尾的遇见看作缘分,也曾殷勤过,她不会感受不到的,不给机会,他也无能为力。
“那……我回去了,他的东西麻烦你。”他转身离去,却被她在身后却喊:“等等。”
不必等了没什么好等的,他换作迈大步。
离去的背影对她来说似曾发生过。那个人走的时候,她尽力抬高自己的下巴,深怕眼泪会掉出来,诅咒她从此爱无能,她对自己拼了命地念“他不值得不值得”,尽管它们早已从她的腮帮滑落在下巴汇聚断了线,也得阻止它们蔓延。
如果时光倒流回最后一幕,她唯一会做的就是在他转身之前抢先一步离去,可惜她不是先知,眼睛之蒙蔽,如同耳朵之欺瞒,一个人值不值得,非到原形毕露时看不出,非到昭然若揭时参不透。
任月朗,说不定,他内心深处的人品会比那人更差劲,但人生,就是赌吧。她赌败过一次,她干嘛怕再败?下意识地想上前拦他,脚下却被交错的电源线电脑线羁绊,她惊呼,踉跄着栽向前。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她想,果真老天公公暗示她不要去找坑跳啊。也好,他走了,散了,算了,她也圆满了,至少保证不受伤。
可是眼前人影一闪,她被单只手臂托住,到底是没再栽跟头。
陌生的胸膛与久违的异性气息,她竟然没有排斥的感觉。但他仅仅只是帮了一把而已,欲松开,却被死死拽着他长袖T恤的袖子,用力到指部关节泛白。“要不,”她没管这许多,如眼盲之人瞳孔无焦距,只急急把要说的话说出口,“要不,一起送东西吧?”
他怔着,安静许久。
推开,拒绝,山高水长,两两相忘。
留着,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对自己说,他才不要给那王八蛋跑腿,然后他想,不过共走一程而已,然后他答:“好。”
晚霞满天,交织成彩云国度。
将两叠文件袋抱在胸前,康塔塔低着头,隐约感到很久不曾有过的心安,到任天赐的学校坐公车不过3站路距离,索性选择走过去,任月朗说,反正让任天赐等着也是等着。
二人不知不觉路过僻静水库堤坝上,古城临近傍晚时分,经常有艺术学院的学生在此活动。坝底湖边,有年轻人对湖吹奏横笛,婉转流畅,上到高音E,划破了天际。
她驻足,转身俯看那学生吹。
任月朗差点撞上她,眼角扫过坝底草地上的音乐家以及他身边写生的画家,目光又投到康塔塔脸上,“你好像很容易被周围的声色场景吸引。”上次见她也是在乐器行外面看电影片段。
“是的吧就爱看热闹。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貌似是有这种边走边听的习惯。”她听得露出欣赏的笑容,“爱尔兰民谣就是赞。”
“竹笛是渗透力较强的乐器了。”严格来说,这位乐手吹奏的是新世纪凯尔特音乐,将原本由风笛演奏的器乐用民乐竹笛代替,多了夜莺的纯净音色,电影《泰坦尼克号》的原声走红使得这类风格的音乐狠刮了一阵风,幸福的听出美妙,痛苦的听出哀伤,正如大家所谓“有病治病,没病过瘾”。此刻那音乐家正对着火红的夕阳和湖面,吹到动情处,风带着草地中的野菊花一起向他摆首。
“他让我忆起看过的电影里,海盗因为永世受诅咒,变成饮着酒对月当歌的白骨。”
这部电影他刚好也看过,由日联想到月,由横笛联想到酒壶,把活人比作骷髅,他由衷钦佩她无与伦比的联想能力。
说到电影,他就想到洛杉矶,多年前,他独自在加州沙漠行走,面对炙烈阳光,和自己在干裂土地上的影子一同孤单,一起圆满。不曾料到,有朝一天要在此时与她站在河坝上共看日落,共听乐音。人生的可能性,总是发生于始料未及的地方。
“你说的这部电影,我欣赏它的配乐作曲家。”
没想到立刻被明白自己所谓哪部电影,康塔塔抿嘴笑,“我也喜欢他的《伊洛瓦底江之水》。”
“就是他了。”他忽然想起,“我家住在山里,我经常去山谷里呆着,那里有一条溪流,刚好那时我迷这首原声,从此这条河被我取名伊洛瓦底江。”
她的记忆若有似无地被撼动。
你敢不敢跳下去?
试试这样是否真能看见时光的轨迹。
现在我说一句,你就跟着我念,我希望你记住你自己今天许下的诺言,从此好好生活。
记住你今天许下的诺言,从此好好生活。
那是她曾经的“被许诺”。诺言,诺言算什么?有多少夫妻,十字之下,玫瑰在手的生死盟约都可背离,她只不过随人念两句,难道就可从此涅磐而生?
这一年,她基本未做到对生活重拾信心,彻底地悲观,自己恨自己。但她真的不是不想振作,不是不想去实现所谓理想,往往一觉睡醒,她感觉到时间的河流自她脸颊上淌过的冰凉透骨,真实的,虚幻的,一一袭来。她也有被人认同的渴望,如同现在这般被万丈阳光照亮全身。
从此好好生活。
她只怕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然后很快又被推进痛苦里。
岁月那么长,你真的应该再去努力一次。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喉中还是发出声:“你……我上次拒绝你的事,你有没给导演回复?”
他二人各自平视前方,谁也不去看谁。
“我开他空头支票,躲他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去向他回绝。”
“那……么,我说,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试一试,有没有……嗯,你明白。”
“试一试?制片方不会让你去试,要么就做最好的东西,不存在投资给你做练习。”
那么,“我会用我所有的精力去完成。”
“你经验不足,再大精力也无保证可言。”
“我会好好写,全心写,写到你满意为止,你如不满意,我就爬回去再写,一直写到你点头!”
任月朗偏头,看她的侧颜,高深莫测地说:“我?我可不太懂欣赏啊。”
“不要紧,能让普通听众满意,雅俗共赏,才是我们的追求。”
他沉默很久,终于答道:“你记住今天的承诺,不,不是记住,你做不到,从此就不必做类似的梦了。”
得到他允诺,她闭了双眼,专心听属于笛子的乐章,喃喃自语:“我对自己终归是有信心的,没有信心的人,连笔都不敢下呢。”右手微微抬起,脸庞微笑糅合自信,“接下来,是全乐中最震颤心弦的部分。”
跟随笛音,她的手腕下沉,原本攥着的五指打开,极为标准的指挥起始动作。
远山沉寂,金色的光在她手心转动,流光溢彩,夺去魂魄。任月朗俯望坝下背身于她的吹笛人,她的乐队明明没有一个成员,他却能感受到,东方丝竹和弦乐都在她的手下升华至最宏大的华音。
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鼓动,从他的心中溢了出来。
魔笛吹来画满音符的初始之风。
吹醒了万物的复苏。